外婆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我妈说,老太太算准了时辰走的,连灶糖都提前买好了,摆在灶台上,三块,整整齐齐。
我站在外婆床前,看着她那张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难受,但又不全是难受。她活了一百零二岁,带癌活了四十年,到最后也没被癌症弄死,是心脏自己停的。医生说,这叫寿终正寝。癌细胞在她身体里待了四十年,最后也没赢。
我妈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舅也哭,我姨也哭。
我没哭。
我那时候刚查出来甲状腺癌,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拿到诊断书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发了两个小时的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怎么跟我妈说。
后来我还是说了。我妈当场就崩了,哭得比外婆走那天还厉害。她抓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别怕,妈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我说,妈,我不怕。
我是真不怕。
因为我想起外婆了。
外婆六十多岁的时候查出来乳腺癌,切了一侧乳房。七十多岁又查出结肠癌,切了一段肠子。八十多岁,医生说肝上也有了,不建议手术了,保守治疗吧。
外婆说,行,那就保守。
她所谓的保守,就是该吃吃该喝喝,该打麻将打麻将,该骂我舅骂我舅。她活到了一百零二。
我那时候就想,外婆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但我没跟我妈说这个。我妈那人,你跟她讲道理她听不进去,她只信眼泪。她哭完了就开始打电话,找熟人,找专家,找偏方,恨不得把全世界能治癌的法子都搜罗来。
我跟她说,妈,你别折腾了,我有数。
她说,你有什么数?你才二十三,你懂什么?
我说,我懂外婆是怎么活的。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外婆这辈子,用我妈的话说,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我外公走得早,外婆一个人把我妈、我舅、我姨拉扯大。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外婆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回来给人缝衣服,一缝缝到半夜。我妈说她小时候最深的记忆,就是外婆坐在缝纫机前面的背影,咯噔咯噔的声音,一直响一直响。
日子苦成那样,外婆也没垮。
我妈说,外婆有个本事,就是不管遇到多大的事,她都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我舅小时候淘,跟人打架把人家孩子脑袋开了瓢,人家家长找上门来,外婆赔了医药费,回来把我舅揍了一顿,揍完了就去厨房做饭,该炒菜炒菜,该炖汤炖汤,一点儿不耽误。
我妈说,你外婆心大。
我以前不理解“心大”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慢慢明白了。
外婆不是心大,她是想得开。
她有一套自己的活法,这套活法我从小看到大,耳濡目染,刻在骨头里了。
外婆查出乳腺癌那年,我妈和我舅急得团团转,到处打听哪个医院好、哪个医生好,要不要去北京、去上海。外婆说,不去,就在县医院做,离家近,做完了我好回家做饭。
我妈说,妈,你这是癌,不是感冒。
外婆说,癌就癌呗,切了就完了。
她就是这么个态度。
手术那天,外婆进了手术室,我妈在外面哭,我舅在外面抽烟,我姨在外面念佛。外婆出来了,麻药劲儿还没过,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着:晚上吃什么。
我妈说那一刻她真想给外婆跪下。
外婆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闹着要回家,说医院的饭难吃,床太软她睡不着。医生说你回去也行,但要注意休息,定期复查。外婆说,行。
她回去第二天就上街买菜了。
我妈打电话过去骂她,说你不要命了?外婆说,我买个菜怎么了?我又没扛大包。
我妈气得摔了电话。
后来外婆结肠癌那次也是,做完手术,肠子切了一截,医生说要小心饮食,少吃多餐,清淡为主。外婆回家第三天就偷吃红烧肉,被我舅逮着了,我舅急得跳脚,外婆说,我就吃了一块,又不是一碗,你急什么。
我舅说,妈,你能不能听点话?
外婆说,我听了一辈子话了,听够了。
我舅没辙。
外婆八十多岁那会儿,肝上查出阴影,医生怀疑是转移。这回医生也不建议手术了,说年纪太大了,身体吃不消,保守治疗吧,开点药,回家养着。
外婆说,不开了,药比饭还贵,我不吃。
我妈急了,说妈你不能这样,药得吃。
外婆说,吃了能多活几年?
我妈说,能。
外婆说,多活那几年干啥?躺床上让你伺候?我不干。
我妈又哭了。
外婆没吃药,但她也没躺床上。
她照样每天早起,去公园遛弯,跟一帮老太太聊天,打麻将,扯家常。她麻将打得不好,老输,输了就骂对家出老千,人家也不生气,嘻嘻哈哈的。她爱吃红烧肉,爱吃甜的,爱吃咸菜,医生说这些都别吃,她照吃不误。她爱看电视,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一边看一边骂,说这女的怎么这么傻,那男的怎么这么坏,骂完了第二天接着看。
她就这么活着。
活到九十多岁的时候,她还能自己买菜做饭,还能爬楼梯,还能跟我舅吵架。我舅说,妈你都九十多了,能不能消停点。外婆说,我消停了就该死了。
她活到一百岁的时候,县政府派人来慰问,送了个大蛋糕,还给了两千块钱。外婆把钱收了,蛋糕分给邻居吃了,跟人家说,这蛋糕太甜,我吃了血糖高。
人家说,老太太您身体真好。
外婆说,好什么好,一身的癌。
人家吓一跳。
外婆就笑,说,癌怕我,不是我怕癌。
这话后来在我们那儿传开了,都说西街有个老太太,癌见了她都绕着走。
我小时候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后来我懂了。
外婆不是不怕癌,她是没把癌当回事。
她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吃什么吃什么,该生气生气,该高兴高兴。癌在她身体里,但她没让癌住进她心里。
这就是她的法子。
说白了,就四个字:不当回事。
但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查出甲状腺癌之后,第一反应也是想学外婆那样,不当回事。但真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这有多难。
你知道你身体里有个东西在长,它可能会要你的命,你怎么能不当回事?
我做不到。
至少一开始做不到。
手术前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我会不会死在手术台上?癌细胞会不会已经转移了?切了甲状腺我是不是得终身吃药?我以后还能不能正常生活?我还能活多久?
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在我脑子里嗡嗡嗡地转,赶都赶不走。
我妈比我更焦虑,她瘦了一圈,眼睛总是红的。她到处找人问,问完了回来跟我汇报,说哪个医院好、哪个专家好、术后要怎么调理、吃什么药、忌什么口。她说得越多,我越烦躁。
有一天晚上,她又在我床边念叨,说术后一定要忌口,辛辣的不能吃,海鲜不能吃,发物不能吃,要清淡,要规律,要早睡早起,要定期复查,要吃五年的药……
我突然就炸了。
我说,妈,你能不能别说了?你这样搞得我比癌还难受。
我妈愣住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又后悔又委屈。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她那种好,像一张网一样把我裹得死死的,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外婆。
外婆查出癌的时候,我妈也是这么对她的,各种叮嘱、各种限制、各种焦虑。外婆是怎么应对的?
她不理。
你叮嘱你的,我过我的。
你说不能吃红烧肉,我偏吃。你说要早睡,我偏打麻将打到半夜。你说要定期复查,我偏不去。
外婆不是赌气,她是真觉得那些规矩没用。
她跟我说过,她说,人活一辈子,要是天天惦记着自己会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当时小,不太明白。
现在我躺病床上,突然就明白了。
你越惦记着癌,癌就越占着你心里的地方。它占的地方越大,你就越不是你了。你就变成了一个“病人”,一个被癌定义的人。
外婆不让癌定义她。
她定义癌。
她说,癌是她的房客,借住在身体里,得守她的规矩。她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乐乐,房客爱咋咋地。
这话说得霸道,但仔细想想,不就是这么个理吗?
手术那天,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我妈抓着我的手,眼泪哗哗的。我说,妈,你别哭,我没事。
她说,你别怕。
我说,我不怕。
我是真不怕了。
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大灯亮得刺眼,麻醉师给我戴上面罩,让我深呼吸。我吸了几口,意识开始模糊,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外婆切了两回了,我这才是第一回,怕什么。
手术很顺利。
甲状腺全切,淋巴结清扫,病理出来是乳头状癌,没有转移。
医生说,预后很好,但需要终身服用甲状腺素,定期复查。
我说,行。
我妈高兴坏了,又开始给我制定各种规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吃什么、不吃什么、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我听着,没反驳。
但出院回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菜市场买了一块五花肉。
我妈看见五花肉,脸都绿了。
她说,你刚做完手术,怎么能吃这个?
我说,我想吃。
她说,医生说了要清淡。
我说,我就吃一顿。
她急了,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你外婆就是不听劝才……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我俩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少放点酱油。
我笑了。
那顿红烧肉,我吃得特别香。
不是因为肉好吃,是因为我吃的时候,想起了外婆。
外婆八十多岁偷吃红烧肉被我舅逮着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就吃了一块,又不是一碗,你急什么。”
我现在理解了。
那不是贪嘴,那是一种态度。
一种“我该活着,而不是被活着”的态度。
术后第一个月,我过得挺煎熬的。
不是身体煎熬,是心理煎熬。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脖子,摸那道疤。疤不长,缝得也挺整齐的,但每次摸到,心里就咯噔一下。
提醒我,我是个病人。
吃药也是。每天早上空腹吃一片甲状腺素,吃完要等半小时才能吃东西。这半小时里,我就坐在床边发呆,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我这辈子都得吃这药了,我才二十三岁。
然后我就开始想各种有的没的。
会不会复发?会不会转移?会不会过几年又查出别的癌?我会不会活不长?我要是死了我妈怎么办?
这些念头一来,就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我试过跟自己说,别想了,想也没用。但没用,脑子不听使唤。
后来我给我舅打了个电话。
我舅是外婆带大的,性格最像外婆,心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说手术后老是胡思乱想,睡不着觉。
我舅说,你外婆当年也这样。
我一愣。
我舅说,你外婆切完乳房那阵子,也睡不着,半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一坐坐到天亮。你妈不知道,你姨也不知道,就我知道,因为我那会儿上夜班,回来老看见她。
我说,那她后来怎么好的?
我舅说,她没“好”。
我更愣了。
我舅说,她后来跟我说,她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个事。她说,人怕死,是因为觉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她又一想,活着的时候,那些东西就真是你的吗?你今天有工作,明天可能就没了。你今天有钱,明天可能就花光了。你今天有人陪,明天可能就散了。活着也是个临时的东西,跟死了也差不了太多。
我舅说,你外婆讲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我舅说,你外婆后来就不怕了。她说,既然活着也是个临时的,那就临时着活呗。今天有红烧肉就吃红烧肉,明天没得吃再说。今天能打麻将就打麻将,明天打不动了再说。癌也是一样,今天它没弄死你,你就活着,明天它要是弄死你了,那明天再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外婆这套哲学,说白了就是“活在当下”四个字。但她的“活在当下”不是那种鸡汤式的、积极的、正能量的活在当下。她的活在当下,是一种认命之后的洒脱。
认命,不是认输。
认命是承认有些事情你控制不了,然后把你控制得了的事情做好。
你能控制什么?
你能控制今天吃什么,今天干什么,今天跟谁在一起,今天高不高兴。
你控制不了癌细胞长不长、转移不转移、复发不复发。
那你就别管它。
它长它的,你活你的。
我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突然就轻松了。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好觉。
术后三个月,我回去上班了。
同事们都知道了我的情况,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有人跟我说,你瘦了。有人说,你气色不太好。有人说,你要多注意身体。有人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
我笑笑,说,没事,死不了。
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其实我是认真的。
上班第一天,中午吃饭,同事们约着去楼下新开的川菜馆,问我去不去。我说去。有人犹豫了一下,说,你能吃辣吗?
我说,能。
到了川菜馆,我点了一份水煮鱼,红彤彤的一大盆,辣椒浮了一层。同事们都看我,眼神里写着“你不要命了”。
我夹了一筷子,吃了。
味道不错。
同事们面面相觑,然后有人笑了,说,你可真行。
我说,我外婆说了,癌怕辣。
他们都笑。
其实外婆没说过这话,是我编的。但我觉得这很符合外婆的风格。她要是活着,说不定真会说这种话。
吃完饭回来,我在工位上坐着,突然觉得一切都正常了。
我还是我,上班、吃饭、跟同事扯淡、吐槽领导、摸鱼刷手机。除了脖子上多了一道疤、每天早上多吃一片药之外,我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让我特别踏实。
但踏实归踏实,日子还是得过。
甲状腺癌术后需要定期复查,每三个月到半年查一次甲功和颈部B超。第一次复查的时候,我还是挺紧张的。躺在B超床上,医生拿探头在我脖子上滑来滑去,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咚咚的。
医生说,挺好的,没看到异常。
我松了口气。
但出了医院,我就开始想:这次没事,那下次呢?下下次呢?这玩意儿会不会哪天突然又冒出来?
然后我赶紧打住。
我跟自己说: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这是我外婆的法子。
她从来不提前焦虑。她说过,提前焦虑就是提前受苦,你提前焦虑三个月,结果到时候没事,那三个月你就白焦虑了。要是到时候真有事,那你到时候再焦虑也来得及。
我觉得这话太有道理了。
我以前就是个爱提前焦虑的人。考试之前焦虑,找工作之前焦虑,谈恋爱之前焦虑,什么事都没发生呢,我已经在脑子里把最坏的结果演了八百遍了。
外婆说,你这是自己折腾自己。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后来想通了。她说,人一辈子要遇到的事多了去了,你每件事都提前焦虑,那你这辈子就光焦虑了,别的啥也别干了。
我问她,那你怎么改的?
她说,没改,就是懒了。
我不信。
后来我舅跟我说,你外婆不是懒了,她是经历的事太多了,发现大多数让她焦虑的事最后都没发生,发生的那些事,焦虑也没用。她就悟了。
我现在也开始悟了。
第一次复查没事,第二次复查也没事,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都没事。
每次复查之前,我还是会有点紧张,但这种紧张越来越淡了。到后来,我进医院就跟进超市似的,该查查,查完走人,该干嘛干嘛。
我妈比我紧张多了。每次复查前几天,她就坐立不安,各种问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复查结果出来,她比我还激动,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我说,妈,你不用这么紧张。
她说,我能不紧张吗?你是我闺女。
我说,外婆带癌活了四十年,我这都五年了,没事。
我妈说,你外婆那是命硬。
我说,我命也硬。
我妈不说话了。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不是命硬不硬的问题。
外婆能活那么久,不是因为她命硬,是因为她活得好。
什么叫活得好?
不是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是心好。
心好,就是心里不装事。
外婆心里从来不装事。她跟我舅吵架,吵完了就完了,不记仇。她打麻将输了钱,骂两句就过去了,不纠结。她查出癌,切了就完了,该吃吃该喝喝,不惦记。
她活了一百零二年,心里装的都是今天的事,没有昨天的事,也没有明天的事。
我现在也学着这样。
术后第一年,我还时不时会想:我能活多久?
术后第三年,这个问题出现的频率就低了很多。
术后第五年,我基本上不想了。
术后第十年,我去复查,医生看着我的病历,说,你这个情况很稳定,可以拉长复查间隔了,一年一次就行。
我说,好。
出了医院,我走在街上,太阳很好,路边的银杏树黄了一片。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带癌活了十年了。
十年。
我二十三岁查出癌,现在三十三岁。
这十年里,我换了工作,谈了恋爱,分了手,又谈了恋爱,结了婚,生了个孩子。我做了很多事,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人。
癌一直在我身体里——不对,它已经不在我身体里了,甲状腺全切了,理论上来说,那个癌已经被拿掉了。但它像一个影子,一直跟着我。每天早上吃药的时候,每次去医院复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但它没有影响我活着。
就像外婆说的,它是房客,我是房东。
术后第十二年,我怀了孩子。
怀孕这件事,对一个甲状腺全切的人来说,需要格外小心。甲功要调得很好,药量要随时调整,每个月都要抽血监测。产科医生和内分泌科医生会诊了好几次,给我制定了详细的方案。
我妈又紧张了,比我自己还紧张。她说,要不别要孩子了,身体要紧。
我说,我想要。
我妈说,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我说,外婆带癌活了四十年,生了你、我舅、我姨三个,她怕了吗?
我妈又被我噎住了。
怀孕期间,我确实比普通孕妇辛苦一些。孕吐、乏力、嗜睡,甲功波动的时候心慌手抖,调药量调了好几次才稳定下来。但我心态一直挺好的,该吃吃该喝喝,该产检产检,该遛弯遛弯。
我老公有时候比我紧张,看我心慌他就急,说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歇会儿就好。
他说,你心真大。
我说,随我外婆。
孩子生下来,六斤八两,健康得很。
我抱着她,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突然就哭了。
那是我手术后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高兴。
我想起外婆,想起她抱着我的时候,想起她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她活了一百零二岁,带癌活了四十年,到最后也没被癌弄死。
我想,我也能做到。
我要看着我的孩子长大,看着她上学、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我要活到很老很老,老到满脸褶子,老到走不动路,老到像我外婆一样,坐在太阳底下打盹。
术后第十五年,我三十五岁。
那年我经历了一次危机。
例行复查的时候,B超发现颈部淋巴结有一个可疑的肿大。医生看了半天,说,建议做个穿刺。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五年了,第一次出现异常。
穿刺那天,我躺在操作台上,医生拿一根细针扎进我脖子里,戳来戳去地取样。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我想,要是复发了怎么办?
要是转移了怎么办?
要是又要手术怎么办?
要是这次熬不过去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一群老鼠,在我脑子里窜来窜去。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外婆。
外婆八十多岁查出肝上有阴影的时候,她是怎么做的?
她没做穿刺,没做进一步检查,没吃药,什么都没做。她就说了一句:不开了,药比饭还贵,我不吃。
我当时觉得她不理智,觉得她是放弃了。
现在我躺在那儿,针在我脖子里戳着,我突然理解了。
她不是放弃了。
她是选择了。
她选择不被恐惧支配。
她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哪怕这种方式在别人看来是“不听话”“不配合”“不理智”。
她选择活得像个正常人,而不是像个病人。
穿刺结果要等三天。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之一。
但我做了一件事。
我带着孩子去了趟游乐园。
我妈说,你还有心思去游乐园?
我说,我答应孩子了。
那天,我陪孩子坐了旋转木马、碰碰车、摩天轮。孩子笑得咯咯的,我也笑。我吃着爆米花,喝着可乐,晒着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想,就算结果不好,至少今天我是高兴的。
至少今天。
第三天,结果出来了。
良性。
淋巴结反应性增生,不是转移。
我拿到报告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说,妈,没事了。她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说,我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站起来,去菜市场买了一块五花肉。
回家做了红烧肉。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大碗饭。
术后第二十年,我四十岁。
二十年了。
我每天早上吃一片药,每年去医院复查一次,脖子上那道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除了这些,我跟任何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上班、带孩子、跟老公吵架、跟闺蜜逛街、追剧、吐槽、吃火锅、长胖、减肥、再长胖。
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日常话题里了。新认识的朋友都不知道我生过癌,我也很少提。偶尔有人看到我脖子上的疤,问起来,我就说,甲状腺手术。人家问,什么毛病?我说,良性的。不是撒谎,是不想展开说。一展开说,话题就变成了“癌症”“生死”“抗争”这些沉重的词,我不喜欢。
我想起外婆,她也不喜欢跟人聊她的癌。
有人问她身体怎么样,她就说,好着呢。人家说,听说您得过癌?她就说,得过,切了就完了。轻描淡写,跟说她昨天买了棵白菜似的。
我以前觉得她是逞强,现在我知道,她不是逞强,她是真觉得这事儿不值得聊。
癌是你身体里的事,不是你整个人生的事。
你的人生是你每天过的日子,是你爱的人,是你做的事,是你吃的饭,是你做的梦。
癌只是其中一个小插曲。
术后第二十五年,我四十五岁。
这一年,我女儿十二岁,上初中了。
有一天她放学回来,跟我说,妈,我们生物课学了癌症。
我说,哦。
她说,老师说癌症很可怕,死亡率很高。
我说,嗯,有些癌是这样的。
她看着我,突然说,妈,你是不是得过癌?
我一愣。
她从来没问过这个。她小时候见过我吃药,问过我吃的是什么,我说是维生素。她见过我脖子上的疤,我说是小时候摔的。她信了,一直没追问。
现在她十二岁了,不好糊弄了。
我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想了想,说,是,我得过。
她没说话。
我说,甲状腺癌,二十三岁的时候查出来的,切了,现在没事了。
她还是没说话。
我说,你害怕了?
她摇摇头,然后问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她说,妈,那你怕过吗?
我想了想,说,怕过。
她说,那你怎么好的?
我笑了。
我说,我跟你太姥姥学的。
她说,太姥姥?
我说,对,就是你外婆的妈妈。她带癌活了四十年,活到一百零二岁。
我女儿睁大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给她讲了外婆的故事。
讲外婆怎么查出癌,怎么切了又查出新的,怎么不听话,怎么吃红烧肉,怎么打麻将,怎么说“癌怕我,不是我怕癌”。
我女儿听得津津有味。
讲完了,她说,太姥姥好酷。
我说,是,她特别酷。
我女儿想了想,说,妈,你也很酷。
我愣了一下,然后鼻子就酸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外婆。
想起她坐在缝纫机前面的背影,咯噔咯噔的声音。
想起她偷吃红烧肉被我舅逮着的样子。
想起她在公园里跟一帮老太太打麻将,输了骂人的样子。
想起她说“癌是我的房客”时候的语气。
想起她走的那天,腊月二十三,灶台上摆着三块灶糖。
我活到了四十五岁,带癌走了二十五年。
外婆活到一百零二岁,带癌走了四十年。
我没她活得长,但我还在继续。
我每天早上吃一片药,每年去一次医院,该吃吃该喝喝,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
癌在我生命里,只是一个注脚。
不是主旋律。
主旋律是我过的每一天,是我爱的人,是我吃的每一顿饭,是我晒的每一寸太阳。
外婆的法子,说到底,就是一句话:
活着本身,就是活着的意义。
你不需要为了战胜什么而活,不需要为了证明什么而活,不需要为了活得更久而活。
你就活着。
今天有红烧肉就吃红烧肉。
今天有太阳就晒太阳。
今天有人爱你就好好被爱。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就是外婆教给我的。
我带癌走了二十五年,不是因为我有意志力,不是因为医学发达,不是因为运气好。
是因为我学会了外婆的法子。
我把癌当房客。
我把日子当日子过。
我是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有一个普通的家庭,做着普通的工作,吃着普通的饭。
唯一的特别之处,是我每天早上要吃一片药,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疤。
仅此而已。
今年我四十五岁。
我打算继续活下去。
活到很老很老。
活到满脸褶子,活到走不动路,活到坐在太阳底下打盹。
活到像我外婆一样。
灶台上摆着灶糖,等灶王爷上天。
然后安安静静地,跟这个世界说再见。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买了一包灶糖。
我妈看到了,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她说,你还记得这个。
我说,嗯。
我把灶糖摆在灶台上,三块,整整齐齐。
跟我外婆当年摆的一模一样。
我妈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越来越像你外婆了。
我说,是吗。
她说,是。说话的口气,做事的样子,吃东西的口味,都像。
我笑了。
我想,这是我这辈子得到的最好的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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