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三伏天像口大蒸锅,把江南乡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蒸得发烫。正午的日头毒辣,悬在半空像个烧红的烙铁,田里水气蒸腾,脚踩下去都烫皮。这种鬼天气,连狗都躲在树荫下吐舌头,村里谁愿意出门?偏偏五十六岁的老王是个“倔骨头”,心里只惦记家里那三亩水稻。庄稼人看天吃饭,虫害不等人,这几天正是稻飞虱闹腾的时候,耽误一天,收成就要打折。

老王扒了两口凉稀饭,肩膀上扛着四十多斤重的电动喷雾器,脚踩高筒胶鞋,顶着烈日就往村外走。邻居劝他歇歇,别中暑,也别碰上毒虫。老王嘿嘿一笑,摆摆手,觉得自己皮糙肉厚,没那些讲究。那块田位置偏,紧挨着荒坡废渠,杂草比人高,平日里阴湿晦气,是蛇虫的老窝。老王种了一辈子地,也没把这个放在心上。

药液刺鼻,味道辛辣,这是村里农技店买的强效复配杀虫剂,虫子沾上就死,毒性猛烈。老王背着沉重的铁家伙,深一脚浅一脚踩进稻田。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日头灼烧的滋滋声。他正埋头干活,突然脚边“嘶”的一声怪响,像破风箱漏气。老王头皮一炸,全身汗毛倒竖,低头一看,魂都差点吓飞了。

离他右脚不到十厘米的草丛里,盘着一条硕大的眼镜蛇。那家伙身子粗得像成年人的拇指,黑褐色的鳞片泛着冷光,脖颈撑得扁平,像个乌黑的破扇面,头颅高高扬起,红信子乱颤,死死盯着老王的喉咙。这可是要命的阵势!眼镜蛇脾气暴,不像别的蛇见人就跑,这东西护地盘,谁敢闯进来它就敢攻。老王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这时候跑是找死,蛇的速度比人快得多,一转身就是一口。

时间像是凝固了。老王腿脚发麻,肩膀上的喷雾器死沉死沉。他手里没棍子没刀,只有那根喷药杆。那一刻,人的求生欲真可怕。老王心里冒出一个狠念头:你不让我活,我就先废了你!那眼镜蛇脖子一缩,身子一紧,眼看就要弹射咬人。千钧一发之际,老王手指一按,高压泵嗡嗡作响,一股强劲的药柱直直冲着蛇嘴喷过去!

那眼镜蛇正张着大嘴示威,哪里想得到这一手?辛辣猛烈的农药顺着喉咙眼直灌五脏六腑。这可是剧毒药液,别说虫子,就是牛喝了也得哆嗦。那蛇身子猛地一僵,原本嚣张的嘶鸣变成了沉闷的呜咽,想闭嘴却被高压水柱顶得合不上。老王也是个狠人,死死按住开关,一口气喷了四十秒,直到药液快见底才停手。

那条不可一世的毒蛇,此刻像个烂麻绳一样瘫在泥水里,身子剧烈抽搐,翻滚拍打,溅起一片浑水。没一会儿,它眼神涣散,身子不动了,只有尾巴偶尔抽抽,看着像是断了气。老王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虚脱得差点坐倒。他看着那条一动不动的蛇,心里琢磨:这么毒的药灌进去,神仙也难救,肯定死透了。这时候日头毒辣,老王也实在没力气去挖坑埋蛇,只想赶紧回家歇凉,便转身走了,只当这事翻篇了。

回到家,老王跟老伴随口提了一嘴,老伴吓得直念佛,叮嘱他以后小心。老王没当回事,只当是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

哪知道,这一时的心软大意,差点酿成大祸。

到了下午四点多,日头偏西,晚风带了点凉意。老王惦记田里还没清理干净的杂草,拎着把锄头又去了。他走到原来瘫蛇的地方一看,顿时头皮炸裂,后背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泥水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蛇的影子?老王只觉得天旋地转,那蛇明明死了,怎么凭空消失了?难道是被野物叼走了?不可能,那蛇那么大,谁敢动?

他颤着腿走近一瞧,泥地上赫然留着一道蜿蜒的痕迹。那痕迹没往荒坡草丛里跑,竟然顺着老王离开的田埂方向,一路延伸过去!老王瞬间明白过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畜生没死!

原来,这杀虫药虽说毒,对昆虫是见血封喉,可蛇皮糙肉厚,代谢强,当时不过是药力发作,神经麻痹,那是“假死”。这就好比人喝醉了酒,睡一觉还能醒。最吓人的是,这畜生在假死的时候,脑子没坏,记着仇呢!眼镜蛇这东西,最是阴狠,那股子恨意能刻进骨头里。它醒来后,不是想着逃命,而是忍着剧痛,拖着残躯,循着老王的气味一路追踪,要寻仇!

老王吓得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跑回村里,找了村里懂行的老人。那七十多岁的老汉听完,脸色铁青,连连叹气,说老王这是捡了条命。老话说得好,“打蛇不死,必留后患”。这毒蛇受了这么大折磨,心里怨气冲天,若是让它缓过劲来,它就在你必经之路上趴着,等着给你一口狠的。那一口,可是积攒了所有的毒液,咬上就是同归于尽。

当天晚上,老王哪还敢睡?喊了四五个壮小伙,拿着锄头、火把、手电,又回田里搜。几个人把那块地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没找着那条蛇。可田埂上、路口边,全是新鲜的蛇爬痕迹。那东西就在暗处盯着,没走远。

这事之后,老王彻底明白了:山野之中,万物有灵。要么一棒子打死,彻底了结;要么躲得远远的,别去招惹。最怕的就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折磨,那是给自己埋雷。老王从此落下个毛病,下地必带棍子,结伴而行,再也不敢在那块田边大意了。正如那句老话讲,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后怕的感觉,比当时遇蛇还要让人心惊肉跳。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敌人往往是自己的侥幸心,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绝处逢生,不过是有些恨意,躲在阴暗角落里,等着给你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