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泡面汤倒进咖啡机那会儿,我正蹲在浴室门口数第几根掉下来的头发——三十七根,黏在潮湿的地砖缝里,像一串没人认领的省略号。
那会儿才同居第三周,不是第一天。第一天其实更荒诞:周念安凌晨四点被手机闹钟惊醒,误以为是上班打卡时间,光脚踩过地板上散落的快递盒、半包没拆的薯片、他昨天换下来堆在沙发扶手上的T恤,一头扎进厨房煮了碗加了糖的咸粥。陆景川端着碗愣了三秒,不是因为甜咸错乱,是她头发翘着三根倔强的呆毛,睡裙后摆卷到腰际,左手握勺右手还捏着手机回客户消息,眼皮半耷拉着,像只刚被顺毛的猫。
人总以为恋爱是叠滤镜的过程,越爱越美,越美越不敢揭。可真住一块儿,滤镜不是掉了,是被水蒸气糊满、被泡面油渍蹭花、被俩人挤一张床时呼出的热气慢慢蒸腾散掉的。周念安在外头是广告公司创意组的周老师,PPT做得干净利落,提案时能把甲方爸爸说得眼眶发亮。回家第一件事是踢掉高跟鞋,把袜子甩飞到玄关柜顶上,然后瘫进沙发,脚丫子翘得比茶几还高,一边抠脚一边刷短视频,打嗝声都能震得晾衣绳上滴下来的水珠晃两晃。
陆景川呢?白天穿衬衫系皮带,电脑包拎得笔直;晚上回家第一件事是摸烟盒,发现被她藏进米缸,只好蹲厨房啃黄瓜解馋。他攒了七天的袜子混着她的发圈、卸妆棉、半块融化的巧克力躺在洗衣机顶盖上,像某种行为艺术。吵架不为大事——为她把洗发水瓶当调料罐,为他洗完澡不擦地,为她半夜三点突然想吃烤冷面还要他骑电动车绕三条街去买。吵得最凶那次,她把围裙摔地上,眼泪还没下来先打了个喷嚏,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伸手去抽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转身泡了碗姜糖水,糖放多了,齁得她直吐舌头,却端着碗小口小口喝完了。
九个月后,她妈来家里坐坐。周念安提前五天开始清仓,连浴室角落积灰的旧牙刷都被塞进黑塑料袋扔了。当天她穿米白套装,发髻一丝不苟,连拖鞋都换成新买的绒面款。陆景川坐在旁边剥橘子,看她笑着给阿姨倒茶,手腕抬得像练过一百遍,指甲盖上那点透明甲油都闪着精光。门一关,她后背直接贴上防盗门滑下去,高跟鞋甩飞出去一只,脚趾头在地板上蜷了又松:“装人太耗电,我怀疑自己快没电了。”
他蹲下来帮她揉脚踝,手指碰到她脚背一粒小痣,忽然想起刚恋爱时她穿白裙子在咖啡馆等他,阳光斜切过窗格,照得她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影子。那时候觉得,这姑娘像一件不能碰的瓷器。后来发现,她不是瓷,是搪瓷缸子——磕了掉漆,烫手,倒进热水咕嘟冒泡,但捧在手里,真暖。
今年春天他们要办喜事。上周末试礼服,她试完婚纱转身就扒拉蛋糕店小哥送来的试吃新品,嘴角沾着奶油,举着叉子问他:“这个榴莲味的,你觉得能过我媽那关吗?”他盯着她耳后一小块没涂匀的粉底,说:“能。你妈只要看到你笑,连榴莲味都能夸成‘有层次’。”
阳台晾着两人刚洗的衣服,她那件旧T恤搭着他那件皱巴巴的POLO衫,风一吹,袖子缠在一起,像打了个解不开又不想解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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