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肌梗死后,大量具有电活性的心肌细胞不可逆地丧失,并被电绝缘的纤维化瘢痕组织所取代。这种替代不仅破坏了心脏的脉冲传导通路,还引发了机电不同步,成为导致心力衰竭和心律失常的关键病理基础。尽管基于导电水凝胶的心脏补片被视为一种有前景的修复策略,但其疗效严重依赖于与动态跳动心脏的稳定、紧密整合。实际上,心脏表面高度弯曲,加之持续的微运动和不断演变的心肌组织形态,使得传统补片难以维持持久的界面接触,往往沦为仅能提供二维表面传导的“贴片”(图1a),无法深入梗死核心,重新连接瘢痕内残存的心肌细胞岛,从而无法真正恢复三维立体的电传导网络。

为应对这一挑战,南方科技大学刘吉副教授陈兴梅博士兰州大学张悦文研究员斯坦福大学Cui Miao博士合作发了一种名为SCOVE(自生长导电容积界面)的创新系统。这是一种可注射的前驱体溶液,含有组织渗透性强的小分子导电单体ETE。它能够迅速渗入梗死心肌,并利用内源性葡萄糖触发酶促级联反应,在体内原位“自生长”出跨及整个梗死区的三维导电网络(图1b)。该水凝胶在1分钟内即可成胶,45分钟内达到与心肌相当的导电率,且不会引起组织僵硬。在心肌梗死大鼠模型中,SCOVE能深入渗透至梗死核心,使瘢痕电阻率降至传统二维补片的约40%,有效恢复心肌细胞间的电耦合,并促进心脏功能恢复。相关论文以“Self-Growing Conductive Hydrogels Establish Volumetric Biointerfaces for Cardiac Conduction Restoration”为题,发表在Advanced Materials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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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与机制:代谢物触发的水凝胶自生长

SCOVE的设计巧妙之处在于利用内源性葡萄糖作为“燃料”。其前驱体包含亲水性导电单体ETE、聚合物网络前体PVA-酪胺、明胶以及葡萄糖氧化酶和辣根过氧化物酶。当注入体内后,葡萄糖氧化酶将组织中的葡萄糖转化为过氧化氢,该产物随即在辣根过氧化物酶催化下,同时引发两件事:ETE氧化聚合成导电的pETE网络,以及PVA-酪胺交联形成水凝胶骨架(图1c,图1d)。这种同步进行的聚合与交联过程,使得导电网络与凝胶基质在组织中一同“生长”并紧密交织,形成稳定的三维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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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 用于心肌梗死治疗的自生长导电水凝胶容积界面(SCOVE)的概念与设计。(a) 传统导电水凝胶贴片仅在心外膜表面提供机械和电耦合,形成一种二维(2D)传导桥,无法重新连接梗死区内残存的心肌细胞,从而维持了异质性和致心律失常的电基质。(b) 导电水凝胶容积界面(COVE)的概念,其中导电网络渗透整个纤维化瘢痕,以在梗死心肌中重建三维(3D)电连续性。(c) SCOVE的设计原理:一种含有亲水性导电聚合物前驱体单体3,4-乙烯二氧噻吩-乙酸钠盐(ETE)的可注射前驱体,可渗入梗死组织,并随后原位自生长为组织整合的导电聚ETE(pETE)网络。(d) 代谢物触发的SCOVE自生长机制。内源性葡萄糖激活葡萄糖氧化酶(GOx)/辣根过氧化物酶(HRP)酶促级联反应,生成过氧化氢(H₂O₂),后者同时驱动ETE氧化聚合为pETE,并驱动酪胺修饰的聚乙烯醇(PVA-Tyr)发生酚偶联,从而产生一个共价交联、组织整合的导电水凝胶网络。

性能表征:快速凝胶化、高导电性与深层渗透

体外实验显示,SCOVE前驱体具有剪切变稀的特性,便于注射(图2b)。在模拟生理条件下,其储能模量在1分钟内迅速上升,表明快速成胶(图2d)。紫外-可见光谱证实ETE在45分钟内完成聚合(图2c),同步的电化学阻抗谱显示,阻抗从12,800 Ω降至150 Ω,降幅达85倍(图2e),最终电导率约为1 S/m,优于天然心肌的生理范围(图2f)。原子力显微镜微观电学表征显示,SCOVE内部导电相分布极为均匀(图2g,图2h),解决了传统共混导电水凝胶常见的相分离问题。更为关键的是,荧光标记实验证实,小分子ETE前驱体能迅速渗透至心肌组织内部,而不仅仅是停留在表面(图2j)。在心脏组织模型上,SCOVE前驱体在2分钟内即可扩散,随后在整个体相中形成导电pETE网络,其电导率达1.05 S/m,约为表面限制的COGel贴片对照组(0.05 S/m)的20倍(图2k)。力学测试表明,SCOVE的弹性模量(26 kPa)与天然心肌(39 kPa)无统计学显著差异(p > 0.05),能够在动态心跳中保持稳定的力学匹配(图2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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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 SCOVE的代谢物触发原位形成、电学性能和组织渗透性能。(a) 葡萄糖触发的酶促聚合与交联示意图,形成互穿的pETE/PVA导电水凝胶网络。(b) SCOVE前驱体的剪切变稀行为,表现为粘度随剪切速率的变化。(c) ETE聚合过程中的时间分辨紫外-可见吸收光谱(3 mM葡萄糖)。插图为SCOVE基质内ETE氧化聚合成pETE的过程,由逐渐变为黑色指示。(d) 在模拟生理液(SPF)与无葡萄糖PBS中,储能模量(G')随时间的变化。(e) 聚合过程中1 kHz下的阻抗随时间变化,阻抗从12,800 Ω降至150 Ω。(f) 在SPF缓冲液中孵育4小时后的本体电导率,达约1 S/m。(g) 脱水SCOVE表面的原子力显微镜(AFM)图像。(h) 从九个随机选取的5×5 μm²区域获取的表面电势图,显示均匀的电学分布。(i) 示意图说明SCOVE前驱体的组织渗透及随后的心脏组织内原位凝胶化。(j) 使用氨基-FITC标记ETE对SCOVE的组织渗透和空间分布进行荧光成像。(k) SCOVE形成后心脏体模(1%琼脂糖)的电导率,SCOVE组的电导率为1.05 S/m,约为表面限制的COGel贴片对照组(0.05 S/m)的20倍;插图为体相渗透与表面限制的COGel贴片对照的对比。比例尺:10 mm。(l) 施用SCOVE前后猪心肌的杨氏模量,SCOVE组为26 kPa,与天然心肌(39 kPa)无统计学显著差异。

功能验证:离体心脏模型中恢复三维电传导

研究人员利用Langendorff离体灌注大鼠心脏模型,通过热损伤制造局部传导阻滞,以验证SCOVE的电传导恢复能力。高密度电极标测显示,损伤后心脏的电激动波前呈现明显的传导延缓与碎裂。施加SCOVE后,电激动波前重新变得连贯,传导速度从损伤后的0.30 mm/ms恢复至0.88 mm/ms,接近健康心肌的1.10 mm/ms(p = 0.059)(图3c,图3d)。同时,传导异质性指标在损伤后升至8.44 ± 0.95 ms/mm,经SCOVE治疗后降至2.59 ± 0.50 ms/mm,接近健康水平(1.72 ± 0.28 ms/mm,p = 0.093)(图3e,图3f)。计算机模拟进一步证实了这种三维传导恢复的独特性:传统的表面导电补片(COGel)虽能改善心外膜传导,但无法纠正心内膜的延迟,遗留持续的透壁传导延缓(90 ms);而SCOVE通过形成贯穿梗死区的体积导电网络,同步恢复了从心内膜到心外膜的全层电传导(图3g,图3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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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 SCOVE在心肌梗死中恢复三维电传导。(a) 使用64通道心外膜电极阵列在Langendorff灌流离体大鼠心脏上进行离体传导标测的实验装置。(b) 消融诱导的损伤及局部SCOVE递送的代表性图像。比例尺:0.5 cm。(c) 显示损伤后传导受损及SCOVE治疗后传导恢复的激动标测图。(d) 各组传导速度的定量分析,SCOVE组为0.88 mm/ms,接近健康组的1.10 mm/ms。(e) 损伤区域空间传导均匀性的代表性标测图。(f) 传导异质性(不均匀性指数)的定量分析,SCOVE组降至2.59 ± 0.50 ms/mm,接近健康水平(1.72 ± 0.28 ms/mm)。(g) 模拟的MI、COGel贴片治疗和SCOVE治疗心脏中的激动标测图,显示只有SCOVE能恢复透壁传导。(h) 从(g)中提取的透壁激动时间分布,SCOVE消除了透壁传导延迟。

体内疗效:改善电生理、保护心功能与促进修复

在大鼠心肌梗死模型中,SCOVE前驱体在注射后于内源性葡萄糖触发下原位凝胶(图4b)。28天后测量发现,SCOVE治疗组的心肌电阻率降至1.23 Ω·m,较表面限制的导电水凝胶(COGeI)对照组降低幅度达2.54倍(图4c),表明梗死区的电绝缘性被有效打破。心电图显示,第14天时QRS时限缩短至27 ms,接近健康值(25 ms),而MI组和COGeI组仍分别延长1.85倍和1.5倍(图4e)。超声心动图结果进一步表明,COGeI和SCOVE均能限制心室扩张,与MI组相比,EDV增幅分别为88%和13%。关键的是,仅SCOVE有效保护了收缩功能,ESV仅增加9%(p = 0.15),接近基线水平,而MI组和COGeI组分别增加47%和74%(p < 0.001)(图4g,图4h)。组织学染色证实,SCOVE组梗死壁厚为1.60 mm,而MI组和COGeI组分别为0.75 mm和0.98 mm;平均梗死面积从59%降至25%(图4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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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 SCOVE在心肌梗死后恢复电传导并促进功能恢复。(a) 实验时间线,显示MI诱导后立即给予SCOVE,随后进行心电图(ECG)和系列超声心动图评估。(b) SCOVE应用于梗死心脏的代表性图像。比例尺:1 cm。(c) 与表面限制的导电水凝胶(COGeI)贴片对照相比,SCOVE治疗后的心肌组织电阻率,SCOVE组降至1.23 Ω·m,降低幅度达2.54倍。(d) 治疗后第3、14和28天的代表性ECG轨迹。(e) 从ECG信号中定量QRS波时限,SCOVE组第14天缩短至27 ms,接近健康值(25 ms)。(f) 第28天显示心室动力学的代表性超声心动图图像。白色虚线勾勒出舒张-收缩期心室尺寸变化。(g, h) 随时间变化的左心室舒张末期容积(EDV)和收缩末期容积(ESV),SCOVE组EDV增幅为13%,ESV仅增加9%(p = 0.15),接近基线水平。(i) 第28天梗死心肌的Masson三色染色。比例尺:2 mm和500 μm。梗死区内胶原沉积被染成蓝色。(j, k) 分别定量心室壁厚度和梗死面积,SCOVE组壁厚为1.60 mm,梗死面积从59%降至25%。

分子机制:上调连接蛋白43、保护心肌与促进血管新生

免疫荧光染色揭示了SCOVE发挥治疗作用的分子层面证据。梗死区域心肌细胞间的关键缝隙连接蛋白——连接蛋白43(Cx43)——在未经治疗或使用非导电凝胶的对照组中表达极低且分布紊乱。而SCOVE治疗组中,Cx43表达量较MI组提高6.45倍,较COGeI补片组提高2.5倍,且呈现有序的分布模式(图5c,图5f),表明细胞间的电耦合得到了实质性重建。同时,α-肌动蛋白染色显示,SCOVE治疗组中α-肌动蛋白阳性面积分数达49%,心肌纤维结构更完整、排列更有序,而MI对照组仅为8.6%(图5d,图5g)。此外,SCOVE还显著促进了梗死区内的血管新生,α-SMA阳性血管密度达63个/mm²,较COGeI提高1.5倍(图5e,图5h),为组织修复提供了更好的营养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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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 SCOVE介导的梗死后电耦合恢复、心肌保护和血管再生。(a, b) 示意图说明SCOVE的治疗机制,包括重建心肌内电连续性、增强心肌细胞耦合、促进血管生成和减轻梗死心肌的不良重构。(c-e) 不同组梗死区域显示Cx43(红色;c)、α-肌动蛋白(绿色;d)和α-SMA(绿色;e)的代表性免疫荧光图像。细胞核用蓝色复染。比例尺:500 μm。(f-h) 分别定量Cx43阳性面积(f)、α-肌动蛋白阳性面积(g)和α-SMA⁺血管密度(h)。SCOVE组Cx43表达较MI组提高6.45倍,较COGeI补片组提高2.5倍;α-肌动蛋白阳性面积分数达49%,MI对照组仅为8.6%;α-SMA阳性血管密度达63个/mm²,较COGeI提高1.5倍。

总结与展望:从静态贴片到自适应容积生物界面的范式转变

本研究成功构建了一种名为SCOVE的“自生长”导电容积界面,它从根本上超越了传统静态、表面限制的导电贴片模式。通过利用内源性代谢物触发原位功能材料生长,SCOVE能够与活体组织深度整合,形成自适应的三维导电网络。它不仅恢复了梗死心肌的电传导,还通过增强细胞间通讯、保护心肌结构和促进血管再生,协同促进了心脏功能的全面恢复。SCOVE被设计为一种逐渐吸收的导电植入物,在心肌梗死早期修复期间提供持续的电学支持,随后逐步降解以减少潜在的长期异物反应。该策略为心肌梗死及更多电功能紊乱组织的再生治疗开辟了新途径。未来,研究工作将进一步优化其降解动力学、免疫相容性及在大型动物模型中的长期稳定性和电生理学效果,推动其向临床应用转化。这种将生物化学信号与功能性材料原位生长相结合的设计理念,也为构建新一代组织整合式生物电子界面提供了通用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