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肖云儒
从小我对纸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童年时住在南方的木板房里,墙上裱着一层旧报纸或白纸,常常把墙纸一片片撕下来玩。长辈们说我对纸的这种嗜好,缘起于4岁时被母亲抱着看匠人给毛边纸“上釉”。上了釉的纸略略显出一点陈黄色,在上面写毛笔字古色古香。母亲说当时我目不转睛。也许对纸的喜爱正是从那时开始。
及至长大成人,学着写点小文章。构思时,用的是北宋诗人梅尧臣“诗袋储句”的高招。但凡有了一点灵感,便随手撕个纸条记下零星语句。只是不像千年前的诗人储于随身诗袋中,而是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待构思成熟,将纸条所记整理成文。小小的纸条成了我珍贵的“灵感素材库”。
可等到真正动笔,却不舍得在没用过的白纸上写。常会将作废的纸裁剪,取空白处拼接粘贴成16开大小再写。还能用的纸,怎能浪费?
记得参观过大巴山深处一个小镇的纸坊。看如何剖开竹子漂在水塘里,然后加石灰放进桶中,大火高温煮沸;又如何用石臼石舂将竹绒砸成糊状的稠浆,再用细筛子那样的帘子来回荡浆,而后将淀在帘子上的湿纸翻到案子上,慢火缓烤,焙干、熨平、压实……新纸便这样诞生了。这一整套土法造纸的流程,漂亮而极富仪式感,看得我如醉如痴。
我曾在报社当过编辑,那时每逢参加社内劳动,我总爱去印刷车间,在庞大的高速滚筒印刷机的轰鸣中前后忙碌。几个人奋力推着大碌碡一样的滚筒纸上机,又赶到机前的出报口收报。新报纸像瀑布奔涌而出,溅得满车间的墨香。我们一沓沓收拢、码齐,摞在平板车上运走。在机器旁看着新闻在报纸上跳着蹦出来,心里霎时开阔了许多。
过往的岁月里,我一直坚持做纸质阅读卡片,分门别类放在书柜里。这是我独有的、私藏的知识财富,是思考和写作中不时会动用的宝库。书柜里还有大量的手稿、草稿、提纲,以及那些随手记下观点、思絮的备忘纸片,用夹子、订书机整理好放齐。
就在这年深日久的无意中,我养成了一个习惯:脑子里冒出某个写作契机,便不由自主地摸笔找纸。手里把玩着纸,心里则在冥想、深掘,渐渐凝聚成观点,观点又被拆分成小的逻辑环节,再梳理出几条论据……从弱冠至耄耋,文字都是这样从心里流出来。
时间长了,更是爱屋及乌,与纸笔书写相关的涂改液、橡皮、胶棒、小剪刀,都是我钟情的日常家用小件。楼下超市的营业员更因此熟悉了我:“那个一进门便直奔文具架的老头儿……”
这一切都与纸相关,与纸质书写、纸质阅读相关。
然而当下,似乎已经进入了一个少纸的时代。敲键盘、发电子文件以至人工智能无纸秒速的内容生成,覆盖着笔与纸的书写。速度的提升,规模的扩张,传播的无界,以前所未有的活力挤兑着甚至扫荡着纸与笔自古营造的那种安静中的独处,以及思想深处的推敲……
事实上,这篇关于纸的文字,恰恰是在无纸写作中完成的——此刻我正在机场的候机厅,在这个无纸无笔的地方,恰好冒出了写这篇文章的念头。于是用手机写下了这篇文字。
这对我们这一代习惯用纸笔的书写者来说,个中味道真是五味杂陈,有矜持,有珍惜,有惜别,甚至还有一丝自嘲。对于纸质书写时代,我们有着太多的眷恋。但随着社会的发展、科技的进步,纸质书写的场景确实是越来越少了。人们也将跟随时间的脚步一起,采用新的写作方式。
不过也会孵出新的希望。我想,纸张在书写和印刷中的使用也许会逐渐变少,说不定将来某一天,我们的后代在阅读纸质书刊时,会有今天的孩子进入博物馆,观赏、品读汉唐碑文的那种感觉。但纸张在社会生活中的功能和用途,会在新的空间默默地拓展。虽然普通的书写印刷用纸减少了,但纸张也会在信息载体的功能之外,开发出更多的实用价值,转向商用、家用、装饰用的新领域。许多新的生活需求,也将会拉动各种特型定制纸质产品的研发生产。这些纸张,将会与书写用纸比翼齐飞,大量涌现在现代市场里,应用到百姓生活中……
我当然祝福这一切变化。但也不得不承认,内心多少有一点惋惜,一点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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