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冬天,我攥着那张火车票,在周口火车站候车厅坐了四个钟头。

票是前天买的,硬座,三十多个小时到昆明。我六十二了,这辈子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可我非去不可,我那儿子李明远,入赘云南五年,头两年还打电话,第三年就只剩过年一条短信,第四年啥也没有了,第五年干脆号码成了空号。

村里人都说,入赘出去的儿子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我没吭声,可夜里睡不着,我就把儿子小时候那件蓝棉袄翻出来,搁枕头边上闻了又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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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那天,我收到一张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个小女孩,站在全是水的田埂上,手里举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爷爷,我想见你。

我当时手一抖,筷子掉地上摔成两截。我赶紧回拨那个号,打了七八遍,没人接。

第二天我把家里两只羊卖了,又从炕洞里摸出攒了好几年的五千四百块钱,装进贴身口袋里。邻居老周劝我,云南那么远,你一个老头子跑啥跑。我说,我儿子是死是活,我得亲眼看看。

到元阳县城那天,天刚蒙蒙亮,雾大得看不见山头。我按着照片背后那行地址,坐上一辆往多依寨跑的小面包。司机看我背着个旧帆布包,问我去找谁,我说找儿子。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山路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可我顾不上难受,心里就一个念头——见了面,我得问问那兔崽子,五年不给爹一个信,你到底在干啥。

车停在寨口,天开始下毛毛雨,石板路滑溜溜的。我拿着照片问路边一个晒辣椒的老太太,阿兰家住哪。老太太指了指上坡一栋木头楼。

我顺着石阶往上走,走到门口正要喊,屋里先传出个小孩声音:妈,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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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拿根木簪子随便挽着,脸色黄巴巴的,眼睛挺亮,但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她怀里抱着一摞柴火,手背上全是裂开的细口子,脚上一双胶鞋糊满了泥巴。

我当场就愣住了。

这跟我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来之前我想过好几种场面——想过他们过得风光,把我这老不死的忘了;想过我那儿媳妇不认我,把我堵在门外头。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看到的是这么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女人,一个人劈柴、抱柴、伺候一家老小。

更让我脑子嗡的一下的是,她身后那面土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李明远穿着件黑上衣,咧着嘴傻笑,旁边站着她跟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可照片底下,摆着一个小木头盒子,盒子前面放着几枝干透了的野花。

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是……阿兰?

她怀里的柴火哗啦一下全掉地上了。她盯着我,脸刷地白了:您是……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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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爸把我叫得后背一麻。我一把扶住门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木头盒子:明远呢?我儿子呢?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这时候她身后那个小女孩跑出来,仰着头看我,怯生生叫了一声:爷爷。

我低头看她,这孩子眉毛像我儿子,耳朵也像。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裤腿短了一大截,脚脖子露在外头细得像根柴。

我蹲下去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抬起头,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阿兰,你跟我说实话,我儿子到底在哪?

她蹲下去把地上的柴一根一根捡起来,捡到最后一根,手停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柴火上。

爸,他没死。

她站起来,转身往屋后走。我跌跌撞撞跟过去。

屋后有一间矮趴趴的小屋,门半掩着,里头一股药味混着木头受潮的气味。床上躺着个男人,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胡子拉碴,右腿缠着白布,用几块板子夹着。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就那一眼,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明远。

他眼眶一下红了:爸。

我扑过去抓住他手,摸到的全是骨头。我想骂他,想扇他一巴掌,可手抬起来,最后就落在他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你这个混账东西,五年,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你当爹死了?

他嘴唇直哆嗦,眼泪顺着太阳穴往枕头里流。我没脸。

阿兰站在门口,低声说:爸,是我不让他联系的。刚结婚那会儿家里还行,后来我爸摔了,我妈又中风,茶山赔了钱,债堆得像山一样。明远为还债去修水渠,塌方把腿砸了。他天天晚上疼得咬毛巾,我说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他死活不让。他说怕您知道了跑来,怕您把养老钱掏出来填这个窟窿,更怕您觉得他入赘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我转头看着床上的儿子,他把脸别过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阿兰面前。她以为我要怪她,低着头说,爸,对不起,我不该瞒您。

我抬起手,她肩膀一缩。可我那只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胳膊。我说,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猛地抬头看我。

我原先总觉得儿子入赘是丢李家的脸,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拧着疙瘩。明远知道我别扭,所以他出事了不敢跟我说。我顿了一下,转头冲床上那混账说,你听着,姓什么不重要,在哪儿过也不重要。人活着,家就在。你把苦藏起来不叫孝顺,让你媳妇一个人扛着,也不叫男人。

屋里安静了挺长时间。

那天晚上阿兰煮了一锅红米粥,桌上就一碟酸菜、几个烤土豆。我吃得慢,一口一口嚼。朵朵坐我旁边,偷看我好几回,我从包里掏出一双红棉鞋,来的时候在县城估摸着买的,她穿上大了点,高兴得在屋里转圈。

我把贴身布袋里那五千多块钱掏出来放桌上。阿兰立马推回来,说爸这是您养老钱。我按住她手,不是给你花的,明远治腿要钱,朵朵上学要钱,家里买米买油都要钱。我人都来了,还谈啥养老钱。

她手僵在那儿,半天没动。

床上李明远哑着嗓子说,阿兰,收下吧,以后咱一块还爸。我瞪他一眼,还什么还,你先给我把腿养好。

那天晚上我睡外屋竹床,山里风大,我睁着眼听里屋明远小声说,我爸老了,还让他跑这么远。阿兰说,可他来了,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扯了扯被子,眼泪悄悄流进枕头里。

后来我在那儿住了小半个月。每天跟着阿兰上茶山,她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气喘得厉害也不喊停。她回头说爸您慢点,我说我在平原种了半辈子地,山地不会可以学。她笑了一下,不大,但真。

临走前两天,我往河南打了个电话,邻居问我啥时候回。我扭头看屋里正扶着墙练走路的明远,看院里穿着红棉鞋跳格子的朵朵,看灶台前忙着烧水的阿兰。我说,晚点回。这里也有家。

电话那头沉默半天,说你不嫌儿子入赘了?

我笑了笑,以前嫌,是我糊涂。儿子走到哪,哪有人惦记他,哪就是他的根。

挂了电话,朵朵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爷爷不要走。

我蹲下去把她搂进怀里。

阿兰站在门口喊,爸,吃饭了。这一声比头一回顺溜多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

来之前我寻思这一路是来把儿子带回河南的。可真到了这儿,见了儿媳,懵了那一回之后我才整明白——有些家不是搬回去的,是重新认下来的。

五年音讯全无,不是我儿子忘了我。是一个穷得只剩自尊的男人,和一个咬着牙不吭声的女人,都把苦藏得太深了。

我坐回桌边,给朵朵夹了块土豆,又给阿兰盛了半碗粥。窗户外头山雾慢慢散开,热气从粥碗里往上冒。

我来晚了。

可好在,我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