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退伍,书记让我当支书,却发现他女儿在那当老师

1978年秋天,我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回到白河县。

退伍证还没捂热,公社顾书记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茶叶在搪瓷缸里浮浮沉沉,他看了我半天,开口就说:“许成梁,去石湾大队当支书吧。”

我愣了一下。

我原本想去县农机站。部队里学过修车,退伍前班长也帮我打听过,那里缺人,吃商品粮,日子稳当。

石湾大队我知道,山沟里,路不好走,地薄,年轻人都往外跑。前任支书调去公社后,没人愿意接。

我说:“顾书记,我刚回来,村里的情况不熟。”

顾书记把茶缸往我面前推了推:“正因为你刚从部队回来,心还没被这些弯弯绕绕磨软。石湾现在缺的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是能留下来的人。”

我没立刻答应。

他又说:“先去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是不愿意,我亲自送你去农机站。”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法再推。

第二天一早,我坐着拉化肥的拖拉机去了石湾。

拖拉机停在村口,我还没找到大队部,先听见一阵读书声。声音从一间旧祠堂里传出来,窗户纸破了几块,风一吹,里面的粉笔灰都往外飘。

我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年轻女老师站在讲台前,正把一张旧报纸糊到漏风的窗格上。她袖口沾着浆糊,头发用黑夹子别着,脸冻得有些发白。

一个孩子看见我,扯着嗓子喊:“顾老师,新支书来了!”

女老师转过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她那双眼睛,和顾书记太像了。

我问:“你姓顾?”

她把手里的刷子放下,平静地看着我:“顾清禾。顾怀民是我爸。”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说出话。

顾书记让我来石湾当支书,我到这里才发现,他女儿竟然在这儿当老师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别的,是自己是不是被人安排来照看他女儿的。

顾清禾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声音淡淡的:“许支书,你要是觉得我爸派你来,是为了给我找个护院的,那你今天就可以回去。”

这句话把我说得脸上发热。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看了一眼屋里坐着的二十多个孩子:“那就先别想我是谁的女儿。你是支书,我是老师,石湾就这两件事最要紧。”

大队部是一间土坯房,钥匙在老队长手里。

老队长姓冯,五十多岁,腿脚不太利索。他把账册和印章交给我时,嘴里叹气:“许支书,你年轻,有劲是好事,可石湾不光穷,还散。孩子不上学,大人不信干部,修条水沟都能吵半个月。”

我问他:“最急的事是什么?”

冯队长往祠堂那边看了一眼:“顾老师天天催,说娃娃不能再耽误。可家家户户都缺劳力,尤其秋收后,要砍柴、拾粪、放羊。大人说,认几个字够了,饭都吃不饱,读书顶啥用。”

下午,我去了顾清禾的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是旧祠堂隔出来的一间屋。黑板裂了一道缝,桌椅高矮不齐,最前排有个小姑娘趴在砖头垫高的凳子上写字,手冻得通红。

顾清禾递给我一本花名册。

“三十二个孩子,常来的只有十九个。剩下的,有的去放羊,有的帮家里带弟妹,还有两个女孩子,家里说过完年就不让来了。”

我翻着花名册,心里沉沉的。

她说:“我爸劝我回公社小学,我没走。可我一个老师留在这里没用。大队不点头,家长不松口,这个班撑不了多久。”

我抬头看她:“所以你给你爸写信,让他找人来?”

顾清禾沉默了一下,承认了:“我写过。可我没让他找你。我只说,石湾需要一个能把话说到地里、也能把孩子放在心上的支书。”

我忽然明白了顾书记那句“能留下来的人”。

可明白归明白,村里人不这么想。

我到任第三天,冯队长敲锣开会。人来了不少,站在晒谷场上,黑压压一片。

我刚说要把祠堂修一修,保证孩子冬天能上课,底下就有人笑了一声。

“新支书刚来,就先顾着学校,是不是因为顾老师姓顾啊?”

这话一出,场上安静了。

顾清禾站在人群边上,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着说话的方向,没发火,只把花名册举起来:“石湾现在有三十二个学龄孩子,不姓顾的有三十一个。我要修的是他们坐的屋子,不是顾老师住的房子。”

又有人嘀咕:“娃娃读书又不能挣工分。”

我说:“那就改。以后适龄孩子按时上课的家庭,大队在评工分、分集体活时优先照顾。不是给谁开后门,是不能让会读书的孩子输给一捆柴。”

这话一说,底下炸了锅。

有人不服,有人点头。

顾清禾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各位叔婶,我是顾书记的女儿,可我在石湾两年,没从公社多拿过一根粉笔。你们可以不信我,但别拿孩子赌气。”

她说完,场上没人再笑。

那天会开到天黑,最后定了三件事。

第一,先把旧祠堂的窗户和屋顶补上。

第二,孩子上午上课,下午帮家里做轻活,不准整天赶出去放羊。

第三,年后把废弃的磨坊收拾出来,改成正式教室。

我知道,这些办法不漂亮,也不彻底,可石湾只能一步一步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跟着村里人上山砍椽子,和冯队长一起挨家挨户劝家长。顾清禾白天上课,晚上点着煤油灯给落下课的孩子补字。

有天夜里,我路过祠堂,见她一个人坐在讲台边,正在给孩子缝破书包。

我说:“这些也归老师管?”

她没抬头:“没人管,就归我管。”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冻红的手,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回公社?那里有暖炉,有玻璃窗,也没人背后说闲话。”

她停下针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娘去世前是老师。她说,一个地方越穷,越不能先把孩子丢下。我那时候小,听不懂。来了石湾才懂。”

她抬头看我:“许成梁,你三个月后会走吗?”

我没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县农机站的名额还给我留着。那里有工资,有宿舍,有一条看得见的稳路。

可那天晚上,祠堂里十九个孩子的作业本摊在桌上,油灯照着一页页歪歪扭扭的字。顾清禾的影子落在墙上,很瘦,却挺直。

我说:“先把这个冬天撑过去。”

她笑了一下:“你这话听着像支书,不像逃兵。”

我也笑了。

一个月后,祠堂的窗户补好了,屋顶也换了两根椽子。孩子们来得越来越齐。那个原本要被家里留下带弟妹的小姑娘,第一次在黑板上写完了一整首诗,顾清禾高兴得眼圈都红了。

村里人对我的称呼,也从“顾书记派来的”变成了“许支书”。

可流言没有完全停。

有人说我留下来是看上了顾清禾,也有人说顾书记早就算好了,让女儿和新支书在石湾处对象。

这些话传到顾书记耳朵里,他亲自来了一趟。

那天他没去大队部,先去了祠堂。顾清禾正在上课,他站在窗外听了半节课,出来时眼眶有点红。

午后,他把我叫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递给我一张纸。

是县农机站的接收通知。

他说:“三个月快到了。你现在走,没人说你半句。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捏着那张纸,没吭声。

顾书记又看了看祠堂方向:“成梁,我让你来当支书,不是为了清禾。我要是真只心疼女儿,早把她调回去了。我是心疼这个村,也心疼那些没机会往外走的孩子。”

我问:“那你现在希望我怎么选?”

他叹了口气:“这回不听我的。你自己选。”

傍晚,我把通知拿给顾清禾看。

她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农机站好。”她说,“你该去。”

我问:“你真这么想?”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些红,却还是笑:“许成梁,你不能因为我在这里当老师,就把自己一辈子拴在石湾。那样我担不起。”

我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顾清禾,我留下,不是为了替你担什么。”我说,“我刚来时,以为顾书记让我当支书,是给我套了个差事。后来发现你在这儿当老师,我也怀疑过,是不是你爸让我来照看你。”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接着说:“现在我想明白了。你守讲台,我守大队。咱俩谁也不是谁的靠山,但可以一起把石湾撑起来。”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又赶紧转过脸去擦。

第二天,我在大队会上把农机站通知拿了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撕成两半。

“我是1978年退伍的许成梁。”我说,“顾书记让我来石湾当支书,原本说好三个月。现在我自己决定留下。谁再说我是为了顾老师才干这个支书,我不争。但我把话放这儿,石湾的娃娃要上学,水沟要修,地要种好,这三件事,我一件也不躲。”

晒谷场上静了很久。

冯队长第一个鼓掌。

后来,掌声慢慢响起来,不响亮,却实在。

那年冬天,石湾没有一个孩子退学。

旧磨坊改成教室那天,顾清禾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石湾小学”。字是她写的,一笔一画,很用力。

顾书记也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排队进教室,忽然对我说:“成梁,支书不好当。”

我说:“我知道。”

他又看了一眼正在分课本的顾清禾,压低声音:“我这个女儿,也不好娶。”

我脸一热,还没说话,顾清禾已经听见了。

她抱着一摞课本走过来,看着我说:“许支书,先把春耕安排好。别的事,等石湾第一批孩子考进公社中学再说。”

我点点头。

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我不是被安排到石湾来的。

我是自己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