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1988年,江西德安县,城郊工地挖土机碰到青灰色砖顶。

常人以为,古代女子难产而死,不过史书一行字。

她的肉身却完好来到今天,身下压着一团肉块,缠着三根罗带。

她是谁,谁把她放进棺里,那团肉块为何一同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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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8年初秋,江西德安县,城郊一片基建工地。

挖土机铲下去,碰到青灰色砖顶。

砖缝里渗出黑水。

司机跳下车,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跑去找电话。

文物工作者赶到时,暮色压住工地。

墓室一角已被掘开,露出黑沉沉的外椁。

椁木暗沉,没有朽烂;内棺保存更好,漆皮尚有光泽。

队长用手电沿棺盖照一圈,听见棺内有水声

队员撬开棺盖一角,一股酸腐的暖雾扑出。

雾气散尽,手电光照进棺中,落在一张脸上。

一个女人的脸。

皮肤浅褐,眉目完好,发髻乌黑,像昨夜刚刚睡下

所有人怔住。

拍照。队长声音很轻。

灯光亮起,棺内情景分明

她躺在褐色棺液中,双手交叠,衣衫层层压住,领口袖口折痕规整

棺木形制、砖室结构,都指向南宋

一只铜镜搁在脚边,镜背錾花。

棺液深褐,她身下藏着什么,手电照不透。

02.

清早,棺液抽出。

女人面容在空气中缓慢变暗,考古队员用湿布覆住她脸。

灯光再亮时,她身下的秘密还没露头

身上的衣服很多。

罗袍、纱衣、绢衫,一层压一层

队员用竹签挑起最外层一件,下面还有新的。

清理到第三层,小臂露出来

皮肤浅褐色,按下去,缓缓弹起。

年轻队员愣住,他以为尸身早已干缩,可这具身体像刚咽气

检测结论随后明确:湿尸。

南方砖室墓中保存到如此程度,极罕见。

棺内器物陆续登记:铜镜、漆奁、木梳、竹篦。

衣物之间,夹着几幅整匹的绢,叠成方块,像是准备带去远方。

先把她身上的东西清完,再动身体。带队老人下令

众人围住棺木。

一位女队员用竹签挑开女人袖口系带,露出一截白绫袜,袜底绣一朵莲花。

秋阳从棚顶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低垂的眼睫,一根一根分明

03.

衣服褪到腰部,问题出来了。

女人身下,明显压着一团东西

一名队员伸手探了探,触到一团硬中带韧的肉块。

他小心拨开衣物肉块显露出来:暗紫褐色,成人拳头大小,皮面干皱,像一枚失水的果实。

更古怪的是,它身上缠着三根罗带

带子细,颜色发黑,打结处收得紧

有人小声问这是什么?没有人回答。

清理继续。

午间,棺侧一方方形石板被翻开,内侧刻满小字,是一方墓志铭。

众人围拢,铭文记:墓主姓周氏,江州德安人,嫁吴家,有一子。

死因刻在铭文最后。

一个年轻队员放下石板,回头望向棺中那团缠着罗带的肉块,低呼一声:难产

原来那团肉,是胎盘。

墓志铭搁在棺侧,字口里嵌着灰;棺中那团肉搁在她身下,三根罗带蜷曲如初

年轻队员的声音落进墓室,没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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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时,孩子没有生下来,胎盘也留在体内。

亲人替她收殓,没有把胎盘取走。

三根罗带横缠、斜绕,从下方兜住,打一个死结。

结口压在最底下,像怕人看见

04.

周氏生前怎样过?

随葬品给出线索。

她穿的衣物以罗、绢、纱、绫为主,领缘袖口压印花卉,山茶、牡丹、梅花。

梳妆用具一应俱全:漆奁、铜镜、木梳、竹篦;一只小陶罐里,残留白色粉迹。

江南士人家妇人,日常所触,都是温软之物。

从嫁进吴家到身死,墓志铭没有记载更多事迹。

她的人生,挤压在几个名词里:某氏,某人之妻,某人之母。

棺中那些衣物,比文字更诚实

领缘的花纹织在经纬里,一寸一寸,没有间断。

那是她穿在身、贴过肌肤的东西。

八百年后,没有人再碰过

其中一件罗裙,叠放棺角,依然折得方正。

裙摆斜斜压在身下,压出一道极深的褶。

褶子里没有血迹。

她身下那团暗紫褐色肉块,替她把血收完了。

周氏走到死路尽头,随身只带走这团肉。

哪一件衣裳都比它好看,但它是母亲独自吞下的一场旧事,沉沉地,不肯说。

05.

墓中出土的丝织品,叠满棺侧。

褐色罗、素色绢、花绫,许多幅面对折整齐,边缘有小绳拴系,是准备带往另一世界的布匹。

南宋江南丝织品生产鼎盛,临安城有官营织锦院,织机数百张,工匠数千人;德安城里,机户临街开店,绸布入市。

周氏所用那几匹绢罗,刚从织机上取下不久,经线纬线还带着新布的紧劲。

一匹罗,薄到可以透光。

阳光下看,孔眼均匀,一寸见方,密不透风又处处透风

南宋人把这类织物称作罗,名目有花罗、素罗、暗花罗。

周氏身上这件,素色,没有纹饰,只在领口压一道暗纹,要凑近才看分明。

考古队员一件一件数清,纪录在案,再叠好入箱。

每一件都经妇人手,裁、缝、熨、叠。

其中一件抹胸,针脚细密,从这一端走到那一端,没有停。

八百年后,丝线依然绷着当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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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养蚕,她的织机,她灯下缝补的侧影,都在这些丝线里。

南宋的赋税簿上,丝织品是硬通货;周氏棺中,它们是贴身衣物。

官家要的是绢帛,她留下的是温度。

06.

南宋妇人生产,靠什么?

靠稳婆一双手,靠祖传偏方,靠冥冥中神佛。

城里或有官办药局,卖现成汤剂;产妇不出门,产房内关门,烧热水、备剪刀、铺灰草。

医书上说,难产时,稳婆伸手探入产门,转正胎位;转不过,母死子亡。

这些话写在纸上,冷静,没有情绪

南宋医家陈自明后来编纂《妇人大全良方》,把产难列为一门,记横产、倒产、碍产等名目,千余字,字字都是人命。

他在序里感叹,世间医家多不肯用心妇人科,每当生产有变,只求神拜佛,坐视其毙。

书中记下一类产难:儿已露手,不得下,稳婆须轻推儿手,等正位再扶。

稳婆的手伸进去,转正胎位,是活路;转不过,是死路。

产房里的男人帮不上忙。

丈夫在门外,听里面一盆一盆热水端进去,又一盆一盆红水端出来

若门里忽然安静,便知道,人没有了。

南宋妇人生产,靠一扇关紧的门,靠门里门外两条命

医书刻成,白纸黑字,仍在叮嘱同一件事——产房内,不许高声。

07.

考古队员的怀疑集中在那团肉块上。

它不该出现在一位整洁下葬的妇人身上。

如果随葬,应有盛器;如果有意放置,罗带为何缠得那样紧?

县里请来专家。

专家看过照片,再回到现场,用镊子轻轻挑起一段罗带。

肉块已干缩成暗色一团,边缘有膜状组织,剖面上隐约可见血管痕迹——是胎盘。

众人沉默。

她死于难产。

胎儿未生,胎盘也未能娩出

古人有一种做法,胎盘是血气所聚,不可随意丢弃,以罗带缠裹,放回产妇身下,同棺下葬。

罗带细软,是妇人身边顺手之物

出殡那天,亲人移动她、整理她,她人已凉透,还要小心,别让那团血块掉落。

三根罗带,一根横缠,一根斜绕,一根从下方兜住,打一个死结

结口压在最底下,像怕人看见

专家放下镊子,后退一步,在棺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棺中照明灯白亮,胎盘干缩如一枚旧年深秋的果实。

三根罗带解开后,并排放在白瓷盘里,泛着暗褐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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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肉块离开她身体时,她大约没有哭。

她只是躺在那儿,看着房梁,等一阵剧痛过去

后来剧痛没有过去,罗带替她兜住最后一口气。

08.

周氏的名字没有传下来。

墓志铭上是周氏,夫家称她吴门周氏,儿子称她母亲。

她自己在世上走过一遭,留下的称呼全是别人的姓氏。

南宋城市里,士人讲理学,讲男女内外;民间却靠女人养蚕织布、操持门户。

生育是女人分内事,产难是分内事里的险途。

国家没有助产制度,医家多不精妇科。

陈自明那本《妇人大全良方》,把产难单列出来,是对当时医学的补白,也是无数张产床上换来的。

书中列过产前禁忌:过劳、忧恐、饱食、饮酒,每一项都对应真实死因。

又列产后诸症:血量不止、胞衣不下、血晕。

胞衣不下者,古人叫胞滞,常以药催下。

周氏那团胎盘,至死未下,便随她入土

南宋医家已经明白,胞衣不脱可能致命。

他们手中只有汤剂与手法,没有别的。

产房门关上,神明也进不去

医书刻在纸上,能传到数百年后,却传不到每一张产床前

书页上记着产房里的规矩:不许高声。

那四个字,今日读来,仍在小声喊。

09.

周氏墓发掘结束。

女尸以湿尸状态保存,运入江西德安县博物馆

考古报告发表后,这处墓葬被学界称作德安南宋周氏墓。

墓中出土的南宋丝织品,成为研究宋代服饰、染织、货贸的实物材料。

德安县博物馆的展柜里,周氏静卧。

玻璃挡住呼吸,也挡住尘埃。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眉弓、鼻梁、乌黑头发,一一可见。

参观者放轻脚步,一位老人摘下帽子,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展柜另一侧,三根罗带与一团胎盘封在透明匣中。

标本色暗,如果不读说明,看不出那曾是母子之间的通道。

有人小声说,她是难产而亡;有人说,怕看;有人沉默。

展厅日复一日,人来人往。

人们走出门去,太阳照在德安县街上。

隔着玻璃,她还在那里躺着,像把一场漫长的告别睡成了日常。

一个小女孩踮起脚,把脸贴向玻璃,呵出一团白雾。

白雾散尽,她又把脸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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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那么认真,大约想看清八百年前一个母亲的眼睛。

10.

周氏向后,是无数没有留下名字的产妇。

她们躺在各时代的产床上,双腿屈起,汗水透枕席,房门紧闭。

历史记下帝王将相、战争变法,很少记产难。

偶尔一方墓碑,留下死于产三个字,便是她们全部传记。

周氏是幸运的一个——她以湿尸形状保存到今天,让后世看见胎盘与罗带。

千年宫阙成灰,一个普通妇人的身体却比王朝更长久

一种说法是,胞衣是孩子的第一件衣裳

周氏身下那团胎盘裹着罗带,随她走了八百年。

她拼尽全部力气,终究没有把它交到孩子手上。

南宋偏安一百五十年德安古城几经兵火,墓室一角却躲过所有扰动,停在那里,等她开口。

文明的高塔,由无数母亲承受过的产痛奠基。

这句话写在纸上空空洞洞;躺进玻璃柜里,却实实压着八百年,压在胸口,沉到人无法呼吸。

我们今天谈论女性、生育与医疗,谈论公共卫生与死亡率,许多议题都新,许多痛楚都旧。

而周氏不需要结论。

她只是躺在那儿,让我们看到她曾与死亡贴身搏斗过的证据。

证据,此刻收在博物馆的透明匣中:三根罗带,一团胎盘,一排小字。

字上面写着她的姓氏——周氏。

展签两行,到此为止。

玻璃柜里的灯光,照着那三个字,像一个迟来的问候。

生育多血色,史册少墨痕。

参考史料: 《江西德安南宋周氏墓清理简报》,《文物》杂志,文物出版社。

《妇人大全良方》,陈自明,人民卫生出版社。

《中国考古学·宋辽金元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