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会用人。
他更狠的一手,是能在最想伸手的时候,把手缩回来。
公元前二〇六年,刘邦先进关中,秦王子婴投降。咸阳宫里,府库、重宝、宫室、美人,全摆在眼前。
一个从沛县亭长走出来的人,忽然站到秦始皇留下的宫殿里。
这一下,够要命。
《史记》写得很直,刘邦想留在宫中歇下来。樊哙先进来劝,张良随后也劝。
张良的话不绕弯:秦就是因为暴虐才失天下,今日刚入秦宫,就贪图享乐,那是帮秦续命。
刘邦听完,退了。
他封住秦宫府库,带兵还军霸上。随后对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这一退,退出来的不是几里地。
是退开了项羽的刀口。
项羽带着诸侯军进来时,刘邦兵少,项羽兵强。鸿门宴上,刘邦能活着脱身,前面这一步已经替他留了余地。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离开了秦宫。
很多人说刘邦会用张良、萧何、韩信。可先别急着夸他会用人。
张良再会劝,也要有人能在富贵压到眼前时听得进去。
那一关,先过的是刘邦自己。
到了楚汉相持,刘邦又碰上一关。
荥阳城下,楚军压得很紧。汉王等韩信来救,等来的却不是援兵,而是韩信派来的使者。
韩信平定齐地后,请求立为假齐王。
刘邦一看书信,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被困在荥阳,早晚盼着韩信带兵来援,韩信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要王号。刘邦当场骂出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
这句话,像一把刀。
可张良、陈平在旁边一提醒,刘邦立刻改口。
他接着骂,却把骂法换了:“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
同样是骂,前一句是怒气,后一句是台阶。
韩信要假齐王,刘邦给真齐王。
这不是心里不恨。
这是他知道,自己的怒气打不赢项羽,韩信的兵能。
那一刻,刘邦若把脸面放在前头,韩信未必立刻反,但楚汉大局一定要裂。刘邦把火压下去,换来的是齐地、韩信军和垓下前的合围基础。
这才是险处。
能忍小辱,不稀奇。
能在自己快死的时候,还咽下这口气,才吓人。
再往后,刘邦做了皇帝,天下看着已经到手,可他的家事又成了国事。
他喜欢戚夫人,也喜欢赵王如意。太子刘盈仁弱,不像他。刘邦动过废太子的念头。
宫廷里,吕后急了,张良被请出来想办法。
张良没有去硬劝皇帝。他让太子用厚礼请来四位老人,商山四皓。
一次宴会,太子刘盈身后跟着四位须眉皓白的老人。刘邦看见,问他们为什么肯跟随太子。
四人答话,大意是皇帝轻士善骂,他们不愿受辱;听说太子仁孝恭敬,才肯来。
刘邦看着他们,又看着太子。
他后来对戚夫人说,太子“羽翼已成,难动矣。”
这句话不好听。
不好听在于,他承认自己不能只照着宠爱办事。
换太子,是喜欢;不换太子,是江山。
刘邦不是没有偏心。戚夫人能歌善舞,赵王如意年幼得宠,刘邦心里那杆秤,一度明显歪向那边。
可太子身后站着吕氏、老臣、名望和一套已经成形的秩序。
他若硬改,汉初的朝堂未必扛得住。
他又收手了。
这一次,他控制的不是欲望,也不是怒气,是自己的偏爱。
最刺人的一幕,还在封功臣时。
天下初定,洛阳南宫一带,功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盯着宫门。
他们怕。
刘邦封赏慢,杀人快。萧何、曹参这些亲近旧人先得好处,平日被刘邦厌恶的人,人人自危。
张良问刘邦,平生最恨谁。
刘邦说,雍齿。
雍齿早年守丰邑时背叛刘邦,刘邦多次攻丰不下,心里这根刺扎了很多年。
张良给出的办法偏偏是:先封雍齿。
这不是宽厚。
这是把自己的恨,拿出来给天下人看。
刘邦照办,封雍齿为什方侯,食邑二千五百户。群臣看见,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雍齿都封侯了,旁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一封,封住的是人心。
刘邦当然会用人。
可萧何、张良、韩信这些人,不是木偶,也不是只要一句好话就能驱使的棋子。真正难的,是刘邦一次次把自己从本能里拽出来。
想住秦宫,他退到霸上。
想骂韩信,他改封齐王。
想换太子,他看见羽翼已成便停手。
想杀雍齿,他反先封侯。
欲望、愤怒、偏爱、旧恨,哪一样都能让人痛快一时。
刘邦偏偏不让它们做主。
公元前一九五年,刘邦病重,长乐宫中,太子刘盈的位置没有再动。宫门外,那个靠自己打下天下的沛县人,终于把最后一道关也留给了身后的汉家天下。
参考资料:
一、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史记·留侯世家》《史记·淮阴侯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二、班固:《汉书·高帝纪》《汉书·张良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三、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不可沽名学霸王”——毛泽东点评项羽、刘邦》。
四、中国日报网:章林《张良“不伐其功,不矜其能”》。
五、中国社会科学网:《商山四皓与隐士文化》。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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