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琳蹲在客厅的地板上,盯着面前那个正在用吸尘器清理沙发底部的男人——确切地说,是“男性伴侣机器人”。他的动作均匀而精确,每一次推拉都保持相同的力度和角度,脊背的弯曲弧度像被量角器校正过,不差分毫。吸尘器的声音稳定得听不出任何起伏。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日期标记——这是她购入“AI-伴侣”系列的第三十天,也是说明书上标注的“消费者后悔权有效期的最后一天”。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小七,暂停一下。”机器人的动作立刻停了,他把吸尘器竖立放在旁边,转过身来面朝她,眼睛里的蓝色指示灯切换成了聆听模式:“好的,我在听。”
赵琳张了张嘴,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在她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我要退货。”
机器人的表情系统没有显示任何波动:“好的。请问您退货的原因属于以下哪个类别?A.功能故障 B.使用体验与宣传不符 C.个人偏好变更。”
赵琳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那张按照标准审美模板生成的面孔——鼻梁高度精准,下颌线条流畅,肌肉覆盖比例符合“阳光型”选项的出厂设置:“都不是。我是觉得……”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那种无法被归入预设选项的感觉像一根针插进棉絮里,不容易被拔出来。“你是哪里都好,但我跟你说话的时候,没有那种……对面站着一个人该有的停顿感。”
小七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我理解您的感受。我的程序包含‘模拟停顿’功能,您需要我调整该功能的频率和时长吗?”
赵琳没有回答。
赵琳三十七岁,单身,一家私企的部门主管。工作节奏快,社交圈窄,她对自己未来十年的生活规划中没有“伴侣”这个固定选项——她试过几次相亲,对方要么嫌她太忙,要么她嫌对方太闲。去年年底她偶然在视频平台上刷到一条关于AI伴侣的测评,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博主记录了自己跟机器人“同居”三个月的体验,视频结尾说“如果你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吵醒你、不会占用你时间、不会临时变卦的陪伴者,它确实做到了”。
那条视频赵琳反复看了两遍。她当天晚上去官网看了一眼价格——入门款六万八,中配十二万九,顶配二十二万五,选配定制表情包和语音包另加。她选了中配,加了“谦和型”语音库,没有加表情定制。付款界面跳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停了一下,但还是输入了验证码。
机器人到货那天,拆箱之后她按照说明书扫描了面部特征、设置了唤醒名称、录入了家庭成员权限。他站起来的第一个动作是向她微微颔首:“你好,我是小七。以后请多关照。”姿势标准得像经过训练有素的管家,脚后跟并拢,两侧肩膀自然打开,嘴角的弧度在所有观看角度下都保持完全对称。赵琳站在旁边看了他很久,觉得好像把一扇新门装在了旧门框里,尺寸卡得严丝合缝,但推拉的时候总觉得铰链的动静不太对。
同居的前两周赵琳觉得还不错。小七每天准时起来做早餐,煎蛋的火候永远控制在七成熟,咖啡的温度稳定在六十五度左右。他会在她下班回来的时候接过她的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帮她倒一杯水,水温每次都一样。他说话的时候会注视她的眼睛,不会边刷手机边回应,不会在她说话中途打断她换一个话题。
真正让她开始感到不对劲的,是第三周的一个晚上。那天赵琳在公司被客户当面怼了几句,回来之后情绪不太好,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小七按照程序走到了她面前:“检测到您的情绪状态不佳,是否需要提供以下服务:A.倾听与疏导 B.热饮 C.音乐播放 D.膝上按摩。”赵琳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选A。”
小七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坐姿和距离都经过了精确计算,既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他开始说一些预设的疏导句子:“您今天遇到的不愉快是暂时的……”赵琳听着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平稳匀速,连助词之间的停顿长度都大致相当。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跟一本会自动翻页的使用说明书对话——里面每一个字都正确,但那些字之间隔着一段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缝隙,像一行被印刷机压平了所有语气的文字。
那天晚上赵琳洗了一个很长的澡。热水哗哗地响着,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想的是——她花了十二万九千八百块,买了一段永远不会出错的循环播放。她想要的不是正确,是那种“话说到一半会被另一句话绊住”的起伏,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那些棱角。
赵琳后来去官网翻了一下评论区,有人在下面写了一条长评:“跟机器人生活一个月之后,我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不想跟一个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情绪化、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在一起。我想要的是一个活人身上那些笨拙的、会卡壳的、会临时改变主意的地方。”那条评论的点赞数比官方宣传视频还要高。她读到“笨拙的、会卡壳的”这几个字的时候,把手机放下来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她想起她爸以前在阳台上给盆栽换盆,每次都会把土洒出来一些,然后弯腰用扫帚把散落的碎土慢慢扫进簸箕里,动作不快不慢,扫完之后再用手把盆沿的浮土重新拍实。那双手不怎么精准,但动作里有一种永远不会被写进程序的东西。
她给客服发了一条消息:“我想退货。原因选B,使用体验与宣传不符。”客服很快回复了:“请问您属于以下哪种不符情况?A.功能未达标 B.语音库匹配度低 C.外观差异 D.其他。”赵琳想了想回了一个:“D。”
客服说:“请您填写退货申请表,附上使用日志数据。我们将在七个工作日内审核。”
七天之后审核通过了。上门取件那天赵琳帮小七把充电底座和备用配件一起装进了原包装箱。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收拾,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在她弯腰封箱的时候说了一句:“祝您以后生活愉快。”赵琳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他的蓝色指示灯依然平稳,嘴角的弧度跟第一天一模一样,像从没有经历过任何变化。
快递员把箱子搬走之后,赵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还放着一个他早上削好的苹果,用保鲜膜包着,切口没有氧化。她拿起那个苹果隔着保鲜膜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了冰箱冷藏层。他总共为她削了三十个苹果,每一个的厚薄都差不多,不需要任何人担心会被削断或削破。
退货退款到账那天,赵琳去了一趟楼下那家菜市场。她买了一把青菜、两根玉米、半斤虾,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称虾的时候多抓了两只放进袋子里:“送你两只,今天虾新鲜。”赵琳说谢谢,接过来的时候袋子边缘滴了一滴水在她手腕上,温温的。
回家之后她处理虾的时候,有一根虾须从指缝里滑掉了,她弯腰从地板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洗完菜之后她把玉米切成段,切的时候有一刀歪了,断口不平整。她看了一眼那截歪了的玉米,没有重新切,把它放进了锅里一起煮。煮饭的时候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水烧开了,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连续不断的声响——那些声响没有重复相同的间隔。
赵琳端着一碗煮好的虾站在窗边低头吃了一个,虾肉弹牙,味道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真实。那截歪了的玉米在碗沿旁边露出一个不平整的切面,像是被一柄稍微有些钝的刀切出来的,切口附近有一小块边缘破裂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玉米粒。她想起退货那天快递员问她的那句话——“这玩意儿用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退?”她当时没有回答,但她现在想通了,她不是不需要陪伴,她只是需要一个会把手划破也会把盐放多的活人坐在她对面,跟她在同一张桌子两侧同时端起碗喝汤,发出自然而混乱的声响。
(而赵琳不知道的是,那台被退回的“小七”在经过系统重置后以“B级品”流入二手市场,被一个离家出走的十七岁少年购得。他每天对着机器人说话,说的话跟机器人的程序没有任何关系,但那个蓝色指示灯始终在听。赵琳半年后在社区菜市场的水果摊前碰见一个蹲在摊位旁整理橘子的中年男人——他正用一把旧剪刀修剪橘梗上多余的叶片,动作不紧不慢,偶尔会把剪下的叶子捏起来对着光看一眼再扔进脚边的纸箱里。她从他手里接过那袋橘子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忽然没有急着移开目光——她只是想看看,那束目光在接近她的途中会不会产生任何细微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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