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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Alex
三个月,三家公司,三个管理者。
OpenMax联合创始人 Charlie Hu 把团队从80人砍到了15人,全年营收不受影响;
李雪涛带着天津一家软件公司的六十人研发团队做了全面AI转型,利润率从个位数拉到了30%;
Moox AI 产品副总裁 Elric Liu 所在的公司只有十来个人,两大部门,两层决策,AI Coding 占比超过90%。
这是三个典型的效率故事。
但如果往深里看,三个人在不同的场景下撞上了同一个麻烦——AI把执行层压薄了,把传话层切掉了,但管理这件事并没有变得更简单。
一些原本被层级消化的矛盾,在组织扁平化之后直接暴露到了最高层。
01
中层退场之后
谁的活变多了
三家公司有一个共同的走向,那就是中层这层缓冲结构消失了。
OpenMax做得最彻底。Charlie 把整个BD团队砍了,因为他们服务的是企业一把手,客户看到来的是BD,直接就回一句"你们老板呢"。BD只拉群不谈单,偶尔还传错话。
有一个现象更让他无法容忍,部分BD为了向上证明自己的价值,拉来的群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客户。
BD砍掉之后,Charlie把客户开发交给了AI。Agent分析他LinkedIn上8000个联系人,每天早晨推送20条定制化的触达建议,客户画像、业务分析、结合点全部整理完毕。他花半小时看一遍,没问题就发出去。
效率翻了数倍,但代价也有。
BD被砍掉之后,原来散落在二十个人身上的判断责任,比如这个客户今天适不适合联系、这段话发出去合不合适、这个时机对不对等,全部集中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AI可以提供分析,但它不做决定。Charlie每天早晨那半个小时的"看一看",就是在替AI做它做不了的判断。
李雪涛的团队拆了四个传统部门,重组为三到五人的FDE特种小队。
需求、研发、测试的职能边界被打通,每个小队直接面对客户。流程大幅简化,以前需求从客户传到研发需要过三道关,现在一步到位。
但沟通成本的下降伴随着另一个成本的上升。李雪涛在转型之后每周固定越过项目经理,直接找一线同事单独聊。
"AI用得怎么样?最近有什么问题?"这类沟通他以前很少做,有中层在中间缓冲,矛盾的信号被稀释、被筛选、被处理。中层退出之后,信息的传导路径从"客户→需求→研发→测试"变成了"管理者→每一个个体",管理半径实际上扩大了。
Moox AI 从一开始就没有中层。
十来个人分两大块,日常按虚拟小组跑项目,产品和技术的决策由他和CTO两个人拍板。这种架构的好处是决策极快,"复杂的东西才讨论,简单的花一两天先做出MVP看效果"。
坏处同样明显,他和CTO成了所有关键判断的最终出口。技术路线、产品方向、商业化逻辑,每一条线都绕不开他们的判断。
中层退场之后,管理者的工作清单没有变短,只是条目从"管流程"变成了"管判断"。而判断这件事,做不到批量处理。
02
同一个AI,两种人
三家公司都遇到了一个相似的内部现象,那就是AI没有获得一致的欢迎。
李雪涛的团队里出现了两种极端情绪。
一种人觉得AI是万能的,AI产出的东西看都不看,"咵一下就提交上去了",结果大量需求遗漏和细节不一致在测试阶段集中浮现。
另一种人给AI贴上"啥也不是"的标签,"还没我写得快呢,我用它干嘛?"
两种反应他都不得不逐一应对。
对于过度相信AI的人,他要反复划定AI的能力边界,厘清哪些东西AI可以直接产出,哪些东西必须人工检查。
对于不信任AI的人,他要帮他们找到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场景,让他们先看见效果。
Moox AI团队遇到的则是另一种情况,没有极端情绪,但有普遍的惰性。
"前两个月,配的Coding Plan还有80%没用。"大家不是抵触,就是遇到事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老路子。
他的解法带有典型的工程思维,不靠行政命令强推,靠机制设计。公司每月设了一笔专门奖金,奖励那些在内部业务中用AI跑通了小闭环的人。
每周例会让大家分享"最近拿AI做了哪些对业务有帮助的事"。做了的人拿到真金白银,看到的人也产生了参照。"当他们看到了这东西能给自己带来利益,就愿意去用了。"
Charlie 对这一问题的解法更激进,他直接筛掉不具备自主性的人。"AI再厉害,你不会主动问它问题,那就是不行的。"
三个管理者,面对同一种工具,花了三份不同的精力在处理同一件事。
人和AI之间的距离,不是由AI的能力决定的,是由人对AI的认知决定的。而这个认知差距,正在成为AI原生组织管理成本的新增项。
03
留下的人
活变轻了,责任更重了
AI原生组织里,"干活"这件事越来越轻了。
AI Coding做到90%以上,销售文案一键生成,客户画像自动打标,周报由Agent自动抓取群聊信息整理。但另一侧,"判断"这件事越来越重了。
李雪涛对此有一张精确的时间表。
转型之前,他的精力大半花在盯进度、查代码、走审批流程上。转型之后,AI把这些事接过去了,他腾出来的时间并没有变成空闲,而是被新的事务填满了。
他会跟过度相信AI的人聊边界,跟不信任AI的人聊方法,跟对转型有抵触的人聊心态。他说,人少了,反而会更关注每个人。
Elric描述了一个类似的场景。
以前一个新需求进来,销售先理解一遍,转述给产品,产品再翻译给技术。三层的传递过程,每一次都有信息损失。
现在销售可以直接用Vibe Coding搭出Demo给客户看,中间的翻译链被打通了。但最终拍板的压力也回来了,客户到底要什么、这个需求值不值得做,这类判断不再可以由销售、产品、技术分别承担一部分,它集中回到了Elric和CTO的身上。
Charlie把这个逻辑推得更远。他说,人是AI的外围。人通过线下活动、客户接触去触达外部世界,获得信息和反馈,再交给AI。
留在公司里的这十五个人,核心任务不是执行,是采集和判断。每一场客户的会面、每一次竞品的观察、每一次市场的波动,都不是"做完了"就结束了,它得变成语料,变成输入,变成下一轮决策的依据。
这种转变看似解放了生产力,实际上把一个人承担的责任边界拉宽了。
以前一个人只对自己岗位的输出负责,现在他可能同时要对需求的理解、对技术的判断、对客户的共情、对AI产出的审核全部负责。
活轻了,但"轻"的背后是一个人扛了三四个人的决策量。
Charlie 说,AI是能力的放大器,如果没有什么能力的人,他放大了也还是没有什么能力。
04
谁来兜底
三场采访中,有一个词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嘴里,但它几乎缠绕在每一段对话的底层,那就是兜底。
BD团队砍了,Charlie每天早上花半小时审20条客户消息,他在兜底;
四个部门拆了,李雪涛每周越过项目经理找每个人单独聊AI使用情况,他在兜底;
配了Token没人用,Elric设计奖励机制、立标杆、开分享会、一个一个推动,他在兜底。
这些事情找不到一个标准的KPI来框。
它不是流程,不是技术,不是岗位说明书写得清楚的东西。它是把AI放不下的那部分责任,由管理者一个一个接过来,用自己的方式扛住。
三个人的做法各不相同,但内核一致,AI做到99%,剩下那1%的判断,得有人来做。
李雪涛在公司做了十几年,团队里大部分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威望在,推进转型都遇到了各种抵触。
"如果这个团队你不是一把手,或者你刚来没多久、关系比较复杂,转型的阻力会大得多。"
这个判断背后的意思是,AI原生组织对管理者的信任储备要求极高。以前信任可以分散在不同的层级、不同的人身上,现在它得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Elric被问到"如果重来一次会怎么设计组织",他说,先让大家用起来,感受到好处,再推下去。
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完美路径。
这不是谦虚,是他们的真实感受。面对人,面对认知的改变,面对习惯的重塑,AI给不了任何帮助,管理者得一个一个啃。
Charlie 对这个问题的表述最锋利。
他说,看AI是二等公民还是一等公民。有的人把AI当成牛马,我给你钱你就得干活。AI原生组织是反过来的,人为AI服务。
这个判断的背后是管理者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的选择。你是管AI的那个人,还是为AI兜底的那个人。这两个位置的日常工作量,天差地别。
三家公司走到现在,AI原生这个方向最让人意外的收获,可能跟算法无关。
它意外照亮了管理这件事的本质,即组织可以变小,流程可以变快,工具可以变强,但最后总要有人站出来,对剩下的不确定性负责。
AI能替你写代码、替你写方案、替你分析客户、替你生成一切文字和数字,但它永远不会替你说一句"出了问题我负责"。
中层被AI打掉了,执行层被AI削薄了,传话的人没有了,冗余被烧得干干净净。
留下来的这层管理者,干的活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管理的原始定义,那就是在模糊中拍板,在不确定中兜底,在没人能替你判断的灰色地带自己往前走。
这可能是AI原生组织到目前为止,最被低估的成本。
本文为崔牛会「AI 原生组织研究」系列文章。更深层的问题,比如人在 AI 原生组织中如何重新定义价值,AI 输出如何被工程化约束,中层管理在新组织里会不会消失,将收录在崔牛会8月发布的《AI原生组织白皮书(2026)》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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