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的门槛
那天雨下得邪乎,跟天漏了似的。我抱着刚满周岁的闺女,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膝盖还没弯下去,裤脚已经湿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雨声震得神经质,明明灭灭,照得我脸上没处躲。
怀里的小丫头被雷声吓得一哆嗦,小脸埋在我颈窝里,奶香味混着潮气往鼻子里钻。我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只要能把人求回来,脸算个屁。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我老婆,是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叫褚明渊。他穿着我去年送他的那件藏青色家居服,领口松垮,脖子上还有一道红印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他看见我抱着孩子跪在门口,眉头皱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像看一个讨债的叫花子。
“进来吧,这雨大。”他侧身让开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动,膝盖着地往前蹭了半步,地砖上的水渍立刻晕开一圈。小丫头不安分地扭动,我腾出一只手死死攥住褚明渊的裤腿,布料软,但我手劲大,指节都捏白了。
“明渊,我求你,你把她还给我……孩子不能没妈。”
二、满屋子的陌生味儿
屋里暖烘烘的,跟我那个冷清的家完全两个世界。我老婆,也就是我孩子的妈,苏晚,正蜷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动静,她慢悠悠抬起头,看见我跪在地上,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反倒像是嫌我挡了光,微微偏了偏头。
那沙发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套,不是我的。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草莓,还有两罐喝空的啤酒。这场景太刺眼了,我眼睛像被烟熏了,酸得厉害。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苏晚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
我没起来,反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那股寒意顺着头皮往脑子里钻,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听见褚明渊在那边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跟炸雷一样。
“姐夫,你这又是何必呢?晚晚现在过得开心,你非要搞这一出,让孩子看着,不好吧?”
他说话的时候,苏晚竟然往他那边靠了靠。那种下意识的依赖,比扇我两耳光还疼。我抱着孩子的手在抖,真怕自己没抱稳,又怕自己一松手,这最后一点牵绊也没了。
“晚晚,咱回家……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吃屎我不扒蒜……你看在孩子面上……”我嘴里的话颠三倒四,平日里那点男人的尊严,早就在雨水里泡发了,软得一塌糊涂。
三、那根稻草
苏晚终于站起来了,她没看我,径直走到褚明渊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那动作自然得刺目。
“你回去吧,孩子你先带着。我们……已经这样了,你闹下去没意思。”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孩子。我闺女伸着小手冲她喊“妈妈”,声音奶声奶气,带着哭腔。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低头。倒是褚明渊,伸手拍了拍苏晚的手背,像是在安抚。
我那时候脑子一热,猛地抬起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褚明渊!当年我爹死得早,是谁帮我家收麦子?是谁替我挨的那顿揍?你忘了吗?你管我叫哥,你睡我老婆,你还是人吗?”
我这话说得又急又冲,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以为说出来,能唤醒点什么。结果褚明渊笑了,他笑得特别从容,甚至带着点怜悯。
“哥,那是以前。现在晚晚喜欢的是我,我也喜欢她。感情这东西,勉强不来。你抱着孩子跪这儿,除了让自己更贱,没别的作用。”
“贱”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宣判的意味。我感觉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怀里的小丫头被我勒得不舒服,哇地哭了出来。
四、碎了一地的啤酒罐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腾出一只手,抓起茶几上一个空啤酒罐,想都没想就往地上砸。“哐当”一声巨响,铁皮罐子在地上打着滚,剩下的几滴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苏晚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褚明渊抱得更紧了。褚明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撒野?你撒野给谁看?这里是我的家,你再不起来,我就报警了。”
报警。这两个字像冰水,把我最后一点妄想浇灭了。我看着苏晚,试图从她眼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可没有,她的眼神里只有厌烦,像是看着一个纠缠不休的疯子。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骨头缝都在疼。我松开攥着他裤腿的手,那块布料被我捏得皱巴巴的。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
我慢慢直起腰,膝盖因为跪久了,一阵钻心的麻,差点又栽下去。我扶着墙,站稳了。
“好……好……你们好……”我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像个复读机。我没再看他们俩,转身就往门外走。雨还在下,楼道里的穿堂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五、雨里的背影
走到楼下,雨点儿砸在脸上,生疼。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怀里的小丫头哭累了,抽噎着睡着了,小拳头还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我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模糊又温暖。那是别人的家,也是我曾经以为的家。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苏晚怕黑,我每天下班再累也要牵着她的手送她上楼。那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就在楼下大喊一声,等灯亮了再让她上楼。现在想想,真像个笑话。
我裹紧了怀里孩子的小被子,转过身,一头扎进雨幕里。雨太大,我的视线很快就模糊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我只知道,我得走,走得离那扇窗户远一点,再远一点。
身后那栋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雾里。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感觉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这辈子,我大概都忘不了今天这个雨夜,忘不了我抱着孩子跪在门槛上,而里面的人,连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路边的积水倒映着零星的路灯,晃得人眼晕。我踩碎了一片又一片的水光,像个游魂。怀里的小丫头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声含糊不清的“爸爸”。我停下脚步,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那点温热,是这漫天大雨里,我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我就这么抱着她,在雨里走了很久,直到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我这一路走来,满盘皆输。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这副模样,哪怕只是那个熬夜值班的店员。我就想这么走着,一直走到天亮,或者,一直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可我心里反倒没那么疼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风一吹,呼呼作响。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些门,跪碎了膝盖,也敲不开。我就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走,把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彻底留在了身后那片漆黑的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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