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海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陌生的烟草味。他不抽烟,妻子也不抽,但他进门的时候鞋柜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一个烟头,滤嘴朝上,没有被水冲过的痕迹。他弯腰看了一眼那个烟头,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手。吃完晚饭他坐在客厅看手机的时候,妻子陈琳正在厨房洗碗,水流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比平时久了一些。

那天晚上吴海没有问她。他睡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没有解锁任何应用。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之前绕到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看见晾衣架上多了一条他没见过的深灰色毛巾,搭在架子的最末端,已经被晒干了。他把那条毛巾收下来叠好,放在客厅沙发上,没有收进任何人的衣柜。那天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那条毛巾已经不在沙发上了,衣帽间的角落里传来叠衣架的碰撞声。

吴海在第三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电信营业厅打了一份通话记录。他翻到最近两个月的数据,盯着其中一组异常高频的陌生号码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他没有上门去找那个号码对应的人,也没有质问陈琳。回去的路上他顺便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陈琳爱吃的两种蔬菜和半斤排骨,付钱的时候硬币从手心里滑落了一枚,他弯腰捡起来放回柜台。

陈琳是在吴海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的那天晚上才知道他已经清楚这件事了。协议用A4纸打印,两份,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日期栏空着等另一方填写。吴海坐在餐桌对面把协议推过去的时候,陈琳正在削一个苹果,水果刀在苹果皮上走了一圈,皮断成了几截,没有像往常那样完整地连成一条。

“你怎么知道的?”陈琳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碟子里,没有切。

吴海说:“烟头、毛巾、通话记录,三样就够了。不需要第四样。”

陈琳坐在那里看着那份协议没有拿起来看:“你不想听听我怎么解释?”

“不想。”吴海靠在椅背上,“解释是用来让另一方相信的,我不需要相信,我只需要做完决定。”

陈琳站起来把苹果和水果刀一起收进了厨房,回来之后在协议上签了字。她没有问财产怎么分,吴海把提前拟好的分割方案附在协议后面,她在落款处写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在“琳”字的最后一笔留下了一个微微的墨点。

离婚手续办完之后吴海搬到了公司附近租的一间公寓。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只装了两个箱子,一个是衣物,一个是书和一些日用品。离开之前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弯腰把鞋柜旁边那双被踢歪了的拖鞋摆正了。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停在一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抱着快递箱的邻居,侧身让他先过。

吴海在新公寓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虚弱但语速很快:“你是吴海?”吴海说“是”。对方说:“我是陈琳的……朋友。我住院了,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谈一下。”吴海站在新公寓的灶台前面,正开着水龙头洗一个杯子:“我不认识你,没什么好谈的。”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这边有一些情况需要跟你说一下,你离婚的时候可能有些东西还没完全清楚。”

吴海关了水龙头把杯子放回沥水架:“那你说。”

那边停顿了一下:“我那天晚上跟陈琳在一起的时候,身体突然出了点问题,被送来了医院。检查结果……可能跟长期用药有关。她知道一些情况,但她不会告诉你。我得在还有力气说话的时候把这件事跟你说清楚。”

吴海站在原地握着手机,那扇半开的窗户正对着小区另一栋楼的墙面,墙面上没有窗,只有一排排水管沿着墙面笔直地延伸上去。

吴海去了一趟医院。病房在住院部六楼,他敲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瘦削的男人半靠在病床上,面色发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床头柜上放着一摞检查报告。他看见吴海进来之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你坐吧。”

吴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男人把床头柜上那摞检查报告推过来:“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我在认识陈琳之前已经查出来身体有些问题,但我没有告诉她全部情况。”吴海低头看了一眼那摞报告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没有拿起来:“你已经说了。”

男人靠在枕头上:“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小毛病。”吴海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告诉她了,她会处理。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你对她倒是真没留恋。”吴海没有回头,握住门把手往下压的时候停了一瞬:“留恋是留给还有余地的事的。余地我已经用完了。”

从医院出来之后吴海没有直接回家,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陈琳打的。他没有回拨,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去哪个方向?”吴海靠在座椅上想了一下,报了新公寓对面那条街菜市场的名字。司机挂挡起步,车开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两道平行的细长倒影。

吴海在菜市场买了一捆青菜和一块豆腐。付钱的时候他看见旁边摊位上有人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脆柿子,堆成一排,最上面那颗还带着一片尚未摘干净的叶子。他看了那片叶子片刻,然后转过头继续等摊主找零。回到公寓之后他把青菜洗干净切段,豆腐切成方块,放进锅里一起煮了一锅简单的汤。汤煮好之后他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坐下来慢慢喝着。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变暗,路灯还没亮起来,整间屋子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安静得能听见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的声响。他喝完那碗汤把碗洗了放回碗架,走到阳台上收了一件晾了一整天的白衬衫——衬衫的领口已经被风理顺了,不需要再熨,肩线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叠痕迹。他把衬衫挂进衣柜里,关上门,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衣架钩子,拧了几下重新安回衣架底座上,然后拉上了衣柜门。

(而吴海不知道的是,陈琳在他走后第三天去了医院,坐在病床边替那个男人签了一张手术同意书。隔天护士进病房时发现床头柜上的同意书已经签好了,但家属栏没有填写任何关系备注。她也没有解释过这件事。吴海后来在清理旧手机相册时翻到一张很多年前的合照——他和陈琳站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公园入口处,光线很强,两人都眯着眼。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约十秒左右,然后把它从相册里划走了。划走之后他没有彻底删除,也没有再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