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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月归辽水,琴斋一宦魂

——乾嘉进士焦和生

文/于学忠

浮渡河的浪涛岁岁往复,潮起潮落之间,冲刷着辽南海岸的古往今来。这条河分割开旧时盖平与复州的地界,南岸便是今日瓦房店李官镇的乡野田畴,荒草蔓生的土丘之下,沉睡着一位从山东即墨跨海而来,在辽东大地耕读崛起的清代道台——焦和生。两百余年岁月匆匆,山河改换,城池迭代,曾经显赫一时的道台府邸早已残垣零落,唯独一方墓志铭石碑历经盗扰劫难留存至今,青石之上镌刻的文字,穿透乾嘉盛世的风烟,把一个闯关东家族的迁徙、苦读、仕宦与归葬,完整呈现在后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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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一方碑志,阅一代沧桑。《皇清诰授中宪大夫分巡湖北汉黄德道显考琴斋焦府君墓志》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府君姓焦氏,讳和生,号琴斋,生于乾隆丙子,先世自山东莱州府即墨县迁居奉天府盖平县西南九十里归州村,遂籍盖平。”乾隆丙子,即公元1756年,彼时大清王朝正值鼎盛,关东大地历经百年移民开垦,早已不再是旧日荒蛮封禁之地。胶东半岛的百姓,为求一席生存之地,冲破山海阻隔,渡渤海北上,开启波澜壮阔的闯关东迁徙浪潮,焦氏先祖便是千万移民洪流当中的一员。

同治版《即墨县志》科举条目之中,焦和生名下特别标注奉天籍,这短短三字,藏着一段跨越山海的家族往事。据即墨当地研究者考证,盖州归州焦氏源自鳌山卫焦姓支脉,鳌山卫焦氏原为明代军户。明代卫所制度瓦解之后,后世子孙辗转谋生,最终踏上远走辽东的道路。墓志铭只记载迁居结果,却没有记下跋涉途中的风霜雨雪。可以想见,数百年前,焦家先辈辞别即墨故土,回望胶东故园的桑榆炊烟,扬帆北渡,海风卷着咸涩的浪花,前路茫茫,不知何处安身。闯关东,一个“闯”字,道尽移民全部的勇气与辛酸。不是游山玩水的远游,是为求生存的奋力一搏,背井离乡,把命运交付给茫茫沧海与陌生的黑土地。

落脚盖平西南九十里归州村,也就是今天营口盖州市归州街道。这里面朝渤海湾,白沙湾碧波浩渺,平畴沃野依山傍海。初到辽南的焦氏族人,手中没有丰厚家产,没有诗书传承,唯有一身气力,面朝黄土耕耘土地。一代又一代,春种秋收,栉风沐雨,在海风寒霜之中垦荒拓土。齐鲁大地耕读传家的文化根脉,深埋在家族血脉里面。务农为生的焦家,在苦寒乡土之上默默积淀,几代人的汗水浇灌,终于等到属于家族的那一缕文脉星火,降生为焦和生这一颗辽南科举史上耀眼的星辰。

盖平旧志记载,焦和生幼年家贫,年十二始就傅。十二岁,在古代读书人之中,已是晚起步的年纪。别人家孩童六七岁便入私塾诵读四书五经,而他,却在烟火劳碌的农家日子里消磨童年。贫寒是套在少年身上的枷锁,却锁不住天资与向学之心。归州村的田埂之上,渤海的潮声作伴,少年焦和生抓住迟来的读书机会,焚膏继晷,日夜苦读。“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古人劝学的诗句,恰是他少年岁月最真实的写照。没有优渥家境做后盾,每一卷书,每一次求学,都来之不易。

天赋加苦功,命运终于向这个寒门少年敞开大门。十七岁,虚岁十七,他考入邑庠,考取秀才,正式跻身士林之列。二十二岁选为拔贡,拔贡乃是秀才之中的佼佼者,千里挑一,是地方官府选拔出来的俊秀人才。二十八岁,乾隆癸卯乡试,秋闱挥毫,一举得中举人。次年,乾隆甲辰,二十九岁,进京参加会试、殿试,联捷考中进士,赐进士出身。那是公元1784年,乾隆四十九年,辽东乡间走出来的寒门子弟,踏上太和殿的殿试考场,策论文章得到大学士刘墉亲笔总批:“以空灵之笔,写绵密之思,朗吟数过,令人穆然意远。”。

从农家放牛的孩童,到二甲进士,短短十七载寒窗,一步一步跨越科举道道门槛。一个胶东移民后代,在关外土地之上完成读书入仕的传奇,这不仅是焦和生个人的成功,更是闯关东群体奋斗缩影。无数山东移民扎根辽东,开荒种地,繁衍子孙,把中原的礼教文化,诗书传统移植到白山辽水之间。“白山辽水蔚菁英”,焦和生后来写下的诗句,何尝不是写尽关东大地人才崛起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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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登进士第,自此宦海浮沉三十余年。焦和生开启辗转南北的仕途。初入京城,授刑部主事,历刑部员外郎、海运通仓监督、记名御史,迁礼部郎中。庙堂之内,熟习刑名律法,监察利弊得失。他曾出任四川乡试副考官,远赴巴山蜀水,为国选拔士子。蜀道艰险,“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千里跋涉入川,阅卷衡文,秉持公心,不负朝廷所托。他仰慕苏轼,取号怀坡山人,一生宦游轨迹,竟隐隐追随东坡足迹。东坡贬谪海南,而他后来也远赴琼州执掌府印;东坡宦游荆楚,他又赴湖北任职道台。人生际遇,隔数百年遥遥呼应,故而他自言:“一生宦迹追坡老,毕世吟怀学少陵。”以杜甫、苏轼为精神榜样,心怀家国,笔存忧患,这是一位清代士大夫的精神追求。

离开京师,他远赴南国,出任广东琼州府知府,琼州便是今日海南岛。渡琼州海峡,远走天涯海角。“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古时贬谪诗文里面,海南向来是蛮荒远地。海疆湿热,瘴雾弥漫,风土与辽南故土判若云泥。在琼州任上,他曾护理雷琼道员,却并未得到实授。海疆治理纷繁复杂,安抚黎民,劝课农桑,处置地方纷争,事事耗费心力。遥望北方云天,万里关山,归州故里远隔万水千山。宦海之中,每逢静夜,难免涌起游子乡愁。他所作《自琼州归里作》四组诗篇,便是身在南海回望辽水故土的真情流露。天涯海角,心念辽南山海,海风阵阵,吹不散游子对故乡的惦念。

数载海疆历练之后,朝廷调任,焦和生北上湖北,实授分巡汉黄德道。汉黄德道统辖汉阳、黄州、德安三府,地处江汉腹地,长江水道要冲,政务繁剧。道台一方,掌刑狱、察吏治、理漕运,位高责重。自辽海而京师,自巴蜀而琼崖,再至江汉,大江南北,处处留下他为官行迹。自二十九岁进士及第,半生奔波,身在宦途,身不由己。“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常年辗转各地,与故土山水长久别离。少年时踏过的归州阡陌,听惯的渤海涛声,只能够在梦里频频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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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官之余,焦和生诗文造诣深厚,留有《连云书屋存稿》六卷传世,被收入续修《四库全书》。他善写七言,咏物抒怀,感怀时事,心系民生。《残菊四首次韵》写:“极目秋容正渺茫,零星残菊尚余黄。凌寒不改萧疏骨,耐久偏宜淡泊肠。”借残菊自喻,写士大夫身处宦海,守淡泊、持风骨的心境。《劝农歌》体恤田间农夫辛苦,不忘家族农耕出身的底色。《秋雁》一诗:“欲询往事难留影,久别家山好寄音。最是清秋明月夜,数声嘹唳动客襟。”秋雁南飞,声声嘹唳,句句都是宦游之人的羁旅愁思。他的诗作没有浮华辞藻,有关东土地的厚重,也有齐鲁文化浸润的文雅,乾嘉年间辽南文坛,焦和生占有不可忽视的一席。

岁月催人,年华老去。多年南北奔波,风霜侵蚀,一身病痛渐渐缠身。嘉庆二十二年,已经五十八岁的焦和生,向朝廷上书,以年老多病恳请卸职还乡。宦海三十余载,功名已得,倦鸟思归,终于可以告别官衙案牍,踏上返回奉天盖平的归乡路途。“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离开归州之时,是意气风发的青年进士;归来之际,已是两鬓染霜的花甲老者。车马辗转,越过雄关,再一次望见渤海浩渺烟波,重回归州故土。故里风物依旧,人事几番变迁。在家乡,他安度晚年,流连山海,吟咏田园,重拾少年读书的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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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归乡仅仅两年,嘉庆二十四年,公元1819年,焦和生溘然长逝,终年六十四岁。按照墓志铭记述,这位生于盖平归州的道台,身后却没有安葬在归州故土。灵柩南渡浮渡河,落葬于河南复州地界李官村附近,即今大连瓦房店李官镇周边。浮渡河横亘于前,隔出生与死的两处地界。其中缘由,史书没有留下明确文字,留给后世无尽遐想。或许是生前相中此处山水,或许是焦氏家族另有祖茔安排。沧海桑田,后世岁月动荡,古墓屡遭盗掘,坟冢荒废,唯独两方墓志铭石碑被后人妥善保存,才得以躲过劫难流传至今,为后世还原这位辽南名宦完整的一生。

今天,站在归州古村,遥想二百七十年前,焦氏自即墨渡海而来,两手空空,垦荒谋生,历经数代沉淀,养育出焦和生这样一代名宦。这便是闯关东文化最动人的篇章。闯关东,不只是生存迁徙,更是文化的流动与融合。胶东的农耕技艺、儒家耕读理念跨过渤海,在辽南落地生根。无数移民,以坚韧的生命力,把齐鲁的文脉注入辽南大地。在那个时代,普通移民家庭,能够走出一名进士道台,何其艰难。它需要几代人脚踏实地的劳作,需要重教崇文的家族信念,需要寒门子弟百折不挠的毅力。

翻读辽南地方史籍,乾嘉时期,奉天府所属州县,文教较之关内尚有差距,进士数量本就寥寥可数。焦和生作为移民后裔,十二岁才得以读书,凭一己学力,一路闯过秀才、拔贡、举人、进士重重关卡,官至分巡道,这在整个辽东科举史上,都堪称一段传奇。可叹后世流年动荡,归州村内旧日焦氏道台府,如今只剩依稀残迹,亭台书楼化为尘土,诗文集子也少有人翻阅。若非那两方劫后余生的墓志铭,若非《盖平县志》《即墨县志》零星的文字记录,这位乾嘉名宦,或许就会彻底湮没于历史尘埃。

行走辽南大地,我们随处都能看见闯关东留下的印记。村落族谱,方言习俗,饮食家风,血脉之中一半是胶东故土,一半是辽海山河。“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王朝更迭,官员来去,城池兴废,唯有山河长存,文化绵延不绝。焦和生的人生,串联起山东即墨与辽宁盖州,串联起耕读寒门与朝堂宦海,串联起大江南北数省的宦游岁月,更串联起清代中期波澜壮阔的移民历史。

他生于渤海之滨的农家,迟暮辞官回归渤海之滨,身后隔着浮渡河长眠于海岸。一生如一只鸿雁,自辽海起飞,飞赴京师,飞向巴蜀琼崖江汉,阅尽世间繁华,最终魂归辽南山海。读他留存下的诗句,“凌寒不改萧疏骨,耐久偏宜淡泊肠”,既是写残菊,亦是写他自己。出身贫寒,却不曾向命运低头;身居高位,仍不忘乡土本源。从胶东移民后代,到一代封疆道臣,焦和生的故事,告诉我们,何为奋斗,何为坚守,何为家国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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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浮渡河水依旧缓缓东流,白沙湾潮起潮落。归州村的炊烟岁岁升起,李官镇的田野四季轮回。青石墓志铭上,一笔一划的汉字,依然清晰。那不仅仅是一个古代官员的个人传记,更是千千万万闯关东先辈的精神写照。他们背负苦难而来,以双手开垦荒原,以诗书传承文脉,在异乡土地之上生根发芽,铸就鲁辽两地割不断的血脉渊源。

海月依旧照辽水,千载犹忆琴斋魂。回望焦和生跌宕起伏的一生,我们读懂一段尘封的地方史,读懂移民先辈不屈的生命力,读懂耕读传家永不褪色的力量。历史不应被遗忘,那些埋进泥土的往事,那些山海之间的家国乡愁,值得后世之人长久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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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学忠,男,汉族,辽宁盖州人。系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理事、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音乐著作版权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