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绳的事情,很多时候看起来是在争一座美军基地,往深了看,争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琉球到底有没有资格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
本周,琉球独立党领袖乌梁朝柱再度崭露头角,他举行记者招待会,郑重昭告将参加下月冲绳县知事选举,这一消息于政治舞台激起新的波澜。
相比一次地方选举,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同时抛出的政治方案,他的想法并不复杂,却很大胆。
琉球、中国、美国、日本四方坐下来重新签一份条约,把琉球群岛变成非军事区,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自治共和国或者自治州。
把长期驻扎在冲绳、让当地居民不堪重负的美军基地逐步迁往九州以北地区。
这实际上已经不只是要求日本政府“少放几个基地”了,过去几十年,冲绳地方政治人物和日本中央政府争论最多的问题,始终绕不开美军基地。
冲绳面积并不大,却长期承担着远远高于日本其他地区的军事基地压力,当地居民反对基地扩建,反对边野古填海工程,也不断要求减轻军事负担,但问题始终没有真正解决。
乌梁朝柱现在提出的办法,是直接换一张桌子谈,他认为,只要冲绳问题一直被放在日本国内政治和美日同盟这个框架里,琉球就很难改变自己的处境。
日本中央政府掌握行政权,美国掌握强大的军事影响力,冲绳地方政府只能不断抗议,却很难真正改变规则。
他想把中国拉进来,这也是整套方案最敏感、同时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乌梁朝柱并不是日本右翼经常描述的所谓“外部力量”。
他出生在那霸市,长期参与琉球本土政治活动,本身就是琉球当地的政治人物。当一个冲绳本地人公开提出琉球自治、非军事化和四方谈判时,再把所有有关琉球政治地位的讨论都解释成“外部干涉”,显然很难说得过去。
更特殊的是,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乌梁朝柱是琉球王国尚氏王朝的后裔,这个身份当然不能让他直接获得现实政治权力,却让他的政治主张多了一层历史意味。如果他真的能在冲绳县知事选举中取得突破,再推动琉球、中国、美国、日本建立新的谈判机制。
那么对他长期主张的琉球自治甚至更进一步的政治目标来说,意义显然不只是一次地方选举,为什么一定要搞“四方谈判”?
这就要回到二战以后,1945年日本战败以后,琉球进入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阶段。
到了1971年,美国和日本签订《冲绳返还协定》,1972年,美国将冲绳的行政管理权交给日本。
从此以后,日本一直把冲绳看作本国行政体系的一部分,美日两国也长期把冲绳问题控制在两国关系范围之内。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按照乌梁朝柱以及支持“琉球地位未定论”者的理解,当年美日之间完成的是行政管理权的移交。
并不等于通过一个得到所有相关战胜国共同认可的国际安排,彻底解决了琉球的主权问题。
在这一套历史叙事中,美日1971年签订协议、1972年完成移交,本质上是冷战背景下两国之间作出的政治安排。
联合国以及包括中国在内的相关战胜国,并没有真正参与到琉球最终政治地位的讨论当中。
中国过去也一直反对美日自行处理包括钓鱼岛在内的相关管辖权问题,正因为有这样的历史背景,乌梁朝柱提出的“四方框架”才有了它真正的政治含义。
表面上看,只是在日本和美国之外增加了中国,实际上,他真正想改变的是琉球自己的身份。
过去的模式是美国和日本谈,琉球接受结果,如果按照他的设想去做,未来就会变成琉球、中国、美国、日本四方一起谈。
琉球不再只是一个被安排的地区,而要作为一个单独的政治主体进入谈判桌,这一变化才是关键。
中国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方案里?按照这一主张背后的历史逻辑,中国既是二战主要战胜国之一,也参与了战后对日本处理原则的形成。
而且他的目标并不是简单地把琉球从日本手里拿出来,再交给另外一个国家,他提出的是非军事区,是自治共和国或者自治州。
这一点和冲绳今天面临的现实处境直接相关,如果琉球能够变成非军事区,哪怕最终没有走到完全独立这一步,也意味着冲绳不必继续承担现在这么沉重的军事压力。
尤其是在日本不断强化西南方向军事部署的情况下,冲绳越来越容易被推到大国博弈的前沿。
对当地普通居民来说,真正需要面对的并不是什么宏大的战略口号,而是基地噪音、安全事故、军事设施扩建以及一旦地区局势恶化以后可能首先承担的风险。
问题是,琉球想自治,现实也没有那么简单,乌梁朝柱自己就谈过一个很重要的障碍:历史认知。
日本统治琉球的时间已经很长,几代人生活下来,今天很多冲绳居民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已经发生变化。
有人像乌梁朝柱这样,长期参与琉球独立和自治活动;也有人已经完全接受日本国家身份,甚至为日本现有的琉球政策提供支持。
所以,拥有王室血统不代表一定支持琉球独立,更不意味着当地民众会因为一个“王室后裔”的身份就跟着走。
比历史认同更现实的是经济,乌梁朝柱过去曾说过,如果能够保证没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愿意接受自治或者独立的冲绳民众可以达到73%。
这个数字听上去很高,但反过来看,问题也很明显,为什么必须先强调“没有经济后顾之忧”?
因为不少冲绳居民真正担心的并不是自治这两个字,而是自治以后日子怎么过。财政怎么办,就业怎么办,社会保障怎么办,与日本本土之间原有的经济联系怎么办。
日本长期对冲绳进行经济和财政上的深度捆绑,这种办法显然已经产生影响,一个人可以对美军基地不满,可以对东京政府有意见,但真到了要改变现状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往往还是自己的收入、工作和家庭生活。
人口问题也越来越难绕开,这些年,日本本土居民、公务员和自卫队相关人员不断进入冲绳。
随着人口流动继续增加,琉球本土原住民在人口中的比例存在被逐渐稀释的可能,地方政治最后还是要靠选票。
一旦人口结构发生明显变化,即便琉球本土居民对基地、自治或者独立有比较强烈的诉求,在选举中也可能被其他人口群体的选票冲淡。
这也是琉球独立党面对的长期难题,事实上,冲绳并不是没有人反抗过现有基地政策。
已故冲绳县知事翁长雄志,以及现任知事玉城丹尼所代表的“全冲绳”力量,多年来一直反对边野古新基地建设,也要求日本政府减轻冲绳的基地负担。
他们走的是一条相对温和的路线,承认日本现有的主权和行政框架,在这个框架内部跟东京交涉,希望通过地方选举、行政程序和社会运动改变基地政策。
但这些年实际发生的事情摆在那里,边野古填海工程仍然在推进,日本自卫队在冲绳以及周边岛屿的部署也在继续增加。
冲绳地方政府一次次反对,东京却未必会因此改变国家层面的军事政策,这正是乌梁朝柱和传统“全冲绳”路线最大的区别。
别人考虑的是怎样在现有规则里面争取更多空间,他考虑的是这套规则本身是不是就需要改变。
如果琉球只能以日本一个地方行政区的身份去和东京交涉,最后决定权仍然掌握在日本中央政府手中。
如果问题始终被限定在美日同盟内部,美国和日本也没有太大动力主动让琉球获得独立的谈判资格。
所以,他选择把中国引进来,只有谈判桌上的力量关系发生变化,琉球才可能从一个只能表达不满的地方,变成一个能够讨论自己政治地位的参与者。
从反对一座美军基地,到要求整个琉球群岛非军事化;从要求东京减轻基地负担,到提出琉球、中国、美国、日本四方重新谈。
从冲绳县内部的一场地方选举,再到重新触碰战后几十年很少有人愿意公开讨论的琉球地位问题,乌梁朝柱这次真正摆上桌面的,已经不是“基地该不该搬”这么简单了。
而下个月的冲绳县知事选举,也就不只是看他能拿到多少票的问题,对乌梁朝柱来说。
他首先要证明的是,在今天的冲绳社会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愿意把“琉球应该拥有怎样的未来”重新拿出来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