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则论坛录音引发广泛传播,触及中国社会深层关切
2025年11月8日,北京,第六届全国养老金发展论坛召开。与会者中,约半数为撰写养老金融领域研究报告的券商分析师,另一半为各省市社会保障系统公职人员。按惯例,此类会议结束后,对外发布的新闻通稿通常不超过三百字,亦难以登上热搜榜单。
然而,本次会议情况有所不同。
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郑功成在发言时未按既定讲稿进行,其一段时长约一分钟的讲话内容随后被剪辑为短视频,并在腊月期间于个人社交平台广泛传播。郑功成指出:“基本养老保险在任何国家都是追求社会公平的公共品,即使极致资本主义的美国也不例外。我国职工养老个人缴费仅占约四分之一,机关事业单位主要依靠财政供款,居民基础养老金全部来自财政——所谓‘多缴多得’的逻辑根本不成立。这一逻辑持续运行,结果只有一个:强者通吃。”现场未出现掌声,但会后该视频剪辑人员将“强者通吃”四字以红框标注,引发关注。
三日后,该音频内容在头条、抖音、视频号等平台同步传播,相关标题包括:《郑功成捅破了养老金窗户纸》《人民的好专家,一句话让既得利益者破防》《全网力挺郑功成:公共福利绝不许强者通吃》。评论区内点赞最高的留言为:“我妈在农村领163元,我前领导退休金顶我两年工资,这叫多缴多得?”
由此可见,本应属于学术讨论范畴的论坛发言,已演变为全民情绪的集中表达。值得关注的是,郑功成本人并非突然出现的激进派人物,其关于养老金公平性的核心观点已持续阐述十二年,所不同者,在于此次听众群体已发生显著变化。
二、反转(上):他不是“网红专家”,而是长期被忽视的警示者
回溯至2012年,郑功成在央视网谈及“双轨制”时已明确指出:“双轨制不符合社会保障应当遵循的公平、正义、共享原则。”2014年,他在人大重阳网撰文《养老保险改革就是要去掉“身份标识”》,文中写道:“根据城乡户籍身份标识而设计的城乡分割式制度安排,不仅造成了国民福利权益的不公,也让公共资源的配置与社会保障制度的正向功能大打折扣。”2013年接受新京报采访时,他提出“同代人相对公平”概念,指出机关事业单位新人无需缴费即可享受退休金,导致“两大群体老中青三代人都不公平”。
由此可见,“强者通吃”这一表述并非郑功成在2025年的即兴发挥,而是其将2012年至2025年间十二次访谈的核心观点加以提炼,最终找到一个能够为普通公众所理解的表述。真正的变化不在于郑功成本人,而在于其听众的构成。
2025年的中国与2012年相比,存在三个显著差异:第一,1962至1975年生育高峰期间出生的人群,正以每日约2万人的速度步入60岁,全国60岁以上人口已超过3.1亿;第二,平台骑手、直播带货、自由撰稿人等“灵活就业”群体规模已突破2亿,其职工养老保险多按最低基数缴纳,未来退休金水平预计集中于2000元上下;第三,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至2026年仅为每月163元,而部分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的养老金替代率仍维持在70%以上。
因此,当郑功成在论坛上提出“养老金不是为高收入者锦上添花,是为低收入者雪中送炭”时,屏幕对面一位34岁、父母在老家领取每月一百余元养老金、自身每月扣除1200元养老保险的重庆外卖站长,首次清晰理解了其缴费资金的去向。
此次事件的反转在于:公众原以为郑功成是“敢于直言”,实则其观点已持续多年;公众原以为自身情绪是愤怒,实则是对积压十二年之久的制度性不公的集中回响。
三、拨乱反正:郑功成所针对的三个核心问题
为准确阐述“拨乱反正”的内涵,需明确郑功成在2025年11月论坛及2026年3月两次受访中所指出的三个核心问题,并逐一分析。
1. 拨正“多缴多得等同于商业保险”的认知偏差
一个容易被误导的观点是:“我多缴钱,我多拿,天经地义。”郑功成反手甩出一组结构数据:
- 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中,个人缴费约占全部筹资的四分之一,四分之三为企业缴费、财政补贴与基金调剂;
- 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主体依靠国家财政供款;
- 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100%来自财政,与个人缴费无关。
“你缴的那点钱,在公共池子里连四分之一都不到,却用‘多缴多得’给你讲成商业寿险的复利故事,这不叫公平,这叫把公共品包装成理财产品。”他在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中补充道:“基本养老的使命是解除年老后顾之忧、促进社会公平,绝不是工资的延期支付,更不是自由市场交易。”
对照美国情况:公共养老金平均替代率约为30%出头,低收入者替代率较高、高收入者替代率较低,刻意压平差距,将“多缴多得”留给企业年金和个人账户去运作。
我国的问题恰恰在于——将第二、第三支柱的逻辑,错配到了第一支柱。
叙事插段:
河北保定一个县社保窗口,2026年春节前。一位大爷将存折拍在玻璃上:“我缴了11年居民养老,每月领171元,其中160元是国家给的,11元是我自己缴的本金摊下来的。你跟我说多缴多得?我再缴20年,每月多38元。”
柜员未敢接话。其背后墙上贴着“多缴多得、长缴多得”的蓝底白字。
这就是郑功成所说的“逻辑不成立”在县城的具体体现。
2. 拨“三大群体差距是历史必然”的乱
中国养老金表面称为“三支柱”,落地却是“三张桌”:
- 桌一:机关事业单位,财政供款加职业年金,替代率偏高;
- 桌二:企业职工,个人承担四分之一,企业承担大头,替代率持续走低;
- 桌三:城乡居民,1.8亿人领取,2026年最低标准为163元/月。
郑功成在论坛上明确表态:“十五五时期应当以逐步缩小职工、机关事业单位人员、城乡居民三大群体之间,以及同一群体在不同地区、不同层级之间的养老金差距作为重要任务,并制定清晰的时间表和路线图。”
注意两个限定词:
- “逐步”——他不主张立即将退休干部待遇降至163元,那并非改革,而是报复;
- “时间表路线图”——他反对的是“永久差距合理化”,而非差异本身。
2026年3月《南方周末》专访中,他进一步点名农村高龄老人:“70岁以上农民,应当尽快大幅度提高基础养老金,这是历史贡献补偿,而非施舍。计划经济时期他们交公粮、出义务工,国家财富中有他们的凝结。”
同年民政部刊发的访谈中,他算过一笔账:2009年至2023年这14年间,全国最低基础养老金从55元涨至103元,涨了48元;而2024、2025、2026年连续三年每年增加20元,达到163元——速度在加快,但底数过于寒碜。
3. 拨“个人养老金税收优惠=全民利好”的乱
这一点是最为锋利的反转。
2024年全国推行个人养老金制度,开户数量增长迅速,但郑功成在论坛上泼冷水:
“养老金优厚的人群有购买个人养老金的能力但缺乏需要,而养老金单薄的人群有需要却无能力,相关政策的实质效果并非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
他点名两类误导:
- 主张再提高个人养老金税收优惠比例——实则为高收入者节税,锦上添花;
- 主张扩大基本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将公共养老金异化为市场产品,服务于商业利益集团。
换言之:给月薪3万元的人税收抵扣,他原本就会储蓄;给月薪5000元的人税收抵扣,他连12000元的年缴门槛都难以触及。这套工具若不触及第一支柱,差距只会代际传递。
四、反转(中):“弱者”并非哭惨,他们手中握有消费复苏的钥匙
头条爆款最爱使用的第二转折是:看似同情弱者,实则算清账本。
郑功成2026年3月8日在四川团驻地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有一段话被宏观研究员反复研读:
“要扩大内需,做到七个字——增收、解忧、明预期。后顾之忧中,‘一老一小一病’是重点。一个人自费医疗封顶、基础养老金在居民具备基本生活保障能力的前提下,消费者才会考虑购置冰箱等大件商品。
他为此向决策层陈述了如下逻辑:
- 在居民可支配收入中,劳动报酬占比为56.5%,转移性收入(以社保为主)占比为18.5%;
- 若将最低工资标准提升至社会平均工资的40%至60%,并提高劳动报酬比重,同时将居民基础养老金提高至足以购买基本生活物资的水平,两方面政策合力方能有效撬动消费;
- 反之,若1.8亿城乡居民的养老金长期维持在163元的水平,所影响的不仅是这1.8亿人自身的消费意愿,更将导致其子女(包括农民工、外卖骑手、制造业工人等群体)在就业、健康及生育等方面持续承受压力,不敢离职、不敢就医、不敢生育。
第二个关键转折在于:郑功成获得广泛舆论支持,并非因其为弱势群体发声而抨击富裕阶层,而是因其为宏观经济找到了一个关键的突破口。过去,社保常被视为财政负担,而郑功成指出,不应将改善民生视为负担,民生改善本身亦将促进经济的持续繁荣。
这一表述并未刻意煽情,但其深刻性却更胜于煽情——它使地方政府负责人真正接纳了这一理念。
五、十五年长镜头:从“双轨制”到“十五五”的同一主线
若要深入、全面地论述该议题,不能仅将目光聚焦于2025年11月8日这一时点。若将郑功成自2012年至2026年间的公开言论串联成一条主线,便可发现,“拨乱反正”并非一个转折点,而是一个收束过程。
2012年(央视网):提出双轨制改革分三步走,先要求机关事业单位参加基本养老保险,再将其拆分为“基本保险+职业年金”,最后统一计发办法。
2013年(《新京报》):强调同代人之间的相对公平,主张老人适用老办法、新人适用新办法、中人设置过渡期。
2014年(人大重阳):提出去除“身份标识”,指出城乡分割是计划经济的遗留问题。
2024年(《中国社会保障》杂志):建议构建基本养老金与补充养老金双层架构,个人养老金交由市场运作。
2025年11月(养老金论坛):指出多缴多得逻辑不成立,存在强者通吃现象,应在“十五五”期间缩小差距。
2026年3月(《21世纪经济报道》):主张职工养老保险全国统筹应从资金调剂走向制度统一,统一缴费基数、视同缴费年限及计发办法。
2026年3月(《南方周末》):提出设立母亲养老金、高龄农民历史贡献金、医保个人自费封顶等建议。
纵观这一脉络,其核心主张始终未变:
社保属于公共品,而非竞争赛道;身份标识必须逐步消除;第一支柱负责保障公平,第二、第三支柱负责体现差异。
变化的是时代语境:2012年,公众关注的是“公务员为何不缴费”;2026年,公众所问的是“我送外卖所缴的税款,是否在为他人供养养老金”。问题愈发深刻,但其答案始终如一。
六、反转(下):被批评为“劫富济贫”的人,实际上是在拯救“富人”的养老金
营销号所偏好的第三重转折:看似左倾,实则中立;看似均贫富,实则在保护制度本身。
郑功成在2012年接受记者采访时即已指出:“这既非劫富济贫式的制度安排,亦非滋生懒惰的平均主义,而是在激励劳动、合理分享、互助共济的条件下,使低收入或困难群体能够有尊严地生活,同时使富裕阶层不感到被剥夺。”
这一表述在2026年显得尤为尖锐。
因为“强者通吃”的终点并非弱者饿死,而是缴费基础的崩溃:
- 灵活就业者人数已超过2亿,且大多按最低标准缴费,其未来养老金替代率可能降至20%以下;
- 若该群体意识到“自己缴纳一生,退休后仅能领取2000元,而干部可领取8000元”,理性选择必然是断保、退保,甚至转向支付宝等商业养老产品;
- 一旦断保人数增加,职工统筹基金的资金缺口将不得不由财政填补。既然如此,不如在现阶段将第一支柱拉平一些,使更多人留在公共池子中。
因此,郑功成反对“强者通吃”,其本质是反对公共池子信用的破产。他所保护的并非某个低收入群体,而是“基本养老保险”这一制度本身的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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