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室里很冷。

冯梦琪躺在检查床上,肚子像一口倒扣的锅。

梁医生把探头压在她肚皮上,来回滑了好几次。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盯着屏幕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怀孕多久了?”他问。

“十三个月。”冯梦琪的声音很轻。

梁医生的手停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那个护士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又把探头压上去,这次压得很重,冯梦琪疼得吸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梁医生放下探头,从打印机里抽出片子,举到灯下看了半天。

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你这肚子里,好像不是个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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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冯梦琪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怀孕第九个月的时候。

那天早上她洗脸,盆里的水一冲,她看到水面上漂着好几根头发。她伸手去捞,指缝里又夹下来一把。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怀孕后她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只有肚子大得吓人。她摸着肚子,里面冰凉冰凉的,没什么动静。

“妈,我怀孕多久了来着?”她问婆婆。

贾兰英在厨房里剁着菜,头也不回:“九个多月了吧。”

“那是不是快生了?”

“急什么。”贾兰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怀得久是男胎,男胎稳当。你听妈的,别瞎想。”

冯梦琪没再说话。她跟婆婆住在这个二层小楼里已经三年了,知道贾兰英的脾气。这个家,贾兰英说了算。

她走回房间,床上摊着一件红肚兜。

那是她怀孕后,贾兰英特意从镇上请回来的,说是“求子衣”,怀男胎的都得穿。

她摸了摸那料子,滑溜溜的,上面绣着一对莲花。

晚上她又做那个梦了。

一个穿红肚兜的小男孩站在她床头,大概三四岁的样子,脸看不清楚。他伸出一只手,小小的手掌里放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娘,还给你。”

冯梦琪想说话,嘴巴像被缝住了。她想伸手去接,胳膊抬不起来。

男孩往前迈了一步,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她眼前晃着。

“娘,你把我弄丢了。”

冯梦琪惊醒过来,一身冷汗。她坐起来,肚子鼓鼓的,里面像有什么翻了个身,滑溜溜的,从左边滑到右边。

她伸手摸了摸,那一块皮肤冰凉,像摸着一块死肉。

她开了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台上放着一尊送子观音,是贾兰英摆的,底座下面压着一张黄符。

冯梦琪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她突然很想念奶奶。

奶奶叫冯秀华,住在村尾的老房子里。

小时候爸妈出去打工,她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奶奶会认草药,会给村里的女人治妇科病。

她从小就知道,奶奶跟别的老太太不一样。

可自从嫁进许家,贾兰英就不让她跟奶奶多走动。

“你奶奶那个神神叨叨的,别把孩子冲了。”

冯梦琪没敢说,她其实很想奶奶。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肚子上。她低头看,肚子突然动了一下,皮肤下面鼓起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

她吓得用手捂住嘴。

那包又平下去了,但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从里面勒出来的印子。

第二天,贾兰英端来一碗药。黑黢黢的汤水,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

喝了,安胎的。

冯梦琪接过来,药味冲得她反胃。她忍着喝了一口,舌头都麻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

“好东西,我在胡政那儿求的方子。”

胡政是隔壁村的光棍,跟贾兰英走得近。冯梦琪有时候看到他在自家堂屋里坐,一坐就是一下午。许高飞不在家的时候,他就来了。

她没敢问。

药喝了一半,她突然觉得肚子疼。不是那种抽筋的疼,是一种胀,像有人在她肚子里吹气球。

“妈,我肚子疼。”

贾兰英看了一眼,表情变了:“疼就对了,说明药起作用了。躺下躺下。”

冯梦琪躺到床上,贾兰英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银针,当着她的面,在蜡烛上烧了烧,然后掀开她的衣服,对着肚脐眼旁边扎了下去。

“啊——”

“别叫!”贾兰英按住她,“这是在给你引气。”

银针扎下去的地方,冒出一小滴血。那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像墨汁一样。

贾兰英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

“没事,正常反应。”

她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黄符,用那滴黑血在上面画了个圈,然后折好,塞进床垫底下。

冯梦琪躺在床上,浑身冰凉。她看着天花板,上面的漆皮已经裂开了,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她闭上眼睛。

那个穿红肚兜的男孩又站在床头了。

这次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只小小的脚。

02

冯梦琪开始数日子。

她翻出手机上的日历,从最后一次来例假那天算,一直算到今天。

379天。

算上今天,她怀孕整整12个月零14天。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发抖。

她打开浏览器,搜“怀孕几个月算正常”。

搜索结果:40周。

她算了一下,40周差不多就是9个多月。

她又搜“怀孕13个月”。

出来的结果很少,有一个词条她看了半天——“过期妊娠”,说怀孕超过42周就有危险,胎儿会缺氧,胎盘会老化。

可她已经超了快200天了。

她关了手机,心怦怦跳。

那天下午,趁着贾兰英去镇上赶集,她偷偷出了门。

村卫生所在村委会旁边,王玉洁正坐在桌前嗑瓜子。看到冯梦琪进来,她愣了一下。

“哟,你这肚子……”王玉洁站起来,目光在她肚子上扫了好几圈,“还没生?”

冯梦琪摇摇头:“王医生,你帮我听听,我这肚子里的孩子,心跳正不正常?”

王玉洁让她躺到床上,把听诊器贴上去。

冯梦琪盯着天花板,大气都不敢出。

王玉洁听了差不多一分钟,又换了一个位置,再听。她的眉毛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感觉胎动怎么样?”

“不怎么动。”冯梦琪说,“就是有时候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里面滑,像有什么东西在游。

王玉洁的手停了。

她把听诊器摘下来,又拿起一个老式的胎心仪,涂上凝胶,在冯梦琪肚子上来回滑。

仪器里只有电流声。

“滋滋滋……”

什么都没有。

王玉洁操作了好几次,又拍了几下仪器,以为它坏了。

可它就是响不起来。

王玉洁的脸色慢慢变了。她放下仪器,盯着冯梦琪的肚子看了很久。

“说实话,你这个胎我听不到心跳。”

冯梦琪的脑子嗡了一下。

“怎么可能……”

不光听不到心跳,你这肚子……”王玉洁伸手按了按,然后摇了摇头,“太硬了。正常孕晚期,肚子是有弹性的,但这肚子硬得像块石头。

“那怎么办?”

“你得去县医院。”王玉洁压低声音,“做B超,好好查一查。”

冯梦琪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玉洁又叫住她。

“梦琪,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

“你婆婆……”王玉洁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多越好。”

冯梦琪没听懂她的意思,但看到王玉洁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回到家的时候,贾兰英已经回来了。桌上放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一把香、几根红蜡烛,还有一叠黄纸。

“你去哪儿了?”

“没……没去哪儿,就在村里走了走。”

贾兰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今天晚上,胡政过来,给你做个法。”

“做法?”

“你这胎不稳,得请神仙保佑。”贾兰英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就在楼上待着,别乱跑。”

冯梦琪想说去县医院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贾兰英不会同意。

晚上八点多,胡政来了。

他背着一个布包,进门就笑笑:“嫂子,东西准备好了吗?”

贾兰英点点头,把香烛摆好,又在地上铺了一张红布。

胡政从包里拿出一个铜铃,一把桃木剑,还有几根长长的钉子。

冯梦琪被贾兰英叫到楼下,让她跪在红布前面。

“跪好,别起来。”

冯梦琪跪下去,肚子顶在地上,硌得难受。

胡政点了一把香,插在香炉里。烟气升起来,又苦又刺鼻。他嘴里念念有词,绕着冯梦琪走了三圈,铜铃摇得叮当响。

“天灵灵,地灵灵……”

冯梦琪跪在地上,头低着。香熏得她想吐。

胡政突然喊了一声:“开!”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刀,在冯梦琪头顶虚划了几下。

“许家的后世,祖宗来保。”

贾兰英在旁边跟着应:“保。”

“龙胎归位,邪祟退散。”

“退。”

冯梦琪低着头,突然觉得肚子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滑动的感觉,而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她猛地抬头。

胡政正对着她,手里的桃木剑直直地指着她的肚子。

他又喊了一声:“起!”

然后他伸手,按住冯梦琪的肚子。

他的手掌很大,整个盖在她肚皮上。冯梦琪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用力,像在压什么东西。

“嫂子,你得忍着点。”胡政说,声音低沉,“你这肚子里的东西,有点不对头。”

“什么东西不对头?”冯梦琪的声音在抖。

胡政没回答。

他松开手,转身在布包里掏了几下,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袋口一打开,里面是一股腥味。

他把布袋系在冯梦琪的腰间,系得很紧。

以后吃饭之前,先把这个袋子在灶上转三圈。

“这是什么?”

“好东西。”胡政笑笑,“保胎的。”

那天晚上,冯梦琪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腰间的布袋散发着腥味,像死鱼,又像别的东西。她好几次想解下来扔掉,但想到贾兰英的脸色,又不敢。

她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低头一看,门口透进来的缝隙里,有烟在往房间里渗。

她下床,推开门。

楼下的灯还亮着。她从楼梯缝看下去,贾兰英和胡政坐在桌子两边,胡政手里拿着她喝过的那碗药的碗,在碗底烧着什么。

烟是从碗里冒出来的。

胡政低声说了句话,冯梦琪没听清。

然后贾兰英说了一句话,她听清了。

“这事别让她奶奶知道。”

冯梦琪的背脊一下子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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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高飞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冯梦琪已经怀孕13个月了。

许高飞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三四天。他一进门,看到冯梦琪的肚子,愣了一下。

还没生?

冯梦琪摇头。

许高飞把行李扔在沙发上,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肚子。“怎么这么硬?”

“你妈说正常。”

“正常?”许高飞的手停在那里,“13个月,正常?”

他抬头看冯梦琪,发现她瘦了不少,眼窝都陷下去了。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冯梦琪把他的手推开,“你吃饭了吗?”

“在路上吃了点。”许高飞看着她,“明天我带你去镇上查查。”

冯梦琪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来跟她说。

那天晚上,贾兰英做了一桌子菜。许高飞吃得很开心,还喝了两杯酒。冯梦琪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妈,明天我带梦琪去镇上查查。”

贾兰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查什么?”

“13个月了,该查了。”

“不用查。”贾兰英说,“这胎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贾兰英放下筷子,“你是不知道,有些胎要怀得久,怀得久才坐得住。你听妈的,没错。”

“妈……”

“别说了。”贾兰英站起来,“我吃好了。”

冯梦琪看到许高飞的脸色变了。他在桌子底下使劲攥着拳头,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高飞。”

“嗯?”

“我害怕。”

许高飞翻了个身:“怕什么?”

“我怕我肚子里,不是个孩子。”

“瞎说什么。”许高飞说,“不是孩子是什么?”

冯梦琪没回答。

黑暗中,她的手摸着自己的肚子。里面的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条蛇一样,从左边绕到右边。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感觉到什么?”

“它动了。”

许高飞伸手摸她的肚子。

摸了半天,他摇摇头:“没什么感觉。”

“它现在不动了。”冯梦琪说,“有时候动得厉害,但你们一摸就不动了。”

许高飞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

“不管她了。”

冯梦琪转过身,看着许高飞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上有几道疤,是跑长途时被货刮的。

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人,其实没那么窝囊。

第二天一大早,冯梦琪醒来的时候,许高飞已经穿好衣服了。

“走吧。”

“你妈呢?”

“出门了。”

冯梦琪赶紧爬起来,连早饭都没吃,跟着许高飞上了那辆破皮卡。

车子发动的时候,贾兰英从村口拐角处走出来,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他们。

冯梦琪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眼神。

那眼神,让她浑身发凉。

从村子到县医院,开了快两个小时。一路上许高飞没说话,冯梦琪也没说话。她盯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到了县医院,许高飞挂了妇产科的号。

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他们。

冯梦琪被叫进B超室,许高飞在外面等。

B超室里很冷。冯梦琪躺在检查床上,一个年轻的女技师在她肚子上涂了凝胶,然后拿着探头贴上去。

屏幕亮起来。

技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皱了一下眉。

她又滑了几下探头。

“你这怀孕多久了?”

“13个月。”

技师的手停了。

她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等一下,我找主任过来。”

冯梦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走了进来。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就变了。

“我是梁文超,妇产科副主任。”他说,“我再给你做一次检查。”

他拿起探头,在冯梦琪肚子上来回滑了很久。

每滑一次,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

你之前的产检记录呢?

没……没有。

“一次都没有?”

梁文超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

“你先出去一下。”

冯梦琪坐起来,走到外面。

许高飞迎上来:“怎么样?”

“里面那个医生,让我出来。”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了快二十分钟。

梁文超终于出来了。他手里拿着几张片子,脸色不太好。

“你是病人的丈夫?”

许高飞站起来点头。

跟我进来一下。

许高飞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冯梦琪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走廊上又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里,她坐立不安。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哭闹的孩子,有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人。她都没看进去。

她一直盯着那扇门。

终于,门开了。许高飞走了出来。

他的脸惨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

“怎么了?”冯梦琪拉住他的胳膊,“医生说什么了?”

他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到楼梯间,才停下来。

“梦琪。”

“你说。”

“你肚子里……”许高飞的声音在抖,“没有孩子。”

冯梦琪愣住了。

“你说什么?”

“医生说,你肚子里没有胎心,没有胎动,没有羊水。”

“那是什么?”

“是……”许高飞的嘴唇在抖,“是一个瘤子。”

“瘤子?”

“畸胎瘤。”许高飞说,“医生说是畸胎瘤。”

冯梦琪呆在那里。

她的脑子像一锅粥,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这个她怀了13个月的肚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颗瘤子。

她突然想笑。

“那怎么办?”她问。

“医生说要手术,尽快。”

“手术?”

“拿掉它。”

冯梦琪靠在墙上,腿都软了。

13个月。

她怀着一个瘤子,怀了13个月。

而她的婆婆贾兰英,每天都在给她喝安胎药。

04

“畸胎瘤是什么东西?”

冯梦琪问梁文超。

手术安排在了两天后。

梁文超把她叫进办公室,摊开一张片子,指着上面一团拳头大的阴影。

“你看这里。”

冯梦琪凑过去看。

那片阴影很不规则,边缘有锯齿状的东西。

“在医学上,这是一种生殖细胞瘤。它里面可能含有毛发、牙齿、骨骼,甚至一部分器官的组织。”

冯梦琪盯着那片阴影。

“你是说,我肚子里的东西,有牙齿?”

有可能。

“有头发?”

冯梦琪的手指冰凉。

“它跟孩子有什么区别?”

梁文超沉默了一会儿。

“区别在于,它不是一个生命。它没有心跳,没有大脑,没有生长的方向。”

“那它算是什么?”

“算是……”梁文超斟酌了一下措辞,“算是你身体里长出来的一个错误。胚胎发育早期,两个细胞碰在一起,本来该长成双胞胎,但其中一个被另一个吸收了,吸收掉的那些残骸,就留在了你的身体里。”

冯梦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是说……”

“医学上的说法,叫‘胎中胎’。”

冯梦琪的手在抖。

“你是说,我怀着的,是我自己的……”

“不一定是你自己的。”梁文超说,“但理论上说,是本来应该跟你一起出生的那个生命。它在发育的过程中,被另一个胚胎吸收了,成为一个寄生体。”

冯梦琪坐在那里,脑子里轰轰的。

梁文超又说:“不过,你这个情况有点特殊。我查了几本病例资料,正常的‘胎中胎’一般发生在新生儿的腹腔里,很少在成年女性子宫里发现这么大的畸胎瘤。”

“那……”

“我们已经安排病理科会诊,也联系了省妇幼保健院的专家。如果真的是‘家族性畸胎瘤综合征’,可能要查一下你家女眷的病史。”

“女眷?”

“你的母亲、你的奶奶,还有你的其他女性亲属。”

冯梦琪突然想起奶奶。

奶奶冯秀华,她这辈子最亲的人。

如果这个病是遗传的……

她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许高飞没回村,两个人住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

冯梦琪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里面的东西不动了,安安静静的。

但她知道,那不是安静,那是死亡。

或者,从来就没有活过。

第二天一早,许高飞出去了半天,打了几个电话。

等他回来,脸色更差了。

“你奶奶来了。”

冯梦琪一愣:“我奶奶?”

“你妈打的电话。我把情况跟你家里说了。”

冯梦琪的老家在隔壁县,爸妈还在外面打工,一时半会回不来。

奶奶冯秀华让邻居送过来的。

中午的时候,冯梦琪看到了奶奶。

冯秀华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到冯梦琪,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

“瘦了。”

就两个字,冯梦琪的眼眶就红了。

“奶奶……”

“别哭。”冯秀华说,“不就是个瘤子吗,割了就好。”

“他们说,这病可能是遗传的。”

冯秀华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医生说。”

冯秀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做个检查。”

检查什么?

查血。”冯秀华说,“查查你的基因。

冯梦琪看着奶奶。

她突然发现,奶奶的眼神很奇怪。

不像担心,更像是……

像是藏着什么事。

“奶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冯秀华转过身,“你好好休息,明天手术,别多想。”

冯梦琪看着奶奶的背影。

她的腰有点弯了。

那个一直很硬朗的老太太,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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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那天早上,冯梦琪被推进了手术室。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灯。

那灯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

麻醉师在她手上扎了一针。

一会儿就睡过去了,别怕。

冯梦琪点点头。

她看着灯,等着那个药效上来。

她在心里数着:一、二、三……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病房里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肚子小了,瘪了,盖着一层纱布。

许高飞坐在床边,看到她睁眼,赶紧凑过来。

“醒了?”

“瘤子呢?”

“拿掉了。”

“拿干净了吗?”

冯梦琪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了?”

“医生还在化验。”

“化验什么?”

许高飞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别激动。”

“你的子宫,可能保不住了。”

“什么意思?”

那个瘤子,长得太深了。”许高飞的嗓子有点哑,“它把根扎进子宫壁里了。医生说,如果不切子宫,可能以后还会复发。

冯梦琪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

腹部的皮肤很松,塌下去一大块。

她突然很想哭。

但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你妈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许高飞没回答。

“她是不是说,生不了孩子了?”

许高飞低头。

“她说,不能生的女人,就是废物。”

冯梦琪笑了。

笑得很难听。

“那你呢?”

“我……”许高飞抬头看着她,“我不管。我只要你活着。”

冯梦琪看着他。

这个男人平时没什么出息,什么都是听他妈的。

但这句话,他说得很坚决。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贾兰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看到冯梦琪醒了,她笑了笑。

“醒了就好。”

她走过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医生说,瘤子拿掉了。”

冯梦琪没说话。

“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子宫保不住了。”贾兰英说,声音很轻,“一个不能生的女人,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冯梦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妈,你走吧。”

“你……”

“我不想看到你。”

贾兰英的脸一下子变了。

“我说,你走。”

许高飞站起来,挡在两个人中间。

“妈,你出去吧。”

出去!

许高飞的声音很大。

贾兰英愣了愣,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冯梦琪和许高飞。

冯梦琪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她怀了13个月。

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连做妈妈的权利都丢了。

她突然想起奶奶那天说的话。

“奶奶,这病是不是遗传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奶奶在撒谎。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什么。

冯梦琪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奶奶给她的那个布包还在。

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小铜锁。

锁面上刻着三个字:“冯家门”。

她把锁攥在手心里。

锁很凉。

凉得像她肚子里那个瘤子。

06

梁文超走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冯梦琪已经能坐起来了。

许高飞在旁边削苹果,手在抖。

“冯梦琪,我有话跟你说。”

“手术中,我们取了部分组织送到省里检验。”

“结果呢?”

梁文超把化验单放在她面前。

冯梦琪低头看。

化验单上很多术语,她看不太懂。

“你给我说人话。”

“我给你解释一下。正常女人怀孕,是受精卵着床,发育成胚胎。但你们的家族里,有一个特殊的基因突变。”

“什么基因?”

“跟卵子分裂有关的基因。有这个基因的女性,卵子在发育过程中,容易出现‘孤雌生殖’的情况。”

“孤雌生殖?”

“就是没有受精的卵子,自己分裂、自己成长。最后的产物,不是胎儿,而是一团没有生命的东西。里面有牙齿、有头发、有骨骼,但就是没有一个完整的生命。”

“你是说,我肚子里的东西,是我自己……长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你身体里的一个没有受精的卵子,自己发育成了一个畸胎瘤。”

“跟我奶奶一样?”

梁文超愣了一下。

“你奶奶?”

“我查过。”冯梦琪的声音很平静,“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也切过一个瘤子。”

梁文超放下化验单。

“我建议,你们家所有的女性,都过来检查一下。”

冯梦琪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你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生过这种瘤子。”

“我知道。”

“但她没说全。”梁文超拿出另一张纸,“我们查了你奶奶在老家的病历档案。1965年,她在县医院做过一次妇科手术,切除的,不是畸胎瘤。”

“是……”梁文超沉默了一下,“是一个已经发育了五个月的死胎,包裹在一个拳头大的畸胎瘤里。”

冯梦琪的手一松。

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怀孕了。但那是畸胎瘤破裂后,在腹腔里受孕的。那个孩子,根本就没有正常的发育。

冯梦琪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奶奶。

她那个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的奶奶。

原来她自己也经历过。

她病床上躺了三天的那个下午,医院来了一拨人。

省妇幼保健院的遗传学专家。

他们给冯梦琪抽了血,做了基因检测。

结果出来的时候,梁文超的脸色不太好。

“你的基因里,确实有那个突变。”

“理论上说,你以后生孩子的概率,极低。”

冯梦琪点头。

“如果保留子宫,你以后还有5%到10%的几率怀孕,但一样可能出现同样的问题。”

“那就不生吧。”

冯梦琪的声音很平静。

许高飞在旁边握住她的手。

“没事,不生就不生。”

那一天,冯梦琪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掏空的壳子。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冬天快过去了,树叶开始发芽。

但她感觉,自己的春天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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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个星期后,冯梦琪出院了。

许高飞开着那辆破皮卡,带她回村里。

一路上,冯梦琪都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

到了村口,她看到几个老人在路边晒太阳。

看到她回来,他们的眼神有点奇怪。

冯梦琪知道,村里人都在议论她。

“13个月,你说怪不怪?”

“肚子里是个瘤子,瘤子还能怀?”

最让冯梦琪难受的,是她不得不面对贾兰英。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来。

贾兰英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看到冯梦琪下车,她笑了笑。

“回来了就好。”

“我煮了粥,你喝点。”

“不用。”

冯梦琪径直走进屋里。

她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床头放着那件红肚兜,窗台上摆着送子观音。

她走进厨房,拿起一把剪刀。

咔嚓咔嚓,把那件红肚兜剪成了碎片。

然后她走到窗台前,拿起送子观音,走到院子里,放在石头台阶上。

“妈,你过来。”

贾兰英走过来。

“把这个拿走。”

“这……”

“你不是要孙子吗?”

冯梦琪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生不了了。”

贾兰英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我是废物。”冯梦琪的声音很平稳,“你说的,不能生的女人就是废物。”

贾兰英的脸白了。

“我那说的是气话……”

“气话也好,真话也好,我不在乎了。”

冯梦琪转身走进屋里。

她坐在床上,拿出奶奶给她的那个布包。

小铜锁还在。

她握在手心里,锁很凉。

她突然想起奶奶那句话:“锁的是孽缘,不是命。”

锁的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院子里传来贾兰英的哭声。

她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冯梦琪没出去看她。

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奶奶来了。

冯秀华穿着一件黑棉袄,手里提着一袋鸡蛋。

“你出院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不是好好的吗。”冯梦琪说。

冯秀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没事。”

“奶奶对不起你。”

“那个基因……”

“你知道?”

冯秀华低下头。

很久很久,她都没说话。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怀过一个。”

冯梦琪看着她。

“那个瘤子,我生过。你妈也生过。”

“我妈?”

“你妈年轻的时候,也长过一个小瘤子,在县医院切了,没跟你说过。”

冯梦琪坐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冯秀华的声音在抖,“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敢生了。”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根本就不会嫁过来!”

冯秀华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有这个病。你妈也有这个病。我们冯家的女人,都有这个病。”

“我跟你妈,都没生过什么瘤子。我们生下的是你。”

“那个基因,不是你妈的。是你奶奶的。”

冯秀华的声音很轻。

“我生过六个。”

“六个?”

“三个孩子,三个瘤子。三个孩子都活了,三个瘤子都切了。只有第三个瘤子,里面的东西生下来了,就是你妈。”

“你知道我妈生我的时候,为什么难产吗?因为那个瘤子,也在我身上。”

冯梦琪的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

“所以,你不是不能生。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