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刚出月子,婆婆就辞掉月薪4500的工作要来带孙子,儿媳却开口:妈,你每月得交3800伙食费,婆婆当场僵在厨房
“妈,你每月得交3800伙食费。”
这话从儿媳嘴里说出来时,吴玉芳正蹲在厨房洗碗。她手里的白瓷碗“啪”一声滑进水池,水花溅了一脸。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胀。
吴玉芳没回头,攥着洗碗布的手慢慢收紧。她盯着水面上浮着的油花,声音干涩:“慧颖,你说啥?”
“我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傅慧颖靠在门框上,声音比平时低,“俊明失业三个月了。你寄回来的钱,他一分没见到,全填网贷了。”
吴玉芳手里的洗碗布掉进水槽。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儿媳苍白的脸,突然想起儿子最近总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说啥?”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
“我说,妈,这个家快撑不住了。”
01
吴玉芳在保洁公司干到第三年的时候,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董俊明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慧颖生了,是个儿子,七斤六两。
吴玉芳当时正蹲在楼梯间擦扶手,听到“孙子”两个字,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妈,你啥时候来看看?”董俊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吴玉芳心里一算,自己已经一年没见到儿子了。
上回回去,还是过年的时候。
那时候慧颖刚怀上,肚子还没显怀,她给儿媳包了两千块钱红包,慧颖推了半天才收下。
“我这就辞职。”吴玉芳说。
工友们都说她傻。赵姐拉着她的手说:“玉芳啊,你这份工作一个月4500,包吃包住,你辞了上哪儿找去?”
“孙子要紧。”吴玉芳笑着说。
她回出租屋收拾行李的时候,从床垫底下摸出那张存折。
三年了,她攒了两万八。
本来想再干两年,凑够五万,帮儿子把剩下的房贷还清。
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她给老伴打了电话。老伴宋德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吴玉芳拎着大包小包,坐上了去城里的火车。五个小时的硬座,她舍不得买卧铺。车上人挤人,她抱着行李包,脑子里全是孙子的模样。
到了站,董俊明在出站口等她。吴玉芳一看儿子,心就揪起来了。董俊明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脸色蜡黄。
“俊明,你咋瘦成这样了?”吴玉芳问。
“没事,最近厂里忙。”董俊明接过她的行李,低着头往前走。
吴玉芳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想问,又怕儿子嫌她烦。
董俊明家在六楼,没有电梯。吴玉芳爬了一层就喘,到了门口,她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捋了捋头发。
门开了。
傅慧颖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吴玉芳一看儿媳,心里又是一咯噔。
慧颖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底下两团乌青,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被子,露出一个小小的脸。
“妈,你来了。”慧颖的声音很轻。
吴玉芳想伸手抱孙子,慧颖侧了侧身:“妈,你先进来洗洗手。”
吴玉芳一愣,收回手,讪讪地笑了:“对对对,先洗手。”
她走进屋,把行李放在玄关。屋里很干净,但总感觉少了点烟火气。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袋奶粉,盖子都没拧紧。
吴玉芳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慧颖已经把孙子放在了沙发上。吴玉芳凑过去看,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鼻翼一翕一翕的。
“长得真俊。”吴玉芳说。
慧颖没接话,转身去了厨房:“妈,你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吴玉芳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吴玉芳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菜,结果愣住了。
冰箱里只有几棵蔫了吧唧的小白菜,半袋速冻饺子。
她关上门,又打开橱柜。
米缸里的米,只够吃两顿的。
吴玉芳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她笑着对慧颖说:“明天妈去菜市场,给你买点排骨补补身子。”
慧颖低着头煮面,没说话。
02
头两天,吴玉芳没说什么。她忙着收拾屋子,买米买菜,给慧颖炖汤。可越待,她越觉得不对劲。
董俊明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吴玉芳问他工作怎么样,他总说“还行”、“不忙”。
但有一次,吴玉芳看到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按掉了,脸色不太好看。
还有一次,吴玉芳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董俊明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到“再宽限几天”、“我尽快”之类的话。
吴玉芳心里犯嘀咕,但没往心里去。她以为是儿子在跟同事聊天。
第三天晚上,吴玉芳炖了一锅排骨汤,又炒了两个菜。董俊明回来的时候,桌上的菜还热着。
“慧颖,叫妈吃饭。”吴玉芳把碗筷摆好。
傅慧颖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坐下来。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慧颖说。
吴玉芳正在盛汤,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啥事?”
“是关于伙食费的事。”
吴玉芳没听明白:“啥伙食费?”
“你来了之后,家里多了一口人吃饭。米面油、菜钱、水电费,都得算。”慧颖翻开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大概要3800。”
吴玉芳手里的汤勺“咣当”一声掉进碗里。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慧颖。
“慧颖,你说啥?”
“我说,妈,你一个月交3800伙食费。你自己算算,你那份4500的工资,交了3800,还剩700。700块钱零花,够了。”
吴玉芳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她看了看慧颖,又看了看董俊明。董俊明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俊明,你说句话。”吴玉芳说。
董俊明抬起头,看了慧颖一眼,又低下头去:“妈,慧颖说得对。现在家里确实紧张。”
吴玉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慢慢坐下,端起那碗汤,手微微发抖。
“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妈交。”
那顿饭,吴玉芳一口没吃。
晚上,吴玉芳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是来帮忙带孙子的,咋还要交伙食费呢?
她想起工友赵姐说过的话:“你去了就知道,城里人的日子不好过。”
吴玉芳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她掏了1800给慧颖,说:“这是半个月的,先拿着。”
慧颖接过去,数了数:“妈,少了100。”
“啥?”
“3800除以2,是1900。你少给了100。”
吴玉芳愣了一下,又掏出100递过去。慧颖接过钱,揣进口袋,转身进了厨房。
吴玉芳站在客厅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抱起孙子,看着小家伙圆圆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奶奶为了你,啥都忍了。”她小声说。
03
日子就这么过着。吴玉芳每天早起做早饭,然后带孙子,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慧颖也不闲着,整天抱着手机,不知道在忙什么。
吴玉芳问她:“你天天看手机,眼睛不累啊?”
“我在工作。”慧颖头也不抬。
“啥工作?”
“直播卖童装。”
吴玉芳不懂什么叫直播卖童装,但她总觉得慧颖抱着手机的样子不太对劲。有一次,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慧颖的手机屏幕上全是婴儿衣服。
“你在网上卖东西?”吴玉芳问。
“嗯。”
“赚多少钱?”
慧颖没回答,继续刷手机。
吴玉芳心里犯嘀咕,但又不好多问。她想起当初自己给慧颖那1800块钱的事,总觉得慧颖这个人太精,太会算。
有一天,吴玉芳在楼下带孙子,碰见了楼下的邻居吴雪梅。吴雪梅五十多岁,退休在家,特别喜欢孩子,一看到吴玉芳推着婴儿车,就凑过来聊天。
“你是董俊明他妈吧?”吴雪梅问。
“是,你是?”
“我是隔壁的,姓吴,咱俩本家呢。”吴雪梅笑得一脸褶子,“你家孙子多大了?”
“两个多月了。”
“哎哟,真俊。”吴雪梅逗了逗孩子,压低声音问,“你儿媳对你好不好?”
吴玉芳一愣,不知道该咋回答。
吴雪梅凑近了些:“我听你儿子家老吵架,夜半三更的,有时候还能听到你儿媳哭。”
吴玉芳心里一紧:“吵啥架?”
“那我就不知道了。”吴雪梅摆摆手,“我也是听个响。对了,你儿媳家你是不是还有个爹?好像身体不太好。”
吴玉芳心里咯噔一下。她只知道亲家公身体不好,具体情况慧颖从来没提过。她也不好意思问。
“他爹咋了?”吴玉芳问。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前阵子住院了,花了不少钱。”吴雪梅压低声音说,“你儿媳没跟你说?”
吴玉芳摇摇头。
“那你可得问问。”吴雪梅说完,又逗了逗孩子,走了。
吴玉芳坐在楼下,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起慧颖瘦削的脸,想起冰箱里那些菜,想起慧颖整天抱着手机的样子。难道亲家公住院,真的欠了钱?
晚上,吴玉芳试探着问董俊明:“俊明,慧颖她爸身体咋样?”
董俊明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还行吧,就那样。”
“有没有住院?”
“住了几天,已经出院了。”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董俊明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吴玉芳还想再问,董俊明已经起身回屋了。
吴玉芳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她想起那张借条,想起董俊明不敢看她的眼睛,想起慧颖每天晚上躲在房间里打电话。
她决定找时间好好翻翻家里的东西。
04
那天下午,慧颖带孩子去打疫苗了。吴玉芳一个人在家,开始翻箱倒柜。
她先翻了董俊明的衣柜。抽屉里乱七八糟的,烟盒、打火机、充电器,什么都有。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摸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单据。
吴玉芳抽出来一看,是银行的转账记录。她一张张翻过去,发现都是董俊明这几个月转出去的,每次几千块,收款方写着一个名字:马涵亮。
吴玉芳数了数,总共转了四万多。
她心里一沉。继续翻,找到了一个笔记本。本子很旧,封面皱巴巴的,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账。
“2月,借马涵亮3万。3月,还利息1500。4月,再借2万。5月……”
吴玉芳手抖得厉害。她往下翻,后面记着:“6月,失业。7月,催债。8月,利息滚到6万……”
吴玉芳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把那些单据和本子藏回原处。坐在床边,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起儿子瘦削的脸,想起儿媳紧皱的眉头,想起冰箱里那些蔫巴巴的菜。她全明白了。
董俊明失业了,借了高利贷。慧颖知道,但她扛不住了。所以她要收伙食费,因为她真的没钱了。
吴玉芳坐在床上,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她怪自己太笨,儿子都那么不对劲了,她竟然没看出来。
晚上,董俊明回来的时候,吴玉芳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没说什么,照常做饭、带孩子。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儿子转。
董俊明吃饭的时候,吴玉芳发现他的手指一直在抖。夹菜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
“俊明,你手咋了?”吴玉芳问。
“没事,今天干活累的。”董俊明把手缩回去。
吴玉芳没再问。她知道,不是累的,是怕的。
那天夜里,吴玉芳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盘算。三万、五万、八万,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想起那张存折,翻出来看了看。两万八。这点钱,连利息都不够还。
吴玉芳咬着嘴唇,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第二天一早,吴玉芳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听见慧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吴玉芳还是听到了几句。
“爸,你按时吃药了吗?”
“医生说还要复查?多少钱?”
“你等着,我这几天给你转过去。”
吴玉芳手里的菜刀顿住了。
05
吴玉芳决定跟儿子摊牌。
那天晚上,慧颖带着孩子睡了,吴玉芳把董俊明叫到客厅。
“俊明,你坐下。”吴玉芳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
董俊明低着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吴玉芳声音发颤,“你失业多长时间了?那个马涵亮到底是谁?”
董俊明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浑身开始发抖。
“妈,我……”他一下跪在地上,“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慧颖,对不起这个家……”
吴玉芳看着儿子跪在自己面前,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你给我起来说话。”
董俊明不起来,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全说了。
“厂子半年前就倒了。我不敢跟你说,也不敢跟慧颖说。我找了好多工作,都嫌我学历低。”
“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你肯定着急。”董俊明哭着说,“你那么大年纪了,还在外面打工,我不想让你操心。”
吴玉芳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掉。
“那网贷咋回事?”
“我一开始借了3万,想撑过去。结果越滚越多,利息都还不起了。我又借了5万堵窟窿,结果窟窿越来越大。”
“慧颖知道吗?”
董俊明点点头:“她两个月前就知道了。有人打电话催债,她接到了。她气得要回娘家,我没让她走。”
吴玉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想起冰箱里那些菜,想起慧颖收她伙食费时的表情,想起儿媳整天抱着手机做直播。
“你欠了多少钱?”吴玉芳问。
“本金8万,利息滚到12万了。”
吴玉芳听了,手里一软,袋子掉在地上。
“12万……”她喃喃地说。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董俊明跪在地上,使劲磕头,“你别告诉慧颖,她受不了这个打击。”
吴玉芳没有回答。她看着儿子满头的汗,心里翻江倒海。她想骂他,想打他,想把他踹翻在地。但看到他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又下不去手。
“起来吧。”吴玉芳说,“别在地上跪着了。”
董俊明站起来,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那钱,咋还?”
“马涵亮给了期限,下个月底还一半,剩下的分期。”
吴玉芳算了算,还剩一个月。12万的一半,就是6万。她手里那两万八,连零头都不够。
“慧颖知道这些吗?”
董俊明摇摇头:“我只跟她说欠了网贷,没敢说具体数字。她以为只欠了三四万。”
吴玉芳叹了口气。儿媳妇一个人扛着这个家,还要担心亲家公的病,还要帮她瞒着。她突然有点理解慧颖为什么要收她伙食费了。
“你先去睡吧。”吴玉芳说,“这事妈想办法。”
06
第二天一早,吴玉芳把慧颖叫到房间里。
慧颖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慧颖,你跟妈说实话。”吴玉芳关上门,“你爸住院的事,花了多少钱?”
慧颖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把头转向窗外,好一会儿才说话。
“六万。”
吴玉芳心里一紧。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慧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你能给我钱吗?你一年才赚多少钱?你还要给你儿子还房贷。”
吴玉芳被噎得说不出话。
“妈,你以为我愿意收你那点伙食费吗?”慧颖的声音忽然抖起来,“你以为我愿意跟我婆婆算那几百块钱?”
慧颖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来了,多一个人吃饭。家里就那点钱,我不算着花,这个月都撑不过去。”
吴玉芳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俊明欠的网贷,你知道多少?”
慧颖冷笑一声:“他以为瞒着我。但他那破手机,催债电话天天响,我能不知道吗?”
“那他欠了多少?”
“他说三四万。但我知道不止。”慧颖说,“那天他睡着的时候,手机掉出来,我看到短信了,利息都好几万了。”
吴玉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慧颖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交伙食费吗?不是因为我不孝顺,是因为我真的扛不住了。”
慧颖一把抹掉眼泪:“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欠的钱。我爸住院,我没钱回去看他。我连给孩子买奶粉的钱都不够。我每天做直播到半夜,赚那两三千块钱,勉强够买奶粉。”
吴玉芳走过去,想抱抱儿媳,慧颖躲开了。
“你别在这时候对我好。”慧颖说,“我怕我撑不住了。”
吴玉芳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中。
“慧颖,妈不是故意的。妈不知道你们……”
“你当然不知道。”慧颖看着她,“你儿子什么事都不跟你说。你眼里只有你儿子,从来不管我死活。”
吴玉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你爸的病,咋样了?”
“出院了,但还要复查。”慧颖的声音低下去,“医生说,如果不继续治,可能会恶化。”
“那我……”
“你别管。”慧颖打断她,“我自己想办法。”
吴玉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突然觉得自己活了一辈子,啥也没干成。想帮儿子,儿子背着自己欠了债;想帮儿媳,儿媳不要她的钱。
“慧颖,”吴玉芳开口,“妈手里的钱虽然不多,但能帮你一点是一点。你把欠条给我,妈帮你还。”
慧颖摇摇头:“我不要你的钱。你的钱,留着你养老。”
“我一个老太婆,要那么多钱干啥?”
“你还有你儿子。”慧颖说,“他以后还得靠你。”
吴玉芳心里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她看着慧颖瘦削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儿媳,比她能干多了。
07
日子又过了几天。吴玉芳照常带孩子、做饭,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那12万。
她偷偷算了一笔账:自己每个月能剩700,一年8400。要还清12万,得十四年。加上亲家公的6万,二十年都还不完。
吴玉芳躺在床上,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想过找亲戚借,但他们家亲戚都不富裕。想过卖老家的房子,但那是她和老伴唯一的窝。
那天下午,吴玉芳接到老伴的电话。老伴在电话那头说:“玉芳,要不咱把房子卖了吧?”
吴玉芳一愣:“你咋知道的?”
“俊明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都说了。”
吴玉芳心里一阵刺痛。儿子竟然先给老伴打了电话,都不敢跟自己说。
“不能卖。”吴玉芳说,“卖了咱俩住哪?”
“住城里也行啊。”老伴说,“反正就咱俩。”
“不行。”吴玉芳坚决摇头,“你卖了你住哪?再说,卖了也堵不上那窟窿。”
挂掉电话,吴玉芳坐在沙发上,眼泪往下掉。
她想起当年为了给儿子攒彩礼,她跟老伴起早贪黑,卖菜、卖猪、打零工,累了一身病。好不容易凑了3万块钱彩礼,亲家也没嫌少。
她想起儿子结婚那天,自己哭了整整一天。她舍不得儿子,又替他高兴。
她想起孙子出生那天,慧颖给她发了一张照片,小家伙皱巴巴的,她愣是看了一整晚。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已经散了。
08
债主上门那天,是个周六。
吴玉芳正在厨房做饭,听到门铃响了。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男人。
领头那个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花衬衫,嘴里叼着烟。他看到吴玉芳,咧嘴笑了笑。
“伯母,董俊明在家吗?”
吴玉芳心里一紧:“他不在家。你们是谁?”
“我姓马,马涵亮。俊明欠我点钱,我来收账的。”
吴玉芳的手抖了一下。她扶着门框,不让他们进来。
“他不在家,你改天再来。”
“改天?”马涵亮掐灭烟,“伯母,我改天来好几趟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你让开。”
“你们这是干啥?想打人吗?”
“我不打女人。”马涵亮说,“但你这门堵着,我不好做生意。”
正僵持着,慧颖从屋里出来了。她抱着孩子,脸色苍白。
“马哥,你等一下。”
慧颖把孩子递给吴玉芳,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信封出来。
“这里是5000,你先拿着。剩下的,麻烦再宽限几天。”
马涵亮接过信封,数了数,不屑地笑了:“5000块?连利息都不够。”
“我们现在确实没钱。你再给我半个月,我一定还一部分。”
“半个月,半个月能干啥?”马涵亮看了看屋里,“这房子不错,卖了吧。”
“这房子不能卖。”慧颖说,“这是我们的家,卖了我们住哪?”
“那是你们的事。”马涵亮冷笑一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欠我8万本金,利息算下来12万了。再不还,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吴玉芳抱着孩子,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她想起自己攒的那两万八,想起老伴的身体,想起自己这把年纪还在风吹雨淋地打工。
她突然开口了。
“那两万八,我给你们。剩下的,分期还。”
慧颖和马涵亮都愣住了。
“妈,你说啥?”
“我说,我那两万八,先给他们。剩下的,慢慢来。”
慧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马涵亮看了看吴玉芳,又看了看慧颖,最终点了点头。
“行,我就给你们个面子。但记住,分期利息照算,不能再拖了。”
马涵亮接过吴玉芳递过来的存折,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和两个男人转身走了。
吴玉芳靠在门框上,看着存折被拿走,心里空落落的。
慧颖抱住她,哭了出来。
“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吴玉芳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掉下来:“傻孩子,有啥对不起的。咱是一家人。”
09
那天晚上,董俊明回来的时候,马涵亮已经走了。
慧颖把事情跟他说了,董俊明听完,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妈,你把养老钱给他们了?”董俊明问。
吴玉芳别过脸去,不看他。她怕自己一看儿子,又心软了。
“给了就给了。反正放我手里也没啥用。”
董俊明重重地跪在地上。
“妈,我对不起你。”
“行了,别老跪。”吴玉芳转过身,“起来说话。”
董俊明没动。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我明天去找马涵亮,让他写个凭证。那钱,我一定还你。”
“还什么还?”吴玉芳说,“你是我儿子,我还能看着你被人逼死?”
慧颖站在旁边,咬着嘴唇,没说话。但吴玉芳看到她眼圈红了。
那几天,吴玉芳每天还是早起做饭,带孩子,收拾屋子。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有一天,吴玉芳在菜市场买菜,碰见了吴雪梅。
“玉芳,你家的事我听说了。”吴雪梅拉着她的手,“你呀,太不容易了。”
吴玉芳强笑着摇摇头:“没啥,一家人,有难同当。”
“你儿媳对你好点不?”
吴玉芳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其实挺好的。就是心里有事,不肯说。”
“那你呢?你咋打算的?”
“能咋打算?”吴玉芳叹了口气,“帮忙把债还了再说。等孙子大一点了,我再回去。”
吴雪梅拍拍她的手:“辛苦你了。”
吴玉芳拎着菜,一个人往回走。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个家咋就过成这个样子了。
她想起慧颖说过的那句话:“你有你儿子,他以后还得靠你。”
她心里一酸,差点在大街上掉下泪来。
10
一个月后,吴玉芳的存折空了。
董俊明每天早出晚归,送外卖、跑代驾,能干的活都干。
慧颖更忙了,带着孩子还要做直播,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吴玉芳跟她商量:“孩子我带,你安心赚钱。”
慧颖愣了愣,点了点头。
吴玉芳发现,那句“伙食费”,慧颖再也没提过。她们之间,不知什么时候起,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有时候,吴玉芳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慧颖的房间还亮着灯。她走过去,听到慧颖压低声音在跟客户讨价还价。
“老板,这件衣服真的便宜了,进价都这个数……”
吴玉芳站在门口,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掉。
她想起慧颖刚嫁进来那会儿,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两个酒窝。现在瘦得皮包骨头,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
“妈,你咋不睡?”慧颖开门出来,看到吴玉芳站在门口,愣住了。
“我起来上厕所。”吴玉芳赶紧擦擦眼睛。
慧颖看着她,也没说破。
“妈,你去睡吧,我马上也睡了。”
吴玉芳点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慧颖,你也早点睡。钱的事,别担心,咱一家人慢慢还。”
慧颖站在灯光下,眼眶红了。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谢谢。”
吴玉芳没回头,也没说话。她走进房间,关上门,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四月的夜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吹进窗户。
第二天早上,吴玉芳做好了早饭,抱着孙子在客厅玩。
手机响了,是马涵亮发来的短信:“伯母,利息减到三分,本金分期,你们慢慢来,我不催了。”
吴玉芳看完,愣了好一会儿。
她放下手机,看着怀里熟睡的孙子,小家伙吸了吸小嘴,像是在做梦。
慧颖从房间出来,看到吴玉芳手里的手机,问她:“谁的短信?”
吴玉芳把手机递给她。
慧颖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还给吴玉芳,低头看了看孩子。
“妈,过几天,我想回娘家一趟,看看我爸。”
吴玉芳点点头:“去吧,孩子我看着。”
慧颖没再说话,转身去吃饭。
吴玉芳抱着孙子,看着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金黄。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她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老伴在田埂上抽烟的背影,想起门前那棵老槐树。等债还完了,等孙子大一点了,她还是要回去的。
但她知道,她不会一个人回去了。
这个家,虽然是散装的,但已经长在她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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