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
那天下午我没课,坐在办公室改周测试卷。抬头喝水的时候,看见走廊那头的孙老师正靠着墙壁站着,手里捏着半根粉笔,就这么睡着了。站着睡着的。高三楼下午两点的走廊,学生还没下課,整条走廊只有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他靠在那里,脑袋微微往左歪着,眼镜滑到鼻尖,粉笔还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掉下来。那个姿势你要是没亲眼见过,很难想象一个人能累到这种程度。我盯着看了大概有半分钟,心里头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感动啊敬佩啊,是害怕。我怕自己再过十来年,也变成这样。
孙老师五十四,带物理,今年是他连续第六年蹲高三。我们学校高三老师的课表排得密,早读七点十分开始,晚自修到九点半结束,中间还有两节晚辅导。年轻老师扛几年都觉得脱层皮,他五十四了。上周教研组开会,他坐在我斜对面,我看他拿笔在本子上记东西,手是抖的。不是那种老年人病理性的抖,是累到肌肉控制不住的那种抖。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写完一行字,左手得按住右手手腕才能稳住。我当时把头别过去了,假装看手机。这种事你没法盯着看,看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今年四十一,教数学,带高二,还没被安排到高三去。但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我们数学组四个四十岁以上的老师,两个已经在高三蹲了两轮,剩下我和老周,下学期肯定得上去一个。教导主任上个月找我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我做好准备。他说得很委婉,“高二这边也辛苦你了,下学期可能得请你支援一下高三。”支援。这个词用得真好,跟打仗一样。其实就是把你填进去,填到那个机器里头,跟孙老师一样,一站就是六年。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起这事,她正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就说:“你身体能吃得消吗?你血压本来就偏高。”我说那有什么办法,轮到你你还能说不去?她说那倒也是。然后我们就没再聊下去了。到了这个年纪,夫妻之间的很多对话都是这样,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再说下去也没有解决方案,只会把焦虑摊开来晾在那儿,两个人对着看,更难受。
孙老师他爱人我见过一回。去年冬天,有一天晚自修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女的穿着羽绒服站在教学楼底下等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我在走廊上抽烟正好看见,孙老师从教室出来,下楼,接过那个袋子,两个人站在花坛边上说了几句话。他爱人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子,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整理了很多年已经成了肌肉记忆。然后她就走了,前后不到五分钟。后来我听别的老师说,孙老师他爱人每天晚上都来送夜宵,因为孙老师胃不好,不能吃食堂那种硬饭,她下班回家做了再送过来,骑电动车要骑二十分钟。大冬天,零下好几度,骑二十分钟电动车就为了送一碗热乎的面条。你说这种事,年轻的时候会觉得浪漫,觉得是感情好。到了我们这个岁数你就知道,这不是浪漫,这是没办法。
孙老师的头发是全白了,不是那种花白的,是整片整片的白,发根到发梢都是白的。他才五十四。我爸六十二的时候头发还黑着一大半。脸呢,我形容不好,就是褶子特别多,不光是眼角嘴角那种,他脸颊上也有,一道一道的,像是旱地里裂开的纹路。皮肤的颜色也暗,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反正不是健康的那种肤色。这些你单看可能觉得就是老了嘛,谁都老。但你要是见过他五年前的照片,你再看现在的他,你就会觉得这不是正常的衰老,这是被什么东西给耗干了。
五年前他还没这么白,脸上还有点肉,笑起来的时候看着还挺精神的一个中年人。现在你让他笑,他也能笑,但那个笑容好像是贴上去的,肌肉扯一下,笑完马上就掉下来。我不是在丑化他,我是在说一个事实。高三这个东西,它对人的消耗是全方位的。你以为只是累,不是的。是那种持续的、高强度的精神紧绷。你带的是高三,你肩上扛的是几十个学生的高考成绩,你每堂课讲的每一个知识点都可能出现在六月的考卷上,你不敢松懈,你但凡松懈一点点,良心上过不去。这个东西比体力上的累要命得多。
有一次月考结束,成绩出来,孙老师带的那个班物理平均分比另一个班低了三分。其实三分根本不叫差距。但他那天中午没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答题卡发呆。我吃完饭回来正好碰见,就问他怎么不去吃饭。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吃不下。我没再问。大家都是教书的,谁不知道那种感觉。你明知道三分不是你的问题,是学生临场发挥的问题,是试卷难度分布的问题,但你心里就是过不去。你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哪里没讲透,是不是那道题我复习的时候忽略了。这个念头一旦扎进去,你就别想睡好觉了。
我跟你们说一个细节。有一次我在厕所碰见他,他在洗手台那儿用冷水洗脸。那会儿是下午第一节课前,冬天,水龙头出来的水冰得扎骨头。他就那么捧着水往脸上扑,扑了好几下,然后撑着洗手台边沿站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也不擦。我在旁边洗手,他也没跟我打招呼,不是不礼貌,是他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人。他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就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突然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你没法假装没看见。
我那天晚上回去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孙老师撑着洗手台的那个画面。我老婆被我翻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睡不着。她没再问,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我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到一件事。我想起我念高一的时候,我们那个数学老师也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那时候我们背地里都叫他“老王”,觉得他讲课啰嗦,板书写得慢,有时候讲着讲着会停下来想一想下面要讲什么。我们嫌他耽误时间。现在回过头来想,老王那时候是不是也跟现在的孙老师一样,累到脑子转不动了?我们当年在底下偷偷笑他的时候,他知不知道?他肯定知道,他只是没力气跟我们计较了。
我不是在替孙老师诉苦,也不是想说什么教师这个职业多伟大之类的套话。说真的,我现在特别烦那种把老师架到道德高地上的说法。什么燃烧自己照亮别人,什么春蚕到死丝方尽。这些话你让一个累到站着都能睡着的人听了,他不会感动,他只会觉得这些东西太重了,压得他连喊累的资格都没有。他要是哪天撑不住了想退下来,别人就会拿这些话来堵他,“你不是蜡烛吗,你怎么能不燃烧?”这不对。
上个月孙老师请了两天假。那天早上他没来,课是教导主任代的。后来才知道他高血压犯了,高压到一百八,他爱人大早上发现他坐在床边穿鞋,穿了半天穿不上,手抖得厉害,硬拉到医院去的。住了一天院,第二天下午他爱人打电话到学校来,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休息两天就好。主任在办公室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是那种轻描淡写的,“没事没事,孙老师就是血压有点高,休息两天就回来了。”大家也都跟着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该干嘛干嘛。没有人觉得这件事不对,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对,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五十四岁的人因为工作累到高血压住院,住了一天院就急着要回来上课,而所有人居然都觉得这是正常的。这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我们年级组有个年轻老师刚来两年,二十五岁,私下里跟我说,她以后不想带高三,她怕自己也变成这样。我跟她说,你变成什么样不取决于你,取决于这个系统需不需要你变成这样。她愣了愣,说没听懂。我说你以后就懂了。
我不是在怪学校。学校也没办法。高三老师不好安排,年轻老师没经验带不了,有经验的就那几个,你不上谁上?教育这个东西,它不像别的工作可以糊弄。你糊弄一年的课,毁的是几十个学生的前程。这个责任太大了,大到没有人敢随便撂挑子。所以孙老师明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还得撑着,学校明知道他身体不行了还得用着。双方都不是恶人,但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所有行业到了一定程度都会变成这样。我爸以前在工厂干活,四十八岁那年腰椎间盘突出,干不动了,申请调岗,厂里拖了两年才批,中间他每天弯着腰上班,下班回来趴在床上让我妈给他按。那个年代的人是能扛就扛,扛到扛不动了再说。现在时代变了,但本质上好像也没怎么变。只不过我爸那是体力劳动,累在骨头上。孙老师和我,包括将来可能变成孙老师的那些人,我们是累在别的地方。累在神经上,累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你每天都能感觉到它在消耗你的东西上。
前几天晚自修结束,我在校门口碰见孙老师。他推着自行车,走得很慢。我说孙老师你怎么不骑啊。他说腿有点软,骑上去怕摔。我说那我陪你走一段吧。我们两个就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路慢慢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个瘦瘦的轮廓。我走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我说怎么了突然想这个。他笑了笑,没再接话。
我后来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问我图什么,我其实答不上来。你说图钱吧,老师的工资就那么点,熬到退休也没多少。图名吧,孙老师带了多少年高三了,送走了多少批学生,逢年过节有几个给他发消息的?这个我没问过,但我猜不多。学生毕业了就毕业了,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忘了老师,就是远了淡了。这个很正常,没有谁对不起谁。但确实说明一个问题:你拼了命在做的事情,最后留下的东西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多。
那你图什么?我后来琢磨出一个可能不对的答案。就是一种惯性。你教了一年高三,效果还行,学校让你接着带,你就接着带。带了两年,你成了骨干,更不可能撤了。到了第三年第四年,你已经不知道自己除了带高三还能干什么了。你不带高三,那些孩子怎么办?你脑子里自动就会跳出这句话。这句话不是别人塞给你的,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它像一条拴在脚上的绳子,你平时感觉不到,等到你想往后退一步的时候,它就把你拽住了。
孙老师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你也早点回去吧,明天还有课。”我这才想起来我自己明天第一节就有课。七点五十的课,虽然不在高三,但也得六点半起来。你看,聊了半天,两个人都绕不开“明天还有课”这件事。这就是我们的日子。它不管你累不累,不管你血压高不高,不管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失眠,明天早上的课就在那里等着你,一秒都不会晚。
我现在每次去食堂吃饭,都会不自觉地多打一个菜。不是饭量大了,是脑子里有个念头——得多吃点,得把身体养好。我也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好像是见了孙老师之后就慢慢有了。我知道多吃一个菜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它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就好像你在明知道前面有坑的情况下,往鞋子里多垫一双鞋垫。不顶什么大用,但至少你做了点什么。
昨天我在办公室备课,听见隔壁组的刘老师在打电话,电话那头大概是她女儿,声音挺大的,从听筒里漏出来,“妈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我感冒了头疼。”刘老师压着声音说,“妈妈晚自修要看班,你自己去楼下药店买点药好不好?”那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刘老师又说了一句,“乖,妈妈实在走不开。”然后挂了电话,继续低头改作业。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孙老师他爱人给他送夜宵的那个晚上。站在花坛边上,五分钟就走了。这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我到现在都没想通的问题:我们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人的孩子?
为了学生的前程。这个答案太正确了,正确到不像人话。
为了自己家的孩子。可是连自己孩子感冒了都没时间回去看一眼。
那到底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几个晚上,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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