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雨不大,毛毛毛的,落在脸上麻酥酥的。我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封面烫金字有点硌手。三年了,就这么个结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副卡昨天晚上还有人刷了笔六百多的火锅钱。

我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银行网点,填表,签名,挂失。

办完出来,雨停了。我站在街边,给我妈医院的住院部打了个电话,问她今天想吃点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妈住院三年了。

肾病,隔几天做一次透析,开销像堵不住的漏眼,哗哗往外淌。

我是市中医院的外科大夫,每个月工资加奖金七千出头,扣除房贷、我妈的药费、伙食费和护工费,剩到手里常常不足一千。

结婚前,赵慧颖说她不在乎我穷,说看中的是我这个人老实本分。

她爸赵安邦当时也拍着胸脯说:“这年头像小沈这样的踏实的年轻人不多见啦,我就喜欢这样的姑爷。”

结婚头一年,赵安邦对我确实还算客气。

逢年过节我去他家,他顶多让我陪他喝两杯酒,夸两句“小沈工作辛苦”。

变化是退休之后开始的。

人一闲下来,心思就多。

赵安邦迷上了跟老伙计们聚会,三天两头下馆子,每次都把别人灌得东倒西歪。

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掏我那张副卡结账,饭店前台的小妹拿着POS机等着他输密码,他把卡举得高高的,大声说:“刷我女婿的!我女婿是市医院的外科大夫!一个月挣万把块呢!”

我没吱声。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说:“小沈啊,你在单位好好干,爸这张脸可就靠你了。”

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那张副卡是我结婚第二年办的。

赵慧颖说:“我爸一辈子没那么风光过,你让他花点钱怎么了?”我没想太多。

办卡那天我还记得自己站在银行柜台前,填了好几张单子。

柜台的营业员问我要不要设置限额,我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

因为那是岳父。

我妈在病床上说:“小英啊,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别斤斤计较的。”

我心里不舒服过。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拿手机翻银行流水,一笔一笔看,越看越睡不着。

三个月下来,火锅店、茶楼、烟酒店、加油站,加起来快两万了。

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把我当成提款机了,但第二天赵慧颖下班回来,笑嘻嘻地拎着一袋猪蹄说:“我爸今天去菜市场,还专门给你挑了只大猪蹄子,说让你补补。”

我心里的火又灭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太能忍了。一次次熄灭的火,攒在胸口,总有一天会烧起来。

那阵子我妈的化验单上有个指标不太好。

肾内科的主任医师刘大夫私下找过我,说你妈这个情况恐怕要尽早做一次血管通路修复手术,最好别拖过春天。

我算了算费用,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得三万五左右。

我存款里只有两万零头。

我想过问赵慧颖开口,但每天晚上她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厨房刷碗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寻思着,等哪天她心情好一点,再提这个事。

那个周末赵安邦来我家吃饭,进门就说:“小沈啊,我下周老战友聚会,四十年的交情了,我得提两瓶好酒去。你先给爸垫上,回头有钱还你。”

他嘴上说垫,从来没还过。

那天他喝的茅台镇酒,八百一瓶,提了两瓶,还有一条烟。

我在楼下超市看着他的背影上了出租车,心里堵得像塞了块石头,但还是把单买了。

我劝自己,一千多块钱,就当我妈的手术费晚一天交吧。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烟抽到一半掐灭了。

赵慧颖从客厅走过来问我:“爸买东西那钱,你付了?”

“嗯。”

“他什么时候还你?”

我愣了一下,赵慧颖从来没问过这种话。

她低着头抠指甲,声音低低的:“以后……别让他刷那么多,我姑说了,他最近老在茶馆跟人吹牛,说你一个月挣万把块,不够他花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慧颖她姑,就是那个爱张罗事的姑姑,她那张嘴基本上就是赵家的新闻发言人。她能在茶馆说出来的话,第二天半个街区都能知道。

我问我妈手术费的事那晚,赵慧颖倒是很温柔,拉着我的手说:“别急,我再想想办法。”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女人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可她说完就转过去睡了,一夜没再提过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像忘了似的,照常吃饭、化妆、出门上班。

我的心,凉了一截。

02

周钦明第一次出现在赵家人的嘴里,是从赵慧颖她姑的电话里传出来的。

那个电话是我接的。

她姑在电话那头问:“慧颖在家不?我跟你说个事,我认识个周老板,做建材生意的,人可本事了,开宝马车,住别墅,离婚好几年了也没孩子。要是慧颖跟你那啥了……可以认识认识。”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声,感觉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我把电话递给赵慧颖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接过电话,走进卧室,关上门,说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躲躲闪闪的:“我姑那人就爱瞎操心,你别放心上啊。”

我没接话。她还补了一句:“你别瞎想啊,我可没答应见什么人。”

但她没把话说明白,那就是没拒绝。

我那天晚上给我妈送饭。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重,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我妈看着我,突然说:“小英,你和慧颖……没事吧?我前两天做了个梦,梦见你一个人站在雨里。”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她最近工作忙,我没让她来。”

我妈没再说话。她那几天精神不大好,透析做完之后嘴唇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像干枯的河床。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把粥一口一口喝下去。病房里的电视开着,一个频道在播一部婆媳剧,另一个频道在讲健康讲座。我妈让我把电视关了,说吵。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赵慧颖已经睡了。我打开手机,翻到姑姑又发来的一条微信:“周老板说你挺好的,想认识你一下,这周末有空出来喝茶不?”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打在黑黢黢的客厅里,像一把刀悬在我的婚姻头上。

第二天赵慧颖上班前,我问她:“你姑又给你发微信了?”

她正在玄关换鞋,愣了一下,说:“发什么微信?”

“周老板的事。”

她脸色变了,声音也高了:“你是不是偷看我手机了?”

“你自己手机上弹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把手机塞回包里,拉开门走了。门被她重重地带上,砰地一声,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那天下午,我妈透析的时候出现低血压反应,整个人抖得厉害。

我在病床前拉着她的手,她冰凉得发颤,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我爸的小名。

我爸去世十二年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妈第一次在病床上喊他。

我站在走廊里给赵慧颖打了三个电话。响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接起来:“我在上课呢,什么事?”

我说:“我妈透析出状况了,你能来一趟吗?”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我下午有两节课,走不开,你让你同事帮忙看看呗。”

电话挂了。我听着嘟、嘟、嘟的声音,站在医院白晃晃的走廊里,觉得那声音像一把尺子在量我的耐心还剩多长。

那天晚上赵慧颖回来得特别晚,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声音软软的:“今天那个周老板来学校找我姑姑了,帮学校捐了一批教学器材,可热心了。”

我坐在沙发上,正在给我妈削苹果,动作没停,慢吞吞地说:“是吗,那挺好的。”

赵慧颖走过来搂我的肩膀:“你别多想啊,我真的没跟他怎么着。我姑是好意,但我心里还是向着你的。”

我削苹果的手停了。我没回头看她,我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心里话:“你姑说的那些话,你爸知道吗?”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赵慧颖松开手,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苹果削完,咬了一口。脆的,但没滋没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赵家老宅要拆迁的消息是赵安邦和赵慧颖她姑一起放出来的。消息像一颗炸弹,炸得整个赵家炸开了锅,也让周钦明的那张饭票翻了好几倍。

拆迁补偿款大概有六七十万。

按人头分,赵慧颖能分到一部分。

赵安邦在电话里对赵慧颖说:“慧颖啊,这钱爸不打算放银行,存在那儿跑不赢通胀。周老板说了,他那生意现在周转得开,你把钱投进去,半年返利百分之二十。”

赵慧颖挂了电话问我:“你觉得靠谱吗?”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看了她一眼:“你信你爸的,还是信那个周老板的?”

“我不是信谁的,”她皱着眉,“我是觉得家里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理财。”

“那周老板跟你认都不认识,他就敢给你返利百分之二十?”我是真的觉得这里头有问题。

赵慧颖没接话。她放下碗筷,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比摔门更让人难受。

我妈手术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跟赵慧颖商量过两次,第一次她说:“等拆迁款下来再说吧。”第二次我问她:“你爸之前从副卡上刷出去的那十四万多块钱,能不能先让他还一部分?”

这话是我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口的。

赵慧颖听完就炸了:“你怎么这么小气!我爸花女婿一点钱怎么了?你就记得那点钱,怎么不想想他平时多照顾你?”

“他照顾我什么了?”我声音不大。

“去年过年你妈住院,是不是我爸去送过饭?”

是送过。但那是因为我跟赵慧颖说年夜饭那晚我在医院值班,赵安邦去送了一顿饺子,之后逢人便说“我对我女婿多好”。

我张了张嘴,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那几天赵安邦倒是没来刷副卡,因为他找到了更好的饭票。

周钦明隔三差五请他吃饭,两人坐在茶馆里从上午聊到下午。

赵安邦逢人就说:“周老板这人真大气,上次吃饭,两千多块钱眼都不眨就付了。”

薛伟的干货店就在茶馆斜对面。

薛伟比我大二十多岁,我从小就叫他一声薛叔。

他后来跟我说:“小英,你知道那个周老板叫什么名吗?我那天看他在门口抽烟,车牌号是外地的,快过年了。”

我说:“我知道,叫周钦明。”

薛伟点点头,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眉头拧了一下,像在琢磨什么事,又像不好开口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妈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她肚子疼。

我从家赶到医院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医生说是透析的并发症,得加一晚上的观察。

我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脑袋靠着墙壁,有点累。

赵慧颖给我发了条信息,上面写着:“我爸说拆迁款可能要年后才下来,你那五万块钱,叔叔阿姨那边能再拖拖不?”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指尖发凉。

我没回她。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把两张银行卡的余额单打了出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书房抽屉的最底层。

我开始对赵家的人和事有了戒心了。

04

母亲的第二次手术排在了三月中旬,费用缺口还差三万。单位工会给我申请了一笔补助,余下的我想找赵慧颖谈。

赵慧颖那天回来得很晚,妆化得浓。我说:“我妈手术费还差三万,你看你能不能先问你爸借一点?以后从我工资里扣,慢慢还。”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机屏幕亮着,是赵安邦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外放,她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慧颖啊,你姑介绍的周老板那人你真该见见,人家在上海都有别墅呢。”

我坐在赵慧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她说话。

她等语音放完了,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知道我爸现在对我什么态度吗?他天天说你没本事,你好歹有点上进心行不行?”

我说:“我怎么就没有上进心了?”

她说:“你天天守着你那个医院,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你妈还要做手术。你不看看周老板,人家做建材生意一年几百万,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说:“你拿我跟一个你都不认识的人比?”

她说:“我姑认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我看着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那天晚上她睡卧室,我在沙发上躺着。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她翻了身,然后手机亮了,她在微信上跟一个人聊了几十块钱的天,屏幕的光一直亮到四点多。

我闭着眼,感觉凉气从脚底板一直往上爬。

第二天中午,我妈的化验结果全出来了。刘大夫看了单子,皱眉说:“血管通道狭窄了,得尽快安排手术,再拖下去风险很大。

那天下午我去找赵慧颖,准备认真谈一次我妈手术费的事。

她正在学校办公室改作业,看见我来了,先抬起头看了看走廊,又把门关上:“你怎么来我学校了?让人看见多不好。”

我说:“我来找你说我妈手术费的事。”

她说:“我不是说了等拆迁款吗?”

“拆迁款什么时候能下来?医生说我妈不能再等了。”

她放下笔,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太顺眼的陌生人:“那你自己想办法呗。你妈又不是我妈,我凭什么一直搭钱给你妈治病?”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我甚至想问她一句“你嫁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我还有个妈”,但我什么都没问出口。

我拎着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我靠着一棵树站了一会儿,等我缓过劲来,我没有回医院,而是去了薛伟的干货店。

薛伟看见我,没问我怎么突然来了,只是转身往里屋走。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递到我手里:“我让我侄子帮你查了一下,这个周钦明在法院有三笔执行案底,欠了一百多万。那辆宝马是他租的,月租金八千,已经欠了两个月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我看了很久,又看了很久。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

薛伟看着我说:“小英,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打算先把我婚离了。”

薛伟叹了口气,没有劝我,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那你妈手术的钱呢?”

我说:“我来想办法。”

他看着我:“你要是差个三万五万的,薛叔先给你垫上。”

我摇头:“跟您没关系,您别掺和。

他用力摁着我的肩膀:“你别跟叔见外。你妈是你妈,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那钱,叔先给你借,等你手头宽了,咱再慢慢还。”我蹲在干货店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很久。

那天下着小雨,薛伟没催我,他站在门框边上抽掉了三根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手里的那张证是崭新的。赵慧颖没怎么犹豫,她甚至已经提前把她陪嫁的那套被褥和行李箱收拾好了,放在客厅门口。

我那天早上起来,她正在吃早饭,看见我出来,说:“户口本在我包里。”

我说:“好。”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

去民政局的路上,赵慧颖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回微信,手机屏幕亮了几十次,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在发。

我没问,她也没说。

民政局办手续的窗口,工作人员看着我们俩,问了句:“你们是自愿离婚吗?考虑清楚了吗?”

赵慧颖说:“考虑清楚了。

我也说:“考虑清楚了。”

工作人员把章盖下去的时候,啪嗒一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出了民政局大门,赵慧颖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说:“我姑今天下午带我去周老板那边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得意,好像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对方了一样。

我没说话。她等了几秒,见我不接话,便抬脚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转身去了银行。

窗口的营业员问我:“大哥,您确认要挂失这张副卡吗?这卡是您名下的吗?”

我说:“确认。这卡是我名下的。”

她办完手续递给我回执单:“好了,这张卡现在已经冻结了。跟您关联的商户如果刷卡会显示交易失败。”

我点头说了声谢谢。

出了银行,阳光有点晃眼。我站在门口,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她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还问我中午吃什么。

我说:“我下午过去看您,给您带点馄饨。”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薛伟的号码。

薛伟接起来:“咋了?”

我问他:“上回你说周钦明经常去城东那个宏泰汽贸城,是不是?”

薛伟说:“对,他去年在那儿订过一辆车,后来好像没付尾款退了。怎么了?”

我说:“赵慧颖她爸跟他,这两天大概要去看车。

薛伟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干什么?”

我说:“也没想干什么。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去医院值了个班。

傍晚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城东那条路,远远看见宏泰汽贸城的招牌亮着灯。

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SUV,展厅里灯火通明。

我骑车回了家。

家里空荡荡的,赵慧颖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她走得干净,连冰箱里的酸奶都拿走了。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体育频道,又关掉了。

手机响了,是赵慧颖她姑发来的消息:“你俩离婚的事,我就不多说了。慧颖现在的对象挺好的,你以后别打扰她。”

我回了一条:“好。”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我想,明天赵安邦就会带着周钦明去汽贸城看车了吧。我想起那张副卡,想起那些被一笔一笔刷走的钱,想起我妈躺在那张病床上的样子。

明天,我能不能当一个合格的观众呢?

其实不用我操心。

06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

我查了一下班表,今天我是下午的门诊,上午没什么事。我早上照常去医院看了我妈一眼,她精神不错,正靠在床头看报纸。

我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她说:“别花那个钱了,让食堂打点就行。”

我说:“行,那我中午来陪您吃。”

出了病房,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看了看手机,九点四十分。

城东的宏泰汽贸城距离医院四站路。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十点零六分,我在汽贸城对面的马路上下车。

隔着一条街,我看得清清楚楚:赵安邦站在展厅门口,手里夹着烟,脸上笑开了花。

周钦明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车钥匙,正把展厅门口那辆红色SUV的引擎盖打开,装模作样地掏出发动机舱的布局给赵安邦看。

我没急着过去。我站在路边捡了个角落,听见赵安邦大声说:“这车够大气,比我那老破车强一百倍!”

周钦明笑着点头:“爸您坐进去试试,这椅子是真皮的,还带加热。”

展厅里,销售带着他们看了一圈配置,赵安邦对车内的空间和后备箱格外满意,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似的一会儿摸方向盘一会儿按喇叭。

周钦明站在旁边,表情很得意,像是在展示一件他已经买下来的东西,从头到尾没说价格的事。

然后他们回到了洽谈桌那里。

销售把报价单递过去,赵安邦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露出一点肉疼的表情。

周钦明大手一挥:“行,就这辆,今天能提吗?”

销售说:“可以,先生。您全款还是贷款?”

周钦明掏出钱包:“全款。”

他掏出一张卡,递给销售。

销售拿着POS机过来,他输了密码。

POS机上跳出一行字,我站在展厅外面,隔着落地玻璃看得很清楚,销售的表情变了,她抬起头:“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周钦明的笑僵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头:“哦,拿错了,这张是私人的,等一下。”说完又掏出一张卡。

第二张卡,还是余额不足。

销售这下表情有点微妙了,她把POS机调转方向给周钦明看:“先生,两张卡都不行。”

赵安邦站了起来。他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嘴唇微微张着:“周老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钦明擦了擦汗:“可能是额度的问题,我平时不记这些,我打电话让财务转一下。

他掏出手机走到门口,拨了一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看见他在那儿说了好几句,然后挂了电话进来,脸上又堆出笑:“爸,稍微等一下哈,财务正在转账,大概几分钟就到。”

赵安邦半信半疑地坐了回去。

周钦明又掏出一张卡,递给销售:“您再试试,这张卡的额度高。”

销售刷了一下还是没有成功。那个销售终于没忍住,语气有些不耐烦:“大哥,您这三张卡都不行,您是不是搞错了?要不您看看别的方式?”

周钦明脸色变了。

赵安邦的脸色也变了。

就在这时,展厅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我穿着一件灰外套走进去,赵安邦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我没答他的话,走到洽谈桌前,把手里那份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又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纸的抬头上印着某法院的标志。

我把它转向赵安邦:“爸,您先看看这个。”

赵安邦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手指哆嗦着摸到那页纸的边缘,又缩了回来。

周钦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伸手想抢,我往回收了一下:“原件在法院,这是复印件,您撕了也没用。”

周钦明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那条红色的SUV被展厅的灯光照得刺眼,映得他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赵安邦抬头看看周钦明,又低头看看那页纸,嘴唇抖了抖:“你……你是失信被执行人?”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抽风机在转。销售站在旁边,手里攥着POS机,来回看着我们三个人的脸,一脸茫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