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音乐喷泉突然启动,水柱砸在瓷砖地面上,溅起一片水雾。

赵默笙蹲在珠宝柜台前,手里攥着一条断了链的吊坠。

抬头的时候,她看见了何以琛。

他蹲在玩具店门口,正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鞋带。

小女孩歪着头喊了一声:“爸爸,又松了。”那一声爸爸,像根细针扎进耳朵里。

赵默笙退了一步,手里的吊坠滑落在地。

弯腰去捡,再抬头时,何以琛已经抱着小女孩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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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默笙坐在阳台藤椅上,手边一杯咖啡早凉透了。

茶几上摊着婚庆公司送来的流程表,明天的仪式安排得密密麻麻。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分钟,一个数字也没看进去。

门铃响了。

母亲蒋菱拎着一只旧纸箱进来,进门先换鞋,嘴里没停:“你老房子那边我找人清了,柜子底下翻出这么个玩意,想着里头可能有你东西,就给你送过来了。”

赵默笙看了一眼那个纸箱。

搬家公司的胶带还封着口,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接过纸箱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拆。

“妈,明天婚礼你穿那件旗袍还是新买的那件?”蒋菱摆摆手:“婚礼的事,你一个当新娘的来操心我穿什么干什么。”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只纸箱,“你要是不想看我拿回去扔了。”

赵默笙没说话。

蒋菱走到门口换鞋,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的事,你自己想好就好。”门关上。

赵默笙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拉掉胶带,打开纸箱。

里面是老房子书桌清出来的东西。

几支写完的黑色签字笔芯,一本泛黄的便利贴,还有一沓信封,用牛皮筋捆着,整整齐齐。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是何以琛的笔迹,她认得。

每封信都没有封口。

她抽出一封,里面是薄薄一张纸,纸上只有三行字,写的是当天他遇到的什么事,然后是一句“想写给你看”。

信的落款日期,是离婚后的第二个月。

赵默笙放下那封信,手指停在信封上。

又抽出下面那封,落款是离婚后的第四个月。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她以前在老房子门前种的那棵栀子花树。

背面写着两个字:“等我。”赵默笙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又翻回去。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得特别轻:“布丁。”

布丁。

她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

她从来不记得自己和何以琛聊过布丁这个名字。

有一点凉意从指尖一直蹿到肩胛骨。

手机响了,是婚庆公司打来的:“赵女士,明天下午两点彩排,您看时间方便吗?”

“方便。”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之后,她把照片塞回信封里,用牛皮筋重新捆好,放回纸箱底部。

晚上贾高谊打来电话,声音带着笑意:“明天就结婚了,紧张吗?”赵默笙说:“还好。”贾高谊说:“你要是说紧张我还能安慰你两句。”她笑了笑:“真不紧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行,早点睡。”她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把纸箱搬进卧室,塞进衣柜最里面那一格。躺下之后,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个字:布丁。

02

第二天下午,贾高谊在南城饭店办了一场婚前答谢饭局,说是请几个老朋友聚一聚。

赵默笙换了一条深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

贾高谊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他生意上的老搭档,对面坐着他前妻的妹妹,蔡丽华。

赵默笙跟蔡丽华见过两回,没什么交情。

饭局前半场还算热闹,聊的都是生意和天气。

赵默笙不怎么搭话,只端着杯子喝温水,偶尔把转盘上的菜转到老人面前。

蔡丽华喝了几杯酒,话开始多起来。

先是夸贾高谊成熟稳重,又转头对赵默笙说:“我姐当年跟他离婚,主要是性格不合,跟你没关系,你可别多想。”贾高谊脸色微沉,没接茬。

赵默笙笑着嗯了一声,低头夹菜。

饭局中间赵默笙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有人在补妆,门没关严,声音飘出来。

是蔡丽华和她朋友。

蔡丽华的声音带着酒意:“你知不知道高谊当年想投那部电影,导演没搭理他,找了个什么清高理由把他拒了。这事他记了好几年,现在把人家前妻娶了,你说算不算出一口气?”赵默笙的脚步顿在走廊转角。

那片话音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她心里。

她站在拐角处,听到蔡丽华又嘟囔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导演后来也挺坎坷的,听说也不容易。”

赵默笙没有立刻回去。

她靠在走廊那面冰凉的墙砖上,看着头顶一盏昏黄的壁灯。

那部电影,她没有具体听说过。

何以琛当年确实提过一个文艺片项目,说有个投资人想掺和进来,他觉得理念不合,回绝了。

她当时没多问。

原来那个投资人,是贾高谊。

她回到饭厅时,贾高谊正跟旁人碰杯。

他转头看到她,笑着招招手:“怎么去了这么久,菜都凉了。”赵默笙坐下:“碰见个熟人,聊了两句。”她没有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觉得那水有点苦。

贾高谊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今天辛苦了。”她扯了一下嘴角。

那只手,温热,厚实,但今天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晚上回家,赵默笙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

她摸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何以琛。

页面跳出来,最新消息是沈城电影节入围名单,他的新片在列。

制片人孙高格。

孙高格。

这个名字她记得,何以琛的大学同窗,也是两个人共同的朋友。

赵默笙盯着那张剧照看了很久。

海报里的画面是北方冬天的小村庄,一条长长的土路上,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小女孩坐在门槛上。

她放下手机,去衣柜最里面那格翻出那只纸箱。

她没有打开信,只是把照片抽出来,就着台灯的光看那行小字。

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字写得轻,像是落笔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她睡不着,拿起手机想给孙高格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不知道问开口该怎么问。

问问何以琛那个孩子是谁吗?

那她要用什么身份问。

窗外传来一阵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从她窗下呼啸而过。赵默笙抱着那只旧信封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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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陪贾高谊去取定制西装。

这是婚礼前她和他一起办的最后一件琐事。

店在城东的一个商场里,门口挂着低调的深色招牌。

贾高谊在试衣间里换衣服,赵默笙坐在沙发上翻杂志。

他儿子贾子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晃着两条腿。

店员端来两杯水,笑盈盈地夸了一句:“贾太太真疼人,还陪着来试装。”赵默笙还没开口,贾子恒先说话了:“她还不是我妈。”店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默笙放下杂志:“我确实还不是。”贾子恒被她淡定的语气弄得一时语塞,蹬了一下椅子腿,跑进试衣间去找他爸。

试衣间的门没有关严,传出贾子恒压低的声音:“爸,她又不是我妈,你带她来干什么?”贾高谊说:“你少说两句。”贾子恒又说:“奶奶说她长得像我妈年轻时候,爸你才想娶她的。”试衣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默笙的外套扣子,解了又扣上。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贾高谊出来,边拉衣襟边说:“孩子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赵默笙嗯了一声。

回家路上车里很安静。

贾高谊放了音响,是一首老歌。

赵默笙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话。

到了楼下贾高谊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她说:“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贾高谊看了她一眼:“行,那你早点休息。”她道了一声好,推开车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她上楼时扶了一把楼梯扶手,掌心沾了一层灰。

晚上九点多,赵默笙打开电脑,再次搜索何以琛的名字。

这次她翻到一条旧访谈,是沈城电影节入围后的一篇报道。

记者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何以琛在访谈里的回答很短:“在带一个孩子。”记者追问了一句,他顿了顿说:“我闺女。”她看到那两个字,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下来。

最后一条问题是:“这些年有没有期待过和某个人重逢?”何以琛没有回答。

访谈结束。

视频画面上是他低头整理桌面的侧影。

赵默笙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重。

她不明白,何以琛这种人,向来不喜欢小孩,当年两个人结婚那会儿,家里亲戚的孩子哭一声他都要皱眉头。

他怎么会带一个孩子,还叫她闺女?

那句话反复在她脑子里转,她打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孙高格的号码。

按下拨号键之前又挂断。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是放下了。

她不想在婚礼前夜给自己找麻烦。

一直到凌晨两点,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穿红色棉袄的小女孩跑在一条土路上,怎么叫都叫不应。

04

婚礼前一天。

赵默笙下午去酒店对流程。

婚庆公司的总监拉着她对了一遍席位表,又确认音乐和灯光的时间点。

她全程点头,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傍晚贾高谊发来一条微信:“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她回了一个字:“好。”晚上八点她回了家,蒋菱已经在她家里坐了一个小时。

“你跑哪儿去了,饭也没吃。”蒋菱手里端着一碗打包回来的馄饨。

赵默笙换了拖鞋过来:“酒店那边有点事。”蒋菱把馄饨推到她面前:“吃吧,吃完了我跟你说件事。”赵默笙坐下。

她刚舀起一个馄饨,蒋菱开了口:“今天下午有人到老房子那边来,问你是不是住这儿。”

赵默笙抬起头。

蒋菱说:“是个男的,三十多岁,戴个棒球帽,没说自己是谁,留了个纸条压在门口砖头底下。”蒋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

赵默笙展开,上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没有署名。

她翻过去,背面写了一行字:“默笙,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盯着那行字。

笔迹她认出来了,是孙高格的。

蒋菱问她:“这是谁啊?”赵默笙把纸条折好放进衣兜:“一个老朋友。”蒋菱叹了口气:“明天就是婚礼了,你可别出什么岔子,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一个闺女。”赵默笙低头吃着馄饨,没有应声。

蒋菱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晚上十点半,赵默笙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接起来:“默笙,是我。”孙高格的声音,有一点沙哑。

她说:“你找我什么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明天是要办婚礼了?”她说:“对。”孙高格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我原本想当面跟你说。但既然你明天婚礼,算了,不说了。

赵默笙攥着手机:“你是不是想说何以琛的事。”孙高格那头又沉默。

然后他叹了口气:“默笙,我这么说吧,有些事,你知道了可能反而难受。”赵默笙的声音有点发紧:“他那个女儿是怎么回事?”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挂了电话。

末了孙高格说了一句:“你自己去问他吧。我告诉你,不如他看到你再告诉你。”

赵默笙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把孙高格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她找出那张照片,背面那个“布丁”两个字在台灯下格外清晰。

她躺下又坐起来,又躺下又坐起来。

一直折腾到快一点,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五个字:明天别结婚。

她立刻回拨过去。

关机。

她把号码存下来,又打开通讯录,对照了孙高格的号码。

不是同一个。

这个陌生号码,她翻来覆去看不出是谁。

窗外月色很亮,照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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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当天上午。

赵默笙跟贾高谊说,要去商场柜台修一条项链的坠子。

贾高谊问要不要陪她去,她说自己开车去就回。

她穿了一件米白外套,头发简单地扎起来。

商场十点开门,她到的时候人还不多。

珠宝柜台在二楼尽头,她找到柜台,把坠子递给师傅。

“得半个小时。”她点点头,站在柜台边等。

商场的中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了音乐,音乐喷泉开了。

水柱随着节奏高低起伏,孩子们围在中庭边上又笑又跳。

赵默笙低头看手机,处理了两条工作消息。

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珠宝柜台的玻璃,落在中庭另一侧。

玩具店门口蹲着一个人。

灰旧连帽衫,牛仔裤,头发比印象中长了一点。

他在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

小女孩穿一件粉色公主裙,扎了两个羊角辫,蹲在那里看着他的手指动作,忽然仰起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爸爸,我要吃糖!”

音乐喷泉的声音很大。那一声爸爸,还是清清楚楚地撞进了赵默笙耳朵里。

她手里的手机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像是有人把这三年的时间按了暂停键。

何以琛。

那里蹲着系鞋带的人,是何以琛。

小女孩已经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旁边的糖炒栗子摊位去了。

何以琛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小女孩走了两步。

赵默笙站在珠宝柜台旁边。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几道印子。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在一个展示柜的柱子后面。

她想走。

脚却钉在原地。

她看见何以琛买了糖炒栗子,蹲下来给小女孩剥了一颗。

小女孩咬了一口,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何以琛笑了。

她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笑成那样。

那种笑没有任何戒备,也没有任何犹豫。

那是一种干净的、属于日常的笑。

赵默笙眼前的画面有点模糊。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她退了一步。

珠宝柜台师傅喊她:“女士,链子修好了。”她没听见。

何以琛把小女孩抱起来,往她这个方向走了两步。

她一转身,背过身去,心跳声大得像敲鼓。

身后传来小女孩的声音:“爸爸你跑慢点,我糖掉了。”

赵默笙闭上眼睛。

她觉得这场偶遇来得太突然了,像一巴掌掴在脸上,毫无预兆。

她站在原地,听到了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柱子。

身后有人走过。

脚步声停了。

她没有回头。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点犹豫:“默笙?”

她没有动了。

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音乐喷泉的水柱落下,哗啦一声,在空旷的中庭里久久回荡。

她慢慢转过身来。

何以琛站在两步之外,怀里的小女孩正眨巴着眼睛看她。

何以琛也看到了她无名指上的钻戒。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赵默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