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赵淑兰抱着老三,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一起。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

“璐瑶,别怪我狠心,谁让你命里没带把的?”

她转身就走。三个女儿一个都没回头。

老大低着头,老二抿着嘴,老三还在打瞌睡。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黄昊然的转账。

128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一片空白。再往下看,转账附言里只写了八个字。

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那八个字是——

我猛地抬头,看见黄昊然还站在民政局台阶上。他没有走,正看着我。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在哆嗦,像是想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

是黄昊然的律师发来的文件。我点开一看,整个人彻底懵了。

半年前,他名下的房产和存款,已经全部转移到了我和父亲名下。

而我,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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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嫁给黄昊然那年,我才二十四岁。

他是村里为数不多考上大学的,在县城一家上市公司上班。我妈走得早,是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他听说黄昊然要娶我,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

“闺女,这小伙子不错,踏实。”

那时候我也觉得他踏实。话不多,从不大声说话,跟人说话总带着笑。结婚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璐瑶,这辈子我会好好对你。”

我信了。

婚后头两年,日子确实还行。

我辞了幼儿园老师的工作,在家带孩子。

大女儿出生那年,婆婆赵淑兰还从乡下赶来伺候月子。

虽说她嘴上念叨着“要是男孩就好了”,但也没说太重的话。

老二出生那年,情况不一样了。

赵淑兰抱着老二,脸上的笑僵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丫头也好,丫头知道疼人。”

那顿饭,她只吃了半碗。

黄昊然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饭后我洗碗,听见他在客厅跟他妈说话。

“妈,女儿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说咱黄家要绝后了!”

“妈……”

“你别叫我妈!我告诉你,你必须再生,生到有儿子为止!”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我知道,日子要不好过了。

老三出生的时候,赵淑兰根本没来医院。

我一个人进的产房,出来的时候,黄昊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单子。看见我出来,他勉强笑了一下:“又是个女儿。”

他嘴上说的是“女儿”,但那语气,跟说“还债”似的。

“没事,女儿也挺好。”他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没接话。

老三出生第三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她说孩子心脏不太好,需要观察,后续可能需要做手术。

“手术费用多少?”

“十万左右,具体要看情况。”

十万。

我拿着检查报告回到病房,刚坐下,黄昊然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妈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淑兰当晚就从乡下赶来了。她进了病房,看都没看孩子一眼,直接盯着我。

“十万块,你打算怎么办?”

“妈,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你一个没工作的女人,能想出什么办法?”

黄昊然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生儿子!生儿子!你不听,非要生。现在好了,生个病秧子,还要花十万块!”

“妈,孩子手术的事,我们……”

“你闭嘴!”

赵淑兰打断黄昊然,声音尖得刺耳。

“我告诉你,这钱我一分不出。要治你自己想办法。要是治不了,那也是你们自己的事。”

她说完就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三轻微的呼吸声。我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

黄昊然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在抖,但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压抑什么。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给我倒了杯热水。

“璐瑶,我对不起你。”

我抬头看着他,等着他说下一句。

他却没有再说下去。

02

半个月后,我抱着老三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黄昊然单位分的两室一厅,赵淑兰也住在这里。说是来帮忙带孩子,实际上每天都嫌这嫌那。

老大八岁,上小学二年级。老二六岁,幼儿园大班。老三刚满月,天天哭。

我白天晚上连轴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赵淑兰倒是不哭。她每天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抱起老三看一眼,嘴里念叨:“这丫头长得还挺像你爸。可惜了,不是个带把的。

这话她说了不下百遍。

我忍了。为了孩子,什么都忍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做饭,听见赵淑兰在客厅打电话。

“……你说我能不急吗?人家老李家儿媳妇,一连生三个儿子。我这倒好,三个丫头片子,丢人呐!”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又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了。等老三家治好了病,我得让他们离婚,让我儿子重新找一个。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黄昊然刚好推门进来,看见我愣在那里,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弯腰捡起锅铲,继续炒菜。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吃饭的时候,赵淑兰又开始了。

“昊然,你那个同事老李,他老婆是不是又怀了?”

“妈,吃饭。”

“我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赵淑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个当男人的,就不着急?”

黄昊然低着头,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我夹了块肉放进老三碗里,视线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他始终没看我。

那天晚上,我哄完三个孩子睡觉,坐在客厅发呆。黄昊然从书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璐瑶,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单位有个项目,需要出差几个月,去外地。我……”

“去多久?”

“三个月左右。”

“那家里呢?”

他避开我的目光:“妈在,她能帮你。”

我笑了一下。

赵淑兰能帮我?她不添乱就算烧高香了。

但我没说出口。我说了也没用。

“随便你吧。”

黄昊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会打钱回来。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段时间,我经常睡不着。半夜起来,看见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他跟谁打电话,他总说“工作上的事”。

我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很多事情就已经在悄悄运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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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昊然走了之后,日子更难了。

赵淑兰彻底放飞。

她每天带着老大老二去串门,留我一个人在家带老三。

老三身体不好,动不动就发烧,一烧就是三十九度。

我整夜抱着她,不敢合眼。

好几次我给我爸打电话,想让他来帮帮忙。但我爸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也歇不了几天。

他每次接电话第一句都是:“闺女,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他沉默一下,说:“闺女,爸对不起你,帮不上忙。”

我说爸你别瞎说。

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三发烧最严重那次,我给黄昊然打电话。拨了好几遍都没人接,最后接了,他声音很疲惫。

“什么事?”

“老三又发烧了,三十九度八。”

“你送医院了没有?”

“送了,医生说观察一晚上。”

“那你看着办吧,我这边还有会。”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白花花的墙壁,忽然觉得很冷。

那天晚上,赵淑兰来了医院。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老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发烧了?”

嗯。

“这孩子体质不行,都是随你。”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老三住院那几天,我借遍了亲戚。

我姑姑给了我五千,我表姐给了我三千。

“璐瑶,你也别太难过,这日子慢慢熬。”

她们都这么说。

但我能熬到什么时候呢?

老三出院那天,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回执单。是银行定期存款转出,受益人是陈长海。

陈长海是我爸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回执单,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黄昊然回来了。他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拿着回执单问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帮你爸存了点养老钱。”

“你什么时候存的?”

去年。

“你哪来的钱?”

他没回答,只是说:“你爸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再说了,以后你回娘家,也有点底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

他想干吗?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但我没问出口。我怕问出来,答案是我承受不了的。

04

黄高兴是在那之后没几天回来的。

她是我小姑子,嫁到了隔壁县城。平时很少回来,一回来准没好事。

那天她推开家门,手里提着水果,脸上挂着笑。

“大嫂!我回来了!”

我正哄老三睡觉,听见她的声音,头都大了。

“大嫂,你瘦了啊,是不是带孩子太累了?”

她坐下,跟我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

大嫂,我跟你说个事。

“我有个朋友,她老公家有个偏方,专门生儿子的。你要不要试试?”

我手里的奶瓶差点掉地上。

“不用了。”

“哎,你别急着拒绝。你看你,都生了三个了,一个儿子没有,我妈那心里能好受吗?”

“那是我跟你哥的事。”

“大嫂,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咱妈年龄大了,就想抱个孙子。你咋就这么不通情理呢?”

我抱着老三站起来:“黄高兴,我不想谈这个。”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行行行,不谈。那你好好想想吧。”

她走后,我抱着老三坐在阳台。天很闷,要下雨的样子。

我忽然想到,黄高兴主动跑回来劝我生儿子,她图什么?

那段时间,黄昊然经常晚归。每次问他,他都说加班。但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我走出卧室,听见他在阳台跟人打电话。

“嗯,那个项目我盯着呢……”

“李姐那边你帮我多看着点……”

钱的事,先别跟我妈说……

他说的“李姐”,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我没有走过去问。回到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瞒着我,他一定瞒着我什么。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他的手机。他的手机密码一直没换,是我的生日。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有一次,他正在洗澡,手机亮了。

是微信消息,备注是“李姐”。

内容是一张B超单。

我的手抖了一下,点开一看,上面写着“宫内早孕”。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黄昊然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干什么?”

“这个李姐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公司同事。”

“她怀孕了?”

“她女儿怀孕了,发错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想跟我离婚,是因为那边有人了?

还是说,他想先把这边处理好,再跟我摊牌?

不管哪种情况,我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可我们明明还有三个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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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那天,一切都来得太快。

我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赵淑兰就已经把事闹大了。

那天早上,我刚给老三喂完奶,就听见赵淑兰在客厅摔东西。

这日子没法过了!儿子都养不起自己的女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走出去,看见她坐在地上哭天喊地。黄高兴站在旁边,也在抹眼泪。

妈,你别这样……

“我不管!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要么离婚,要么让我搬出去!”

黄昊然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里。

我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离我好远。

“离就离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说别人的事。

赵淑兰抬头看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离。明天就去民政局。

黄昊然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的震惊是藏不住的:“璐瑶……”

“你什么都别说。我懂,我都懂。”

我抱着老三回房间。关上门的瞬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离婚协议是我签的字。财产分割那块,黄昊然什么都没提,我也没问。

出了民政局,赵淑兰抱着老三先走。她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璐瑶,你也别怪我狠心。谁让你生不出带把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钻进出租车。

三个女儿一个都没回头看我。

手机震了。

是黄昊然的转账。128万。我死死盯着那个数字,脑子一片空白。再往下滑,看见附言里写着八个字——

“对不起,我一直都在。”

我猛地抬头,看见黄昊然还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他没有走,正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在抖,像是想跟我说什么。

“你……”

我刚开口,手机又震了。

是黄昊然的律师发来的信息:“陈女士,黄先生名下的房产和存款,半年前已全部转移至您和您父亲名下。请您查收相关文件。”

我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黄昊然。他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璐瑶。我没办法。”

他说不出话来。我只能看见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上了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一百二十八万,房产,存款,他全给我了。

可我问不出口的是——那你呢?

他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06

赵淑兰知道钱的第二天,就冲到了我家。

她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狐狸精!你骗我儿子的钱!”

“伯母,你看清楚了。”我把文件拍在桌上,“这是半年前的过户记录。那时候,你还没逼我离婚呢。”

她抢过文件,从头看到尾,脸都绿了。

“不可能!昊然他怎么可能……”

“你去问他。”

她拿出手机打给黄昊然。那头一直没人接。她又打给黄高兴,黄高兴说她也打不通。

赵淑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啊,你个没良心的……”

我没有安慰她。

她在地上坐了半个小时,才被邻居扶起来。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复杂。

有恨,有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坐在家里,把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黄昊然半年前就开始转移财产。他偷偷把我爸的名字写在受益人栏。他瞒着他妈,瞒着黄高兴,瞒着所有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那个李姐……那张B超单……

我越想越不对,拿起手机给黄昊然打电话。打了三遍都没人接。第四遍,终于接了。

“你那个钱……还有房子……”

“我给你的,你拿着就好。”

“那你呢?”

“我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有回答。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璐瑶,照顾好三个孩子。”

我拿着手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说的“还有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

那晚我几乎没睡。第二天一早,我找到那个李姐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喂,哪位?”

“我是陈璐瑶,黄昊然的……”

我刚说完,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他让我一直瞒着你的。”

李姐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奈。

“半年前他就找到我,让我帮他打理一笔钱。他说他家里情况不好,想给老婆留条后路。”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他妈是什么人。他说,如果哪天他妈逼他离婚,他没办法反抗,但他也不能让你和孩子受苦。”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他最后说的‘还有办法’,是什么办法?”

李姐沉默了很久。

“他准备去外地。他说他欠了太多人情债,想一个人还干净。”

“那孩子呢?”

“他让我转告你,他以后不会打扰你们。”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怎么这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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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淑兰中风的时候,我正在面馆忙活。

黄高兴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大嫂……不是,璐瑶,我妈住院了。”

“怎么回事?”

“她知道你把钱都退了,气急攻心……”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退钱。那是黄昊然留给孩子的,我不会动。

“黄高兴,你说清楚。”

“我妈听说你把钱都捐了,气得当场就倒下了。”

我皱了皱眉——谁造的谣?

但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赵淑兰躺在病床上,嘴歪眼斜,一只手动不了。黄高兴蹲在床边哭。

看见我来了,黄高兴抬起头,眼里的恨意像刀子。

“你来干什么?看我妈死了没有?”

“我来看孩子她奶奶。”

“别假惺惺了!你把我哥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还想怎样?”

“黄高兴,你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对吗?你不知道他半年前就把房子和钱都转到我名下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高兴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只知道帮你妈逼我离婚,你知道你哥怎么想的吗?”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淑兰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眼角有泪在流。

她一辈子要强,到头来,儿子被她赶走了,女儿跟她对着干,孙女们一个都不认她。

她什么都没得到。

我走到她床边,弯腰说了句:“伯母,好好养病。”

她偏过头,没看我。

我转身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听见黄高兴在背后喊了一声:“姐!”

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