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我端着碗一勺一勺喂儿子吃饭。
他七岁了,目光呆滞,嘴角挂着口水,眼睛望着窗外。
医生说他是智力障碍,说这辈子能自理就不错了。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别喂了,就这傻样,喂大了也是白眼狼!”公公闷声喝酒,丈夫低头刷手机,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
可就在这时,儿子突然抬起头,眼睛清亮得吓人。
他指着正在拖地的保姆,用整整七年没有发出过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奶奶的药……被她换成了……毒药。”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嗡嗡响。拖把“啪”地掉在地上。保姆的脸,白得像纸。
公公猛地站起来,嗓门里带着发抖的怒意:“你给我闭嘴!谁让你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01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枕头边是空的。
彭国华半夜出车,凌晨三点多才回来,五点又走了。
这半年他总这样,跑夜班车,出去躲清静。
进屋那会儿他脚步很轻,我听得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概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没出声,转身躺下了。
隔壁屋传来婆婆的咳嗽声。她气管不好,一到换季就咳。接着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再接着,水壶响了。这个家的一天,从她的咳嗽声开始。
我翻了个身,看了里屋一眼。
子轩蜷在床角,被子被他蹬开一半,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腿,颜色发白。
他睡觉的时候也跟醒着一样安静,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手搭上他的额头,暖的。然后又闻到一股味,说不清什么时候拉在床上了。
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子轩六岁那年还会自己蹲马桶,这半年又退回去了,经常拉在床上裤子里。
医生说这是发育倒退,智力障碍的孩子常见。
我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掀开,床单上黄黄一片。
“子轩,乖,起来。”我把他抱起来,他醒了,眼睛睁着,没哭,也没什么表情。
嘴唇动了动,像要说点什么,最后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又耷拉下眼皮。
他太轻了。七岁的孩子抱在手里,比村里那帮成天在田头跑跳的娃子要轻出一截来。
我把他抱进卫生间,盆里放好温水。
他坐在盆沿上,任我摆弄着擦洗。
我给他擦屁股的时候,他倒知道扭一扭,两只手抓着盆沿,指头攥得发白,大概是知道又做错事了。
“没事。”我拍拍他的后脑勺,“妈妈不怪你。”
他低下头,看着水里的泡沫。
门外面传来婆婆的声音:“又拉了?七岁了还拉屎拉尿,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割猪草了!”
我没接话。
水凉了,又兑了点热的。
给他擦干净,换了干爽的裤子,套了一件草绿色的外套,抱到客厅。
婆婆已经把粥端上来了,白米粥,配一碟榨菜丝,灶台上还有两个煮鸡蛋。
公公彭宝财端坐在主位,面前照例摆着一盅白酒,没动筷子,先看了我怀里的人一眼:“又拉了?”
我没吭声。
“这娃儿,养了七年,连个饭都不会自己吃,屎尿也不知道管。”彭宝财端起酒盅,呷了一口,“老话讲三岁看老,到了这个岁数还没开窍,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
“爸,医生说……”
“医生个屁。”他打断我,“你们那些医生,会看个什么病?看来看去连个药都不会开,一个半月就让你去做那什么康复训练,花了多少钱?顶什么用?”
子轩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像被他的嗓门吓住了,身子微微一缩。
我把他搂紧了一些,用胳膊圈住他。
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有些急,但嘴唇还是闭得紧紧的。
“吃饭吧。”婆婆在边上打圆场,“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先吃饭。”
我没再说话,把子轩放在椅子上,给他系好围兜,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米汤顺着嘴角又流出来了大半,咽下去的少得可怜。
我拿纸给他擦掉,又舀了一勺。
吃了大约小半碗,他就把脸别过去了。把碗放在桌上,又抽了张纸,把他嘴巴周围擦干净。
彭宝财喝完了酒,站起来,捻灭烟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我昨个儿跟镇上福利院的人打听过了,那里能收。”
我手里的纸一下子攥紧了。
“你先别急,我就是问问。”他咳嗽一声,声音低下去,“万一呢?万一哪天真送过去,也算有条退路。”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何宝珍端了半碗粥过来,坐在我边上,凑近看了看孙子,用筷子尖挑了一点米糊涂到他嘴边,子轩抿着嘴不肯张嘴。
“跟你娘一个德行,犟。”她把筷子收回去,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爷爷奶奶还能陪你几年?你爹也不年轻了,你娘一个人……”她停住了,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把话头赶走。
“算了,说这些干什么。”她起身去厨房了。
子轩的头慢慢垂下去,下巴搁在胸口。
我伸手去摸他的肩膀,他的肩胛骨硌手,一摸就摸到了骨头。七年的孩子,该长个子的时候,他的衣服一件比一件瘦。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宋雅文拎着一篮菜进来,身上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碎花围裙,袖口卷到小臂,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拢在脑后。
她进门先朝我笑了一下:“姐,我买了点豌豆苗,中饭炒个蒜蓉的。”
她放下菜篮,洗了手,走过来看了看子轩:“子轩,阿姨给你买了块豆腐,软软的,中午给你蒸着吃。”
子轩低头,没反应。她又往前凑了凑,伸手要去捏他的脸。
我挡了一下:“他刚吃完饭,别闹他。”
宋雅文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了回去:“行,姐,那你歇着,我去忙。”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子轩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进去了。
她眼底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是心疼,也不像是嫌弃。更像是……核查。像确认他还在那个状态里。
我低下头,把这个念头咽了下去。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抱着子轩去院子里坐了坐。太阳斜斜地照在院墙上,墙根那棵石榴树长了七八年,一直不怎么结果,今年吊了两颗青果子。
子轩坐在我腿上,脑袋歪在我怀里,睫毛长长的,半闭着眼,像是困了。他的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我就会不见。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脑袋顶。头发里有股淡淡的中药味,怎么洗都洗不掉。那是爷爷的偏方药汤留下的味道。
02
子轩半岁以前,是个特别白胖的孩子。
满月那天,彭宝财摆了五桌酒。
他抱着孙子挨个桌敬过去,嗓门亮堂堂的:“我彭家有后了!”那边桌上的人都夸孩子白胖,眼睛亮堂,像他爹。
我也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彭家三代单传,彭国华是独子,子轩是他唯一的儿子。
那时候整个家的指望都压在他身上,我下了岗,就专门在家带孩子。
白天喂奶,夜里换尿布,累是累,也有盼头。
可到了半岁,这孩子不对了。
他不太看人的眼睛。
奶喂到嘴里,他含着,好半天才想起来咽。
叫他名字,他听到声音,脑袋转过去,但反应总是慢半拍。
最早我以为是听力问题,带着他跑了两趟县医院,听力筛查做了,正常。
医生说:“可能发育晚一些,回去多逗逗,说说话。”
我回去就天天跟他说话,从早说到晚。他也看我,有时候还笑一下,笑得特别好看,我心想,这孩子不傻,就是慢。
差不多到了一岁多,他连爸爸妈妈都不会叫。
我抱着他去市里,又去省城。彭国华开着出租车,一路把我跟孩子送到医院门口。我在走廊里抱着他,等叫号。他从早上等到下午,一声也没哭。
省城那边的大夫检查了一下午,最终给的结论是“发育迟缓,建议长期康复训练”。
“是智力问题吗?”我问。
大夫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先做康复吧,三岁之前是最好的干预期,别耽误了。”
彭国华在外面抽烟,等我把结果拿出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兜里:“那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他开了一会儿车,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我没敢出声。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他直起身来,擦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惠萍,我认了。”
“认什么?”我说,“还没到不能治的地步。”
他没再接话,发动了车。
从那天起,他的话越来越少。
后来我问他子轩的康复训练要不要做,他说你定。
我问他周末能不能带我们去省城,他说看情况。
到了子轩三岁那年,训练做了快两年,钱花了一大堆,效果微乎其微。
他还是不会说话,只会呜呜啊啊地比划,偶尔蹦出一个“妈”的音节,我激动一整天,可第二天他又不说了。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越来越差。
彭宝财在镇上供销社干了一辈子,退休以后闲在家里,脾气越来越古怪。
一开始他还抱孙子,后来不抱了,再后来一看到孙子就皱眉。
“你别老给孩子吃那些药了,没用。”我说了一次。
他瞪了我一眼:“你懂个屁。”
宋雅文是子轩一岁半那年来的。
她说她叫宋雅文,二十六岁,是彭国华一个远房表婶家那边的姑娘。
她长了一张很朴实的脸,圆脸,眼睛不大,见人就笑。
刚来那天,她抢着帮我洗碗、拖地、洗衣服,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婆婆当时就拉着我的手说:“这姑娘实诚,留下吧。”
她确实能干。
孩子的辅食她变着花样做,一天三顿不重样。
子轩闹脾气不吃饭,她能蹲在他跟前哄一小时,脸上的笑纹都没变过。
我那阵子身体不好,动不动感冒发烧,她就把孩子带过去睡,夜里喂水、盖被、把尿,麻利得很。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去她屋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轻轻哼着什么:“月亮婆,光光溜溜,照着我家门口……”那是首老掉牙的童谣,我从没听她唱过,但子轩在那屋里睡得特别沉,一声都不吭。
我那时候还跟彭国华说:“这孩子认她。”
彭国华嗯了一声,说:“那挺好。”
好什么呢。我后来想起这句话,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
子轩三岁那年,有一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玩泥巴,宋雅文蹲在旁边陪他,给他捏了一个小泥人。
我端着水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子轩突然抬头,直直看着宋雅文,嘴里含含糊糊吐出两个字:“坏……人……”
我端着水愣在原地。
宋雅文的手顿了一下。
一两秒以后,她伸手揉了揉子轩的头发,笑呵呵地说:“这孩子,说什么呢?阿姨是坏人吗?”边说边把那个泥人递到他手里。
子轩接过泥人,没再说话。
我以为那只是他口齿不清发出的音节,连发音都不准,哪能当真。可现在回想想,那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吐字的样子——真的一点也不像傻子。
那两年我带着子轩去做康复,每次去,宋雅文都说要跟着帮忙。
她抱着孩子,背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尿不湿、湿巾、保温杯、玩具,齐全得跟我妈似的。
到了医院,她跑里跑外帮着挂号、缴费,还替我去排队。
刘国强见过她几次,还问过一句:“这是你妹妹?”
我说的:“不是,家里请的保姆。”
刘国强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他病历本上记了一行字,当时我没注意到。
03
今年刚入冬的时候,彭宝财说过一回送子轩去福利院的事。那回我说什么也不肯,他也没再提。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谁知子轩七岁生日那天,他又提了。
那天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一盘红烧肉,一条清蒸鲫鱼,一盘土豆丝。
彭宝财喝了两盅酒,红光满面,把筷子平放到桌沿,宣布:“我把福利院那边问好了,下个月就能办手续。”
我夹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儿有专人照看,条件不差。”他清了清嗓子,“咱家这副光景,你再拖下去,还能拖几年?”
“爸,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把筷子放下,“子轩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你的肉,可也是彭家的种!”彭宝财敲了敲桌子,“你天天围着他转,你自己看看你那副样子,今年才三十八,白头发比我还多。你再带他几年,你连自己都要拖垮了。”
“拖垮我也认了。”
“你这是不讲道理!”
“我讲不通道理,我只知道我儿子是人,不是小猫小狗,不能说扔就扔。”我声音也上去了。
何宝珍在边上打圆场:“哎哎哎,好好的生日,置什么气。”她拿筷子给子轩碗里夹了一块鱼,子轩低头看着那块鱼,混着一根鱼刺,笨拙地伸出小手去捏。
宋雅文坐在桌子那头,忽然站起来,隔着一个位置,伸手把鱼刺从子轩碗里挑走了:“姐,我来喂他吧,你吃饭。”
她端着碗坐到子轩旁边,舀了一勺土豆泥送到他嘴边。子轩嘴唇抿着,不肯张。宋雅文又舀了一勺,又送了送,还是不肯张。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但子轩张开了嘴。那一口土豆泥进去了,他咽了,没有哭闹。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自己心里不舒服。好像她比我还知道怎么让我儿子听话。
“国华。”我把目光转向他,“你也说句话。”
彭国华坐在对面,低垂着眼,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又放下:“爸说得有道理。咱家确实不是养不了,主要这孩子,长期在家待着,也没个同伴。”
“有道理?”我重复了一遍,“你儿子要是能开口说话,你会把他送去福利院吗?”
他没接话。
子轩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饭呛了,涨得通红,整个人弓成一只虾。
我赶紧过去拍他的背,他咳了好一阵,突然从喉咙里呕出一小口清水,混着几粒白渣,溅在我裤子上。
宋雅文几乎是同时冲过来的,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三两下就把子轩接了过去,熟练地拍背顺气,在他咽喉处按了一下。
止住了咳。
然后她端走了桌上那杯水。
“姐,他不能再喝凉的,刺激喉咙。”她端着水转身去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看见她把那杯水端进厨房,放在台面上,没有倒掉,也没有自己喝。
她扫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看客厅方向,然后打开水龙头,把水杯里的水冲进了下水道。
我不知道那杯水里有什么问题。可那一刻,我心脏跳得特别厉害。
我抱着儿子吃完饭,把他哄睡。
夜深了,外面风吹得窗棂响,我没睡,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演一个什么狗血剧,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宋雅文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我坐在沙发上,顿了一下:“姐,还不睡?”
“睡不着。”我说,“你坐,陪我聊两句。”
她坐下了,手里握着那杯水,热气袅袅。
“雅文,你来了五年多了吧。”我说,“子轩一直是你帮着带的,你最清楚他的情况。你觉得他……真的没救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姐,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我觉得这孩子,就是命苦了点。他的病,咱们尽力就好,别太逼自己。”
她看着我的眼睛,语调温和。可她说“命苦”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下。那不是同情的沉,更像某种恨意。一闪而过,快得我抓不到。
“你老家还有亲人吗?”我又问,“你以前说爹死得早,你有妈的消息吗?”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顿。她抬起头来,笑了笑:“姐,怎么突然问这个了?我妈,跟人跑了。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
她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跟别人有关的事。
“我从小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我愣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说,是你叔伯带大的吗?”
她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变化:“福利院,后来被叔伯接回去住了几年。反正都是没人要的人,哪里都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倒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说这些的时候,从头到尾,嘴角都在笑。
她的眼睛是一潭水,水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下面有什么。
04
宋雅文去农贸市场买菜那天,我动了她的房间。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旋了快一周。
子轩那晚说过“坏人”两个字之后,我反反复复地回想,越想越睡不着。
到底为什么一个智力障碍的孩子,会在看到保姆的那一刻,说出那两个字。
那天早上九点,宋雅文挎着菜篮子出门了。她前脚走,我后脚进了她房间。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旧杂志。
我拉开衣柜,里面衣服不多,春夏秋冬加起来也就一格子。
翻到最里面,在两条毛巾被之间,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塑料瓶。
我掏出来一看,白色,没有标签,瓶身磨得发旧了。
拧开盖子,里面是半瓶白色的小药片。
倒出一粒放在手心,闻了闻,没有什么明显的味道。
我包好装进口袋,又把瓶子放回原处,把衣服归位,拉上衣柜门。
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确定一切都没变样,我才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骑车去了县医院,径直走进刘国强的诊室。
刘国强正在看片子,见是我,有些意外:“怎么了?孩子又有什么情况?”
我把那粒药片放在他桌上:“刘主任,您帮我看看这个。”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眉头皱起来:“哪里来的?”
“保姆的包里翻出来的。她说是给孩子配的营养药。”
刘国强沉默了一下,把那片药放进一个小塑封袋:“这个我需要做成分分析,得往市里送样,可能要几天。你回去这几天,注意观察孩子的状态。”他顿了一顿,又嘱咐了一句,“这个药,你先别让保姆知道。”
“我知道。”
“还有,”他叫住我,“你注意一下,这个药你家孩子吃了多久了?”
我心里一紧:“我不确定。至少……至少有一年多了?她以前说是清火的中成药,我以为是药房买的。”
刘国强没接话。我看他脸色不太好看,就没再问。
出了医院,我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手心全是冷汗。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子轩被婆婆带着在院子里晒太阳。
宋雅文已经回来了,蹲在厨房门口择豆角。
见我进门,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姐回来啦?买什么了没?”
“去县医院拿了点感冒药。”我说,“喉咙有点不舒服。”
“那晚上我给你煮点姜汤。”
我应了一声,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子轩在床上睡午觉,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他睡得很浅,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伸手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小手上,手心凉凉的。
他忽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清晰、干净,没有平时那层呆滞的水雾。
他说了一个字,含含糊糊的,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懂。
他说:“药。”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又闭了回去。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坐在床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忘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刘国强的电话打过来了。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尖锐地响起来,我翻身坐起,一把抓过来。
按了接听键,刘国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低沉:“周女士,你明天带孩子来一趟医院吧。”
“怎么了?”
“那个药片,成分出来了。不是营养药。里面含有高浓度的镇静类药物成分,成分比较复杂,我需要做进一步分析。”他停了停,“你明天带孩子来做个血液检测。”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发抖:“那……那是治什么的药?”
“是抗焦虑的精神类药物。通俗点说,就是安神药,但剂量超了,远超一个孩子能耐受的范围。”他的声音沉了一下,“这种药长期服用,会抑制中枢神经发育,导致孩子反应迟钝、表情呆滞……严重的,会出现思维迟缓、语言障碍。”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听明白了吗?”他追问。
“听……听明白了。”
“你先别打草惊蛇。明天早上八点带孩子过来,我开单子给你抽血。”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冷。子轩睡在旁边,呼吸轻轻起伏。我弯下腰,把脸埋在他微温的小肩膀里,忍了很久,才没发出声音。
我把眼泪逼回去,起身去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巾,把口袋里那粒药片重新用纸包了好几层,放进抽屉最深处。
就在我关上抽屉的时候,身后的门忽然响了一下。
我猛地转过身。
门缝里夹着一道极细的光,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我屏住呼吸,伸手一拉门。
宋雅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
她逆着走廊的光,半边脸在阴影里,嘴角带着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姐,我看你屋还亮着灯,给你煮了碗姜汤。你嗓子不舒服,喝了再睡吧。”
我低头看向那碗汤。
姜汤,微黄的液体,表面飘着几片姜末。
热气升上来,扑在我脸上。
我看着那碗汤,又抬起头,看向她的脸。
她脸上的笑容温柔、坦然,像一个不知疲倦、善良体贴的家里人。
“谢谢。”我接过碗,“放桌上吧,凉一凉再喝。”
她没有劝,也没有多说,点了点头,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我在黑暗里坐着,盯着那碗姜汤。汤面渐渐不再冒热气。我没有碰它。
我换了衣服,抱起床上的子轩,用毯子裹严实了,套上鞋,出了门。
外面的风特别冷,我抱着儿子走在镇街的水泥路上。
路灯稀稀拉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子轩醒了,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又没出声。
他的小手从毯子缝里伸出来,紧紧攥住我的衣领。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别怕。”
他轻轻点了下头。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理解了,还是只是巧合。但那个瞬间,我忽然有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我的儿子,也许根本没有傻。
05
我抱着子轩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急诊室的值班护士看到我,赶紧迎上来:“孩子怎么了?”
“麻烦,帮我联系一下刘国强主任,他说让我带孩子来抽血。”
护士犹豫了一下,回到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刘国强穿着件棉外套赶到了医院,头发有点乱,看来是从家里被叫起来的。
他看了一眼子轩,什么也没多问,直接开单子,先抽血,又开了几项检查。
抽血的时候,子轩哭了。
细胳膊上被扎进针头的时候,他忽然绷不住了,哇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他从小不怎么哭,顶多哼唧两声。
那一声“啊”,是他七年来发出的最响亮的声音。
哭完了,他整个小身子伏在我怀里,缩成一小团,还在抽抽搭搭。
我拍着他后背,一只手掐在掌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没事了,没事了。”回身看了一眼刘国强,他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出来的化验单,站在灯下,表情慢慢变了。
“周女士,”他叫我,“你来看。”
我把子轩放平在检查床上,走过去接过那叠化验单。
刘国强指着一行检查指标:“血药浓度这个数值,远远超过了正常范围。是一个正常孩子体内该有的水平的几十倍。”
“也就是说,这孩子长期在吃一种药,吃了至少一年以上。”
我的手开始发抖。
“药里面含有几种镇静成分,是处方药,普通人买不到,正规药房也买不到。只有精麻药品管理的医院药房或者黑市才能搞到。”他看着我,“你之前说那个保姆翻出来的药片,我已经送到市里做定性分析,明天下午有结果。”
我把那张化验单攥在手里,纸被攥皱了一个角。
脑子里的东西像一锅沸水,翻来滚去,却什么都想不明白。
等我再抬起头,跟刘国强的目光对上,他沉声道:“这事,我建议你报警。”
我沉默了很久。
“等结果出来了再说吧。”
我把子轩抱起来,裹紧毯子,往医院外面走。夜里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和儿子的脚步声交替响着。
快到大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喊我:“周女士。”
我回过头。
刘国强站在走廊那头,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雪亮:“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孩子四岁那年,有一次你们做康复训练,你出去缴费了。我从办公室路过,在活动室里看见保姆抱着你儿子,她把一片白色的药片往你儿子嘴里塞。”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我当时走过去了,她说是维生素。我还特地看了一眼孩子,他表情正常,我就没多想。”刘国强声音低了一下,“我一直觉得那是我的失职。如果那时候我多问一句,这孩子也许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顿了顿:“明天下午,你最迟明天下午做个决定。再拖下去,证据可能就没了。”
我抱着子轩走在路上,耳边一直是刘国强那句话。风很大,吹得耳朵疼。子轩趴在我肩膀上,呼吸已经平稳了,睡着了。
我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门虚掩着,屋里灯亮着。
我推开门,彭国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没睡,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一堆烟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怀里的子轩一眼:“去哪了?”
“医院。”
他沉默了一下,又问:“查出什么了?”
我看着他。灯下的他看起来陌生又疲惫,眼角的皱纹伸向两鬓。我张了张嘴,想把那句话说出口,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雅文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旧睡衣,头发散着,站在走廊口,看着门口的我,声音温温的:“姐,你带孩子去医院了?怎么不叫醒我一起?”
她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子轩身上。
子轩醒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抬着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着走廊口站着的宋雅文。
七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看着一个人,那样清楚、那样用力地看着一个人。
然后他伸出小手指,指着她,开口了:“奶奶的药……被她换成了……毒药。”
堂屋里像被按下静音键。彭国华的烟掉在了地上,何宝珍从里屋冲出来,呆在门口。彭宝财站在楼梯上,整个人僵住了。
宋雅文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
“你听一个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彭宝财第一个反应过来,两步冲过来要抱走子轩。我后退一步,死死抱住儿子。
“把孩子给我!”他吼道,“一个傻子的话你们也信!”
“爸。”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没傻。”
子轩趴在我怀里,抿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可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落在这个屋子里的每个人心上。
宋雅文站在原地,嘴唇微张,没有解释,没有反驳。
她的目光从子轩脸上移到彭宝财脸上,又移回来,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苦笑又像冷笑。
06
那天的天,像是被什么东西捅破了。
我先抱着子轩把门反锁了,不管彭宝财在外面怎么砸门,都不开。
何宝珍在门外又哭又骂:“你这个疯女人!你要把咱家折腾散了吗?”彭国华也不停地拍门板:“惠萍,你先出来,有话好好说。”
我坐在床边,拉着子轩的手,抬头看着那扇门。门板被拍得震天响,可我忽然一点也不怕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刘国强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四声,他接了:“周女士?”
“刘主任,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明天下午。”
“我等不了了。”我说,“我现在就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行,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打开门。
彭宝财举着手正要再砸,见我出来,愣了一瞬,随即怒道:“你总算肯出来了!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闹下去,让人家看笑话?”
“报警。”我说。
“什么?”
“我要报警。”
彭宝财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脑子有病吧?你去报什么警?报警察来抓你家保姆?你找个律师问问,她哪里犯法了?给娃喂了药,你抓住她手了?”
他话音未落,院子门被“砰”地推开了。
刘国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文件袋,喘着气,额头上一层汗:“周女士,结果提前出来了。我加急做了分析。那个药片里的成分不是单一镇静剂,混合了至少四种精神类物质,其中有几种是明确禁止儿童使用的。”
彭宝财的脸色变了。
刘国强走进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证据我保存好了。报警需要人证物证,这份定性报告,就是物证。”
彭国华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那份文件:“惠萍,你说的是真的?雅文她真的给子轩下了药?”
我看着他:“我说了,你不会信。现在医生说的话,你信了吗?”
他站在那,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问道:“报警的话,要打哪个电话?”
夜晚的派出所灯火通明。报案,做笔录,出示证据。两个多小时后,两名民警跟着我们回到了院子。
宋雅文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
看到民警进来的一瞬间,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站起身来,把手腕伸出来,没有挣扎。
“药呢?”民警问。
她嘴唇动了一下:“柜子里。”
民警从她床铺最底下的隔层里,搜出了那个白色塑料瓶,连同半瓶药片。
另外还有三个空瓶、一包粉末、几支注射器。
装了满满一个证物袋。
站在门口的何宝珍看到那些东西,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她嚎啕大哭起来,“我天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裳,你怎么能这么害我们家孩子!”
宋雅文站在堂屋中央,手被铐着,脸色苍白,可她的眼睛直直盯着何宝珍,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你们家的孩子?你们什么时候把他当过人看?”
何宝珍被她这一问,噎住了。
宋雅文被带上警车的那一瞬间,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也不是看彭宝财,而是看我的儿子。
他坐在我怀里,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冲他动了动嘴唇,像说了两个字。
车窗摇上去,警车开走了。
我低头问子轩:“她说什么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07
第二天,我带着子轩去县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刘国强亲自安排了脑部CT、听力测试、语言评估和智力发育量表。每一项我都在走廊里等待,看着诊室的门开了又合上,心悬着没落下过。
等所有结果出来,刘国强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长时间的报告,才抬起头:“周女士,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子轩的智力,本身没有问题。”
我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脑部CT片子,没有观察到明显的结构性损伤。语言评估的结果显示,他的语言理解能力基本正常,但表达能力严重落后,这是因为长期缺乏语言刺激,加上药物对中枢神经的抑制作用。这两个环节叠加起来,导致他不会说话。”
刘国强把报告递给我:“通俗地说,他脑子是好的,但他被关在一个出不来声的身体里,整整七年。”
我拿着报告纸,双手止不住地抖:“那他现在能恢复吗?”
刘国强沉默了一下:“药性可以排。有些损伤是可逆的,但要时间。语言方面,他已经过了最佳干预窗口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目前无法给你保证。但他不笨。只要有人教他,他的进步会比你想象中快。”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把坐在走廊长椅上的子轩捞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他的小脸贴在我的肩膀上,安静的呼吸声传到我耳底。
我那一刻才知道,原来我抱着的,是一个正常人。
下午,民警打来电话,说宋雅文已经做了初步的审讯。她供述了一些情况,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正碰上负责办案的民警从审讯室里出来。
“她交代了。”他跟我说,“她承认给彭子轩投喂了三年镇静剂药粉,且多次调换彭宝财给老太太配的降压药,把部分药丸换成外观相似的镇静药片。”
“降压药?”我没听懂。
“你婆婆不是有高血压吗?她说她把自己做的假药丸,放进你婆婆的降压药瓶里。你公公偶尔也会吃到。”民警翻了一下笔录,“她说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被领养后,了解到自己生母的死亡原因,跟彭宝财有关,所以她进彭家的目的就是复仇。但她强调,她给孩子加药的剂量,控制在不会致命也不会真正造成不可逆伤害的范围。这一点还需要药品成分的定量分析来佐证。”
我听了半天,又问:“那我公公给孩子喂的那些偏方呢?”
“我们已经在你公公房间里搜出了一些中药包,送去做成分分析了。他承认近期给孩子喂过几次中药汤,但他说那些只是他找的老偏方,不是药。具体成分要等检验结果。”
民警走后,我一个人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傍晚,我去看守所申请探视宋雅文。
她戴着手铐,坐在玻璃隔断的另一边,穿着一件洗旧的外套。看到我的时候,她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等一个注定要来的人。
我拿起电话:“那天你是故意的,对吧?”
“哪一天?”
“他开口那天。”我说,“他四岁那年,你喂他药的时候,刘主任看到过一次。你停了半年。后来他五岁半那阵子,他真的开始冒话了,叫过你‘阿姨’。你怕他漏了底,才又开始给他加药。对不对?”
她看着我,眼睛定定的:“姐,你儿子真的一点都不傻。”
她没有否认。
“他五岁半的时候,只跟我一个人说过话。”她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他说‘阿姨,药苦,我不想喝’。我当时差点心软了……”
她停住了:“可我一想到我妈死在那间破屋里,血流了一地,连个人都没叫到,我就觉得你们全家都不该好过。”
“那你为什么又停了大半年?”
她沉默了。
好半天,她才轻轻地说:“因为我发现他也睡不着。他夜里总睁着眼睛,怕黑。”
我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指微微颤抖:“你还算有良心。”
“良心?”她笑起来,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凄厉,“我要有良心,就不会做这件事。可我要是完全没良心,他就不会活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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