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阴得让人心里发闷。
曲筱绡捏着那张旧银行卡,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十年了,卡里早就没钱了,留着也是碍事。
她走进大厅,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着。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柜台叫到她的号,她走过去,把卡递进去。
柜员接过去刷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来的数字让那姑娘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曲筱绡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屏幕,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曲筱绡心里咯噔一下。
柜员的声音有些迟疑:“女士,您这张卡,刚刚收到一笔进账,八十二万。附言您要看一下吗?”
01
那张卡是十年前办的,当时是为了凑钱方便,樊胜美催得急,曲筱绡专门跑了一趟银行开的户。
那时候转账还没有现在这么方便,手机银行也没有,只能跑柜台。
她记得那天天特别热,太阳毒辣辣的,她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汗把后背都洇湿了。
卡办好的时候,樊胜美就在银行门口等着,接过卡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嘴上说着谢,嗓子却堵得像塞了棉花。
曲筱绡那时候也没多想,就是觉得心疼。
樊胜美是她大学室友,一个屋里住了四年,上下铺,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
她弟弟比她小七岁,从小就惯坏了,学习不行,成天在外头瞎混。
樊胜美工作以后,大头工资都往家里寄,自己省得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那个电话是在晚上十一点多打来的。
曲筱绡已经躺下了,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就听见樊胜美在那边哭,说弟弟欠了高利贷的钱,八十万,三天之内不还,那些人就要卸他一条胳膊。
曲筱绡当时就坐起来了,八十万,她手里哪有那么多钱。
她是开服装店的,规模不大,手头也就三十来万的周转钱,加上信用卡能套出来一些,满打满算也不够。
她又打电话给她妈周月娥,跟家里凑了凑,第二天又找朋友借了一圈,才算把钱凑齐了。
那天下午,樊胜美过来拿钱,脸色蜡黄,嘴唇都是白的。
她拿着那八十万,站在曲筱绡家客厅里,手指攥着纸袋子,骨节都发白了。
她说了句“三个月之内我一定还你”,然后走了。
那之后,樊胜美就再也没出现过。
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去她租的房子看,已经搬了,问单位,说辞职了。
曲筱绡一开始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急得四处打听,找了半个多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最后她终于明白过来,樊胜美是跑了,带着那八十万跑了。
那段时间曲筱绡过得特别难。
家里凑的十万块是她妈半辈子攒的养老钱,朋友那边也欠着人情。
唐飞虽然没说什么,但两个人一谈到这个事就沉默。
夜里曲筱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天樊胜美来拿钱的画面,想不明白那天樊胜美为什么会攥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什么捏碎似的。
后来时间慢慢过去,日子还是要过。
服装店的生意谈不上多好,但撑得住开销,借出去的钱就当打了水漂。
曲筱绡有时候路过银行,看见那个旧营业厅的模样已经变了,也就想起这事来,心里堵一阵,又自己散开。
人说白了就是这样,再大的事,搁久了也就淡了。
只是那口气还在,吐不出也咽不下,时不时地堵在心口,总也过去不。
卡在抽屉最里头躺了十来年,早就忘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收到一条银行短信,说账户余额为零,要收什么账户管理费。
曲筱绡一看就火大,本来就没什么钱的一张卡,还好意思收管理费?
她翻箱倒柜把卡找出来,卡面已经有些发黄,边上的字也磨没了。
她捏着那张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半晌,跟唐飞说了句:我去把这张卡销了算了。
唐飞正在沙发上修一个旧风扇,头也没抬:“什么卡?”
“就是当年为了给樊胜美打钱办的那张。”
唐飞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曲筱绡一眼,没接话。
风扇的扇叶吱呀吱呀转着。
曲筱绡把卡放到茶几上,说:“明天去银行一趟,销了。”唐飞嗯了一声,又低头去修风扇。
曲筱绡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就是不说。
那天夜里,曲筱绡躺在床上一宿都没合眼。
02
第二天起来,曲筱绡的眼皮有些肿,她出门前洗了把脸,冷毛巾按在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松快了些。
唐飞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白粥加咸菜,两个煮鸡蛋放在碗里。
他看见曲筱绡出来,说了句“吃了再走”,自己已经夹了半根油条在嘴里嚼着。
曲筱绡喝着粥,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弄不明白自己怎么昨晚一夜没睡好,一闭上眼就看见樊胜美站在门口那天的样子。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两个眼睛凹陷进去,像个病恹恹的鬼。
她当时怎么就没多问两句呢?
她光顾着心疼那八十万了,连樊胜美为什么瘦成那样都没在意。
曲筱绡想了一阵,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
她换上外套出了门,街上人不多,风有些凉。
走了十来分钟,银行门面就立在十字路口边上。
大厅里人不多,她拿了号,坐在靠玻璃门那排椅子上等着。
玻璃门外面,一棵老梧桐树还没发新芽,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一摇一晃。
广播叫到她的号。
曲筱绡起身过去,把卡和身份证递进窗口。
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圆脸,扎马尾辫,看着挺精神。
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
她又刷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曲筱绡,又低头看了看屏幕,那表情好像有点不太确定的样子。
曲筱绡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忽然又冒上来了。她问了一句:“怎么了?”
柜员没有马上回答。她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用一种格外平缓的语气说:“女士,您这张卡,刚刚有一笔进账。”
“什么进账?”
“八十二万。”
曲筱绡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八十二万,”柜员说,又补了一句,“就在刚才,大概二十分钟前,有一笔八十二万的汇款到了您这张卡上。而且这张卡之前已经欠了管理费,系统自动扣除了部分费用,所以实际余额是八十一万九千多。”
曲筱绡站在柜台前面,半天没有反应。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八十二万?
这卡闲置了十年,怎么会突然有人给她打钱?
她下意识地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银行搞错了?
是不是打错卡了?
“那个,你帮我看看,”曲筱绡的声音有些发干,“汇款人是谁?”
柜员又敲了几下键盘,说:“汇款人写的是曾秀芹,附言是……欠你的。”
曾秀芹。欠你的。
曲筱绡站在柜台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曾秀芹。
她不认识一个叫曾秀芹的人。
但她知道樊胜美的母亲叫什么。
当年樊胜美大学时候交过一个表格,填家长联系电话,她瞄过一眼,曾秀芹这个名字,她一直记得。
因为这个名字她当时还觉得挺好听的,跟她妈周月娥一比,显得有文化多了。
曲筱绡的手有些抖。
她把手里的包抓得紧紧的,指头都发白了。
柜员在那边等她说话,她的脑子却一片混乱。
樊胜美的母亲给她打钱?
为什么?
难道樊胜美回来了?
不对,是她母亲打的款,不是樊胜美。
那附言“欠你的”,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女士,您还要销户吗?”柜员问。
曲筱绡停了两秒钟,说:“不销了。”
她拿着卡出了银行的门。
风迎面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
手里的卡被她攥得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卡面旧旧的,上面还留着当年用指甲划的一道印子。
她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车辆,脑子慢慢冷静下来了。
樊胜美。十年了,你以为这事翻了篇,其实没有。这世上有些账,藏在心里,落一把灰,看着是忘了,风一吹,又露出来了。
曲筱绡松开攥着卡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唐飞的电话。响了两声,唐飞就接起来了:“销了?”
“没销。”
“怎么了?”
曲筱绡顿了顿,说:“卡里面,刚刚进了八十二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唐飞的语气明显变了:“谁的?”
“一个叫曾秀芹的人。樊胜美她妈。”
03
回到家,唐飞坐在饭桌对面,面前的茶凉了也顾不上喝。
曲筱绡把卡和那张银行的回执单摊在桌上,又把手机里存的汇款信息翻出来给他看。
夫妻俩对坐着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唐飞先打破了沉默:“你打算怎么办?”
曲筱绡想了想,说:“我得找到这个人。曾秀芹,樊胜美的妈。我要当面问问她,这钱是怎么回事。”
“你都找了她十年了,哪天找到过?”唐飞话说得直,但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她能打钱给你,说明她心里清楚这笔账。你找到她,她要是说她也不知道樊胜美在哪,你信吗?”
曲筱绡没接话。
她知道唐飞说得对。
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如果不知道女儿的下落,怎么会突然打一笔巨款过来?
这钱打过来,必定有原因。
她有一种直觉,樊胜美一定还活着,而且,这十年她一定发生了什么,让她一直没法露面。
下午,曲筱绡去了银行,想查到更详细的汇款信息。
银行那边告诉她,汇款是从城郊一家分理处办的,现场汇入。
他们也没法查到更多个人信息了,但提供了分理处的地址。
曲筱绡拿了这个地址,第二天一早就打车过去了。
城郊那片她不算熟。
分理处在城中村边上的街道,两边都是拥挤的握手楼,电线横七竖八挂在头顶上,像一张蛛网。
曲筱绡找到那家银行网点,出示身份证,说明来意。
工作人员倒也配合,帮她在系统里查了一下,确认汇款人是曾秀芹,年龄六十岁左右,提供的身份证地址就在附近一条巷子里。
曲筱绡出了银行门,按照地址沿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窄窄的,两边房子挨得很紧,阳光都照不进来,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空气里飘着一股潮味和做饭的油烟味。
她在巷子深处找到了那栋楼。
五层高的老房子,外墙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层,二层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深红色的外套有点眼熟,曲筱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樊胜美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一件深红色的外套,穿了好几年,领口都磨白了也舍不得扔。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正犹豫要不要上去敲门,楼道的铁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了,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菜走了出来。
花白头发,背微微弓着,穿着一双黑布鞋。
曲筱绡认出来了,是曾秀芹。
虽然十年没见,但樊胜美跟她妈长得很像,眉眼,轮廓,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曾阿姨。”曲筱绡叫了一声。
老太太愣住,站住了,看着曲筱绡,脸上带着警惕和困惑。
“我是曲筱绡。”她又补了一句,“樊胜美的同学。”
曾秀芹的表情变了。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闪躲了一下,不再看曲筱绡。
她低下头,捏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语速很快地说:“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阿姨,您昨天往我卡里打了八十二万。”曲筱绡说出了这话,声音有些发紧,“钱我收到了,附言我也看到了……我就想问问,这是胜美叫您打的吗?她在哪儿?”
曾秀芹没有回答。
她头也没回,转身就进了楼道,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曲筱绡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愣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的反应,明显是知道些什么的。
但她为什么不肯说?
如果是樊胜美让她打的这笔钱,为什么要躲?
曲筱绡在楼底下站了差不多十分钟。
巷子里静悄悄的,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咕噜噜滚过去,车上的旧纸箱堆得小山一样高。
她观察了一下二楼,靠巷子那一面的窗户边上挂着窗帘,能隐约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红色塑料盆。
盆沿有一道裂纹,和她记忆里樊胜美宿舍床底下那个脸盆一模一样,连裂纹的位置都一样。
曲筱绡的心沉沉地落了下去。
樊胜美,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04
从那天开始,曲筱绡隔三差五就往城中村跑。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她也不进屋,就站在巷子对面的一个小卖部门口,假装买水,眼睛一直盯着那栋楼的楼道门。
她想再堵住曾秀芹。
可那老太太像是知道她会来似的,好几天都没出过门。
第五天傍晚,天快黑了,巷子里路灯也亮起来了。
曲筱绡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忽然,她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
那女人穿得很普通,灰色外套,牛仔裤,低着头,走得很快。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态,那个步幅、那个摆臂的幅度,让曲筱绡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大学那会儿,樊胜美去开水房打水,就是这么走的,步子急,胳膊摆得大,好像永远在赶时间。
曲筱绡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她捏紧手里的矿泉水瓶,嗓子眼发干,整个人像被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个女人走到了楼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正要开门。
曲筱绡终于动了,她迈开步子跑过去,喊了一声:“樊胜美!”
那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过了两三秒钟,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低着头一把推开铁门,快步走了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轰隆一声关上了。
曲筱绡跑到门边,想推开门追上去,门却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樊胜美!你出来!你给我出来!”曲筱绡拍着铁门喊,嗓子都劈了。
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回应。
附近的几户人家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又缩回去了。
曲筱绡站在那个楼道门口,拍着铁门拍了很久,直到手都拍红了,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她靠在墙边,喘着粗气。天彻底黑了下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心里那团火,烧得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她在那栋楼外面站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才拖着步子走了。
第二天曲筱绡又来了。
她没有再站在外面等,而是直接上了楼,找到二楼那扇挂着窗帘的窗户,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动静。
她伸手按了一下门把手,竟然没有锁。
门开了一条缝。
曲筱绡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沙发罩着旧布单,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的茶叶已经凉透了。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往里走。
这时里屋的门突然打开了,曾秀芹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坐吧。”她的声音哑哑的,没有之前那种防备劲儿了,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曲筱绡在沙发上坐下来。
曾秀芹没坐下,而是去了厨房,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到她面前。
她也没有坐,靠着门框站着,低着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好久。
曲筱绡也没有催促她。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楼道外面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沉默了大概有几分钟,曾秀芹终于开口了。
她说:“钱是她让打的。她从去年就开始攒,攒够了,让我一定打到你的账上。她说欠了你的,必须要还。”
“她人在哪?”曲筱绡问。
曾秀芹摇了摇头,声音哑得更厉害了:“她说,你要是问起来,就说她不在。她不想见你。”
曲筱绡心口一疼。“十年了,”她说,“她躲了我十年,连一句话都不给我?我是不是欠她的了?”
她垂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下摆,绞得紧紧的。
曲筱绡看着她那个样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一个当妈的,如果女儿真的过得好,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阿姨,胜美到底怎么了?”她放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曾秀芹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着曲筱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涌上了泪水。
她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5
那天下午,曲筱绡没有走。
她坐在那间窄小的客厅里,看着曾秀芹给她又续了一回水。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影子。
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落在茶几上,落在曾秀芹手背上。
“她得了病。”曾秀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去年查出来的,血上的毛病。医生说治好要花不少钱,她不让跟任何人说。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钱治病,剩下的,一分不留,全还给你。”
曲筱绡握着热水杯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滚烫的杯子隔着杯壁烫着她的掌心,她却没有松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曾秀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片秋天落下来的枯叶。
“那她现在……”曲筱绡话说到一半,问不下去了。她不敢问。心里头有个声音在拼命告诉自己,不要问,问了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人在医院。”曾秀芹说,“上个月复查,情况不是太好,又住院了。”
“哪家医院?”
“城南的肿瘤医院。”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狠狠扎进曲筱绡的耳朵里。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牛仔裤上,洇开了两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为什么不来见我?”曲筱绡的声音也哑了,“就算得了病,也该告诉我一声。我不在乎那钱,我从来没想过让她还那钱。她怎么这么傻?”
曾秀芹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着。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厨房的水龙头在滴答滴答地漏水。
曲筱绡坐在那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裂开。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疼,又有点酸。
她站起来,说:“阿姨,你告诉我她在哪个病房,我去看她。”
曾秀芹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去。
曲筱绡接过来,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病房号。
字迹有些模糊了,日期已经很久了,大概是医生开住院单的时候写的。
曲筱绡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巷子里光线黯淡下来,墙角的垃圾堆上有几只苍蝇在飞。
她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脚步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的。
她到了肿瘤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觉得有点反胃。
她沿着走廊找到住院部,上了三楼。
病房的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
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被子,露在外面的脸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眶深陷,和记忆里那个神采飞扬的樊胜美简直判若两人。
曲筱绡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推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樊胜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看到曲筱绡的那一刻,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嘴唇抖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顺着腮边滑落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水痕。
曲筱绡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樊胜美瘦得皮包骨头的那只手。
过了很久,樊胜美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那钱……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曲筱绡的声音闷闷的,“收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樊胜美迷迷糊糊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曲筱绡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半天没有松开。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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