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车间里机器嗡嗡响,我正低头核对着上个月的账目。

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我以为又是推销电话,没想接。

但那号码一直响,响到旁边工友都抬头看我。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按下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唐艺嘉的姐姐吗?我是她大学辅导员孙老师。”那声音不急不慢,但透着一股不对劲。

“您妹妹已经休学快一年了,最近一个月彻底联系不上她……您不知道这事?”

我握着手机,耳朵边嗡嗡响,手心全是汗。

休学快一年?

那我每个月省吃俭用转过去的七千块,到底去了哪里?

我蹲在走廊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想吐却吐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孙老师,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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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辅导员在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

我妹唐艺嘉,去年九月就办了休学手续。

原因写的是“身体原因”。

学校联系不上她,这才找到我。

辅导员的声音还算温和,但句子像一把把刀子:“我们已经尝试联系家长很多次了,但您妹妹留的家长电话是您父亲的,那个号码一直打不通……直到最近我才从学生档案里翻到您这个电话。”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往出冒。

去年九月?

那不是她刚升大二吗?

那阵子她打电话说学业压力大,我还在电话里安慰了她半个钟头。

每个月七千块,她说是生活费加学费加资料费,我从来没怀疑过。

家里就这一个大学生,我不供谁供?

我掏出手机翻微信聊天记录。

上个月初,她说学校组织考研辅导班,学费七千,我二话不说就转了。

三个月前,她说要买电脑做设计作业,我转了五千。

半年前,她说要搬出宿舍,一个人住好专心学习,我又转了三个月房租,一共九千。

每一笔转账,她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我当时都觉得合情合理。

可现在再看,那些消息像一个个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在厂里请了假,跟车间主任说家里有急事。

主任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去吧”。

我回宿舍收拾了两件衣服,出门时正好撞见工友郑玉琳。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趟。

她没再追问,只拍了拍我肩膀。

从厂里到火车站,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

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户,望着外面一排排向后倒的树和房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爸说你请假了?出啥事了?”

我没回。

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妈,你小女儿休学快一年了,你知道吗?”还是说“妈,这一年我转的钱都打水漂了”?

我张不开这个口。

不光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妈是否知情,更因为我怕——怕她知道,怕她早就知道却瞒着我。

到了火车站,我买了一张到省城的票。

四个小时的火车。

上了车,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掏出手机翻我妹的朋友圈。

她已经一个月没更新了。

最后一条是分享了一首歌,配文是“难熬的日子总会过去”。

我当时还评论了一句“加油,姐支持你”,她回了三个笑脸。

现在看那三个笑脸,怎么都觉得刺眼。

火车启动时,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

关机,语音提示让我稍后再拨。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孙晟睿。

这个名字是我妹之前提过的。

她说是一个学姐介绍做兼职时认识的学长,人挺好的,帮了她不少忙。

我当时还嘱咐她,别跟不熟的男生走太近,她说知道了。

现在想来,那个“学长”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她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他们在一起了?

我试着拨过去。电话响了四五声,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你好,我是唐艺嘉的姐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请问你是孙晟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不认识,打错了。”然后挂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那一刻,我心里像有个什么东西“咯噔”一下沉了下去。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妹到底怎么了?

车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田野和村庄在暮色里变得模糊。

我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又老又憔悴。

三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些细纹了。

我在厂里做了八年会计,月薪六千,老公在工地上开货车,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我们夫妻俩攒的钱,大半都寄给了我妹。

我不是没有怨言。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也会想,凭什么我嫁人了还要养着妹妹?

但第二天她发消息喊一声“姐,最近缺钱”,我又二话不说转了。

因为她是家里的希望,是全家人嘴里那个“能读大学的”。

我爸妈没文化,一辈子在镇上做小生意,身体也不好。

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供她念书。

她考上省城大学那天,我爸喝了半斤白酒,笑了一整晚。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骗我。

火车在夜里九点多到站。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冷风灌进领口,打了个寒颤。

省城的夜晚比我们那个小县城热闹得多,到处都是霓虹灯和行人。

但我没有心思看这些。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辅导员白天给我的那个地址——我妹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下车,拎着箱子往里走。

小区很旧,路灯昏黄,有几盏还坏了。

路面坑坑洼洼的,拖行李箱走起来咣当咣当响。

我照着地址找到那栋楼,六层,没有电梯。

我爬上三楼,在那扇防盗门前站住了。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有动静。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02

敲了很久,才听到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烟味和酒气从门缝里钻出来。

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剃着寸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背心,嘴里叼着半根烟。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不耐烦地问:“找谁?”

“我找唐艺嘉。”我说。

他又看了我一眼,好像忽然认出我来了,眼神闪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侧身让开路:“哦,你是她姐吧?进来吧。”

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乱得不像话。

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子、空啤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地上丢着几双鞋和一堆脏衣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烟味和酒味,闻着就让人反胃。

那个男的在后面把门关上,朝卧室努了努嘴:“她在里头呢。”

我走过去推开卧室的门,然后愣住了。

我妹坐在床角的地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粉色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蜡黄,眼睛有点肿。

她看到我进来,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敢看我。

“姐……”

就一个字,像蚊子哼哼一样小。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我的妹妹吗?

那个考上大学时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的姑娘?

那个打电话跟我说“姐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的小姑娘?

她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脖子上有一小块青紫色的印子,像是掐的。

“艺嘉。”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休学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姐,对不起。

我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骗了我一年的钱?

对不起瞒着我休学?

还是对不起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厂里加班加点替她还房贷似的转钱?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男的在客厅里喊了一声:“你姐来了也不倒杯水?”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客厅的门框上,手里又点了根烟,笑嘻嘻地看着我们。那笑容让我很不舒服,像是一种幸灾乐祸,又像是一种无所谓。

我没理他,转回来问我妹:“他是谁?”

我妹低着头不说话。

“你男朋友?”我追问。

她还是不说话。

那个男的自己接过话:“我叫孙晟睿,是她男朋友。姐,你别站着啊,坐坐坐,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转身去厨房,动作很随意,好像这里是他的地盘。

我走进卧室,坐到床边。

我妹缩了缩身体,像一只受惊的猫。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找出一个解释,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误会的东西。

但她的脸上只有一个字:怕。

“你怕什么?”我问她,“怕我知道你休学了?还是怕我知道你骗我钱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姐……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每个月找我要七千块,一共快一年了,你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你休学了大半年,你也没告诉家里,你跟我说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说不出话。

这时那个男人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拍了拍我妹的肩膀:“别哭了,跟你姐好好说说。”那个动作很亲昵,但我看着却觉得特别刺眼。

我妹躲了一下,又没完全躲开,好像既不敢接受也不敢拒绝。

我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艺嘉,你现在跟我走。”我站起来,“回老家。”

我妹还没说话,那个孙晟睿先开口了:“姐,你这么晚了带她去哪?明天再说呗,今天就先住这儿。”

“我问你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又恢复了:“我不是担心你们姐妹俩吗?这么晚了,外面也不好叫车。”

“不劳你操心。”我拉起我妹的手,“起来,穿衣服,跟我走。”

我妹被我拽起来,站在原地犹豫了两三秒,然后转身去找外套。

我那个男人站在一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看着我妹套上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

我拎起她的包,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孙晟睿是吧?你要是聪明的话,这段日子该想想怎么跟我解释。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客厅的灯光下,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我关上门,拉着我妹下楼。

楼道里回响着我们的脚步声,我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一直走到小区外面,我才松开她的手,转身看她。

“给我一个解释。”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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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们在路边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饺子馆,一人要了一碗饺子。

我妹坐在我对面,拿着筷子戳碗里的饺子,半天没吃一个。

我也不催她,就等着。

等她回过神来,等她想好要怎么跟我说。

窗外的马路上偶尔开过几辆车。店里除了我们,就只有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店员。灯光白惨惨的,照在我妹脸上,显得她整个人都有点发灰。

“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似的,“我去年九月份休的学。”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那个……那个孙晟睿,他说他有个项目,可以赚很多钱……让我跟他一起做。他说等赚钱了,以后就不用我姐那么辛苦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又好像在判断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

“他让我先休学,说上课影响做事。我……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就答应了。”

“你休学的事,爸妈知道吗?”我问。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就是知道。

我感觉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喘不上气。我停了几秒钟,又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十一月份吧。”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回家拿冬天的衣服,我妈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没瞒住。”

“然后呢?”

“然后我妈骂了我一顿……”她擦了擦眼泪,“她说这事儿不能让姐你知道,说你供我读书已经够辛苦了,要是知道你妹休学了,肯定受不了。”

我盯着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我妈知道我妹休学了,竟然不是劝她回去读书,而是帮她瞒着我?

就因为我“受不了”?

她们有没有想过,我每个月七千块是挤出来的,是我不买衣服不去聚餐换来的?

“钱呢?”我问,“每个月七千块,去哪儿了?”

“给他了……”我妹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他说要做投资,要交保证金……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骗人的,后来越给越多……”

“你一共给了他多少?”

“加上你的……差不多十二万。”

十二万。

我在厂里一个月六千块,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七万二。

我老公开货车,一个月跑二十多天,风吹日晒的,累成狗也就挣个七八千。

我们两个辛辛苦苦攒了一年,全让她拿去给了那个男人。

“他人呢?”我又问,“你给他钱,他那个项目做成了吗?”

“没做成。”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他说资金被套牢了,让我再想办法……我说我没钱了,他就让我找你要……”

“你找我要了快一年。”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哭。

“艺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问她,声音忽然哑了,“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从小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比我聪明,你是家里唯一读大学的人。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盯着她,一股说不出的悲苦从喉咙里涌上来,“你是被那个男人骗了对吧?你跟着他,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还骗我。你被他骗得很惨。”我说不下去了,眼泪也下来了,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但你知道更惨的是什么吗?你骗的是我。是每个月为了你那七千块,在厂里加班加到吐的我。你骗的是你亲姐。”

我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心疼她?恨她?都有,但又都不是。

我在饺子馆坐了一夜。

我妹哭累了就靠在椅子上睡了,眼角还挂着泪。

我看着窗外,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路灯灭了,几只麻雀在街边的树上叫。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老公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没?到哪了?你没事吧?”

我回了一句:“没事,还在省城,有点事处理。你别担心。”

他没有立刻回。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句:“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带我妹去了趟她学校。

我想找辅导员问清楚情况,然后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走到学校门口,我妹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姐,能不能别让辅导员知道我被骗的事……”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到这个地步了,她还怕丢人。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辅导员办公室里,孙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和蔼。

她看到我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唐艺嘉,你总算出现了。学校找了你快一个月。”

我妹低头站在一边,不说话。

我和辅导员聊了一会儿,大概了解了情况。

休学手续是合规的,妹妹提供了家长的签字——当然,那字迹是伪造的。

辅导员说,如果愿意复学,需要重新办理手续,还要写一份保证书。

我心里有了数,正准备带妹妹离开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就听到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婉清啊,你在哪?你妹妹和你在一起吗?”

“在。”我说。

“你爸刚才接到派出所电话,说那个孙晟睿……他被抓了!”

我脑子“嗡”一声,手机差点滑落。

04

我被这个消息砸蒙了。孙晟睿被抓了?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我妹,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妈,你先别急,具体怎么回事?”我握着手机问。

警察说他涉嫌诈骗,不只骗了你妹妹一个……好像还骗了好几个女的。”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早上派出所打电话到家里来,说你爸的手机号是孙晟睿紧急联系人留的……问我们认不认识他。

我愣在原地。孙晟睿的紧急联系人留的是我爸的号码?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男人跟我妹妹的关系,远比我以为的要深。

“婉清,你带着你妹妹赶紧回来吧,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我妈哭着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身边的妹妹。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泪在转。

我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可恨。

我深吸一口气,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到学校门口的石阶上坐下,盯着她问:“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跟那个孙晟睿,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开始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压不住地往外倒。

她说她大一下学期就认识孙晟睿了。

一个朋友介绍的,当时他穿得干干净净,说话温柔,待人大方。

他说他是个做生意的,能带她见见世面。

她信了。

他说喜欢她,她也信了。

他说两个人一起做点小生意,比读书有用,她就休学了。

她说到这些时,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爸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休学这件事,他们到底怎么知道的?”我追问,声音发紧。

她低着头:“十一月的时候,他们来学校看我,发现我没住在宿舍了……就问怎么回事……我没瞒住。”

“那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妹咬住嘴唇,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姐,你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能问?那是十二万!是我每个月七千七千转给你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路过的学生纷纷回头看我们。

我压低声音,“你们三个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是吧?我每个月在厂里加班,省吃俭用,头发都不敢染,因为怕多花那几百块。而你们全家人,站在一边看我的笑话?”

我妹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那一刻我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羞愧,又像是委屈。我不理解,她哪里来的委屈?

我站起来,把她也拽起来:“走,回老家。”

上了大巴,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妹坐在我旁边,缩成一团。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多小时,我没怎么跟她说话。

我心里堵得慌,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手机震动了好几次,都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们到哪了,又说她做好了饭在等。

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车子在县城客运站停下时,我看到我爸站在出口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铁青。

他看到我们,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低着头的妹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家还是那个家,三间平房,门口种着几棵橘子树,院墙上的水泥有些剥落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看到我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

她看到我妹,眼圈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爸跟在我后面进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然后指着我妹说:“你跪下。”

我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跪在地上。

我爸走到她面前,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你太让家里人丢脸了!”

空气凝固了,只听到我妈压抑的哭声和我妹低垂的头发搅在一起。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然后我爸突然面向我,声音里带着哽咽:“老大,你爸没本事,这个家亏欠你的。”

我心里一酸,鼻子一酸,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别过脸去,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一点一点逼了回去。

可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行了,”我说,“饭呢?我饿了。”

我妈慌忙站起来说“我去热”,转身一溜烟跑进厨房。我爸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看着我妹,她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我走过去,弯腰拍了拍她的肩膀:“先起来,吃饭。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包着泪,声音哽咽:“姐……你不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恨,”我说,“但你先起来,跪着也没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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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睡在以前那间屋里。床还是那张老床,被子是我妈新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但我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半夜进来过一次,看我醒着,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婉清,妈知道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妹妹也是被人骗了……那男的不是个好东西……”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打断她,“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沉默了。

“你知道她休学,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觉得我一个人在外省赚钱容易吗?”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忍着,“我每个月省吃俭用给她转七千块。我三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我的手机屏摔碎了,花两百块换了块屏,我用了两年都没舍得换手机。你知道吗?”

我妈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攥着,攥得骨节发白。

“我……我是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

“我现在就不难受了?”我看着她问。

她没说话,抹了把眼泪,站起来出去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一看,是我老公发来的:“睡了没?”

“没。”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条消息:“我听你妈说了,你别上火。我明天请个假,去你那边?”

我看着他发来的那行字,眼泪忽然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用,”我擦了擦眼泪,“我自己能处理。”

他没再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字:“行。”

我看着那个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老公这个人吧,话不多,也不会安慰人。

但每次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不掉链子。

我们结婚十年,他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但每个月工资卡都交给我。

我拿钱给我妹,他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有时候我问他,他说:“那是你亲妹,应该的。”

是他应该的吗?

是我应该的吗?

我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拿起手机翻看和妹妹的聊天记录。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三百多条消息,几乎全是围绕着转账。

我一条一条地看,看着自己怎么主动问她“钱够不够花”,又怎么在她开口要钱时、没有一刻犹豫地转给她。

那些对话看着让我觉得心痛,因为每条消息背后,都是我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真的好信任她,我真的从没想过她会在这种事上骗我。

我翻了翻其他记录,看到她和孙晟睿的聊天记录。

她存得不多,但几条够我看的。

有一条是他去年十月发的:“宝贝,项目成了我们就结婚,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还有一条说:“你再问你姐要点,这个月还差五万,等钱到账了我就全安排好了。”

我盯着那些字,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我不是气那个男人。我是气我妹——她怎么能傻到这个程度?她怎么能被这种话骗了快一年?

第二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派出所的,问我是唐艺嘉的家属吗?

我说是。

对方说孙晟睿被抓的案子已经在处理了,涉及的受害者不止一个人,希望家属能配合调查。

我问了一句:“孙晟睿现在人在哪里?

“在拘留所。”

我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初冬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冷冷地照着院子里那几棵橘子树,有几颗橘子还没摘,蔫蔫地挂在枝头。

我妹也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不敢过来。我看了她一眼,说:“你过来坐。”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孙晟睿被抓了,”我说,“他骗的不止你一个人,还有其他女孩。”

她低着头,不说话。

“艺嘉,你还想跟他在一起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半天,她才说了一句:“不想。”

我望着她,看到她的眼睛里终于不再只有恐慌和闪躲,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醒过来了一点。

“那你还想回去读书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站起来,“这件事处理完了,我送你去学校。现在你要告诉我,你打算怎么面对那些钱,面对那个男人,面对接下来这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姐,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六岁那年摔破了下巴,是我背着她去镇卫生院的。

她上初中那年被同学欺负,是我跑到学校去找老师理论的。

她考上大学那天抱着我哭,说姐,等我毕业了,我来养你。

“我原谅你,”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许再骗我。你再骗我一次,我就不认你了。”

她使劲点头,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我转过脸,看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堵着的一块石头,终于动了动。

可我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会让这块石头重新砸回我的胸口,比之前更加沉重。

06

派出所那边打来电话,让我们去做笔录。

我带着我妹去了。

在派出所大厅里,我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抹眼泪,旁边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姑娘,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她看到我妹,愣了一下,然后指着我妹问:“你是不是也是被他骗的?”

我妹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

那个年轻姑娘突然站起来,冲到我妹面前,声音发抖:“他骗了我八万!他说要带我一起开店!他说喜欢我!我连工作都辞了!”

我上前一步,把妹妹护在身后。

“姑娘,你冷静一下。我妹也是被骗的,骗了十二万。”

那个姑娘愣住了。她看了我妹几眼,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那个中年女人走过去抱着她,也跟着哭。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做笔录的时候,警察把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孙晟睿,今年二十四岁,老家在隔壁县。

高中毕业就没有上学了,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

去年开始,他以“共同创业”为由,同时跟好几个女孩交往,以各种名义骗钱。

初步统计,涉案金额在三十万左右。

“他骗钱都拿去干什么了?”我问。

“赌博,还有日常开销。”警察看了我一眼,“你们家的十二万,基本都输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和我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我妹一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姐,我想回去读书。”她忽然说。

“你说真的?”我看她一眼,“我说了,想回去读书我可以帮你办,但不是帮你交学费。”

“我自己想办法。”她说,“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我看她一眼,心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没那么堵了。

但在派出所看到的一切,让我意识到一个更沉重的东西——这个骗局,从来不是我妹一个人的事。

那个男人背后,是一张网,裹着好几个像妹妹一样天真的姑娘。

而这其中,我妹妹亏得最惨,因为她最“傻”,她把自己的亲姐姐也拉进来了。

我们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饭了,做了红烧肉,还炖了只鸡。

饭桌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爸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点了根烟坐在门口抽。

我妹吃了几口,也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我看着碗里那半碗饭,没什么胃口,却也硬逼着自己吃完了。不去想那么多的时候,日子还能撑着。可一旦想到那些事,真的一口饭也咽不下了。

吃完饭,我正在收拾碗筷,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地址显示是省城。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请问是唐艺嘉的姐姐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吴敏,也是被他骗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听警察说你们损失最大,想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起诉他?”

我顿了很久:“他的案子还在调查,具体怎么处理得看检察院。”

他妈妈今天来找我了……”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撤案。说他还年轻,蹲监狱就毁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吴敏,你听我说。你今天撤案了,明天还会有别的女孩被他骗。你能答应放过他,你担得起他以后再骗人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说:“我明白了,谢谢姐。”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很久。

我妹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姐,是谁?

另一个被骗的女孩,问我要不要一起起诉他。

“那你怎么说?”

“我说会的。”

我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问了一句:“姐,我能也去告他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她终于想明白了。我点点头:“去,明天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和我妹坐在院子里。风有点凉,我拿了件外套披上。我妹一直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但没掉下来。

“姐,对不起。”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很轻。

“知道了,”我说,“你说了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说:“睡吧,明天还要去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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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完全清醒,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我爸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衣服有些旧,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她看到我爸,先是鞠了一个躬,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请问这是唐艺嘉的家吗?”

我爸警惕地看着她:“你是哪位?”

“我是孙晟睿的妈……”那个女人说。

我在屋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我快速穿好鞋,走到门口。

那个女人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通”一声跪下了。

她这个动作,把我和我爸都吓了一跳。我赶紧上前扶她:“阿姨你别这样,你先起来。”

她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眼泪就下来了。她抖着手,把手里的红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有零有整,多是些十块二十的小钞。

“这是三万块……”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砸锅卖铁凑的……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吧……”

我看着那沓零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

她的手很粗糙,指缝里还有泥,一看就是长期干农活的手。

也许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干了什么,也许她知道,但她就是一个做母亲的,没办法。

“阿姨,你先起来说话。”我说。

她被我扶着站了起来,但两条腿还在抖。

“我知道我儿子对不起你们……”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可他今年才二十四岁……要是坐了牢,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受。这种难受到底是因为什么,我说不上来。我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回头望了我妹一眼。

我妹站在屋门口,袖着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阿姨,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说,“警察已经在调查了,如果……

“只要你撤案,警察就不会追究了!”那个女人急切地打断我,又往我跟前凑了凑,把那袋钱往我手里塞,“求求你了,这些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以后慢慢还……”

我退了一步,没接她的钱。

但她黏得很紧,几乎要把钱塞进我的手里。

我往后退了两步,她跌跌撞撞地跟上来,我以为她又要跪下,心里一阵烦乱。

正在这时,我妹突然冲上来,一把扯开那个女人手中的塑料袋。

钱掉在地上,红色的钞票散了一地。

“你滚!”我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大,“你儿子骗了我十二万!你拿三万块就想让我原谅他?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傻?是不是觉得我们家人好欺负?”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成了哭腔,眼泪刷刷往下淌。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沓散了的零钱,朝那个女人怀里狠狠塞回去:“把你的臭钱拿走!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儿子那样!”

那女人被她推得连退几步,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我妹。而我妹也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走过去,拉了一下妹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她比我高半个头,此刻却像个小孩子一样依偎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妈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看到那女人,一愣,然后快步走过去,把她拉起来,说了句:“大姐,这事我们真的帮不了你。你回去吧。”

那女人最后捡起地上的塑料袋,哭着走了。

我抱着我妹,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我妹哭了很久,最后止住了,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说:“姐,我要告他。”

“好。”我说。

下午,我们去了一趟派出所,正式提交了报案材料。警察说案件已经在走程序了,等检察院提起公诉,到时候可能会需要我们去法庭作证。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路过一家麻辣烫店,我喊住她:“吃不吃?”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走进去,一人点了一碗,面对面坐着,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冒着白雾。

她埋头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说:“姐,对不起。”

“你这一路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夹了一筷子海带,“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破涕为笑,笑得有点难看。我就看着她笑,我没笑,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像冰面下的水,开始慢慢化开。也许,我们这一家人还能撑过去。

可是我心里清楚,裂缝已经在那了。就算补上了,痕迹也永远在。

08

一个星期后,我回了外省。

走之前,我把那三万块的事告诉了律师朋友,对方说既然已经立案,家属想私了也没用,走法律程序是唯一的出路。

我又打听了一下检察院那边的流程,得到的答复是孙晟睿的案子情况清晰,问题不大。

回厂里那天,我请的假已经超了两天。

车间主任没说什么,只让我补了张假条。

工友郑玉琳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没多说,只说家里有点事。

她也没追问,只拍了拍我的肩。

我回到工位上,盯着账本发呆。

那些数字一个个从眼前晃过去,我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晚上下班,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我妹的朋友圈。

她终于更新了,只有一行字:“从头开始,不晚。”下面的配图是一张学校图书馆的照片,逆光拍的,看不清细节。

我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加油。”打出来,又删了。然后重新打出来,发了出去。

她很快回了一个“嗯”。

我盯着那个“嗯”,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她回学校了。

去办复学手续了。

可她怎么面对的室友?

怎么面对的辅导员?

要怎么面对老师同学那些半好奇半同情的目光?

我不敢细想。

我只知道,她把那一步走出去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床头那盆绿萝上,叶子上映着淡淡的光。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总是浮现我妹跪在这个女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比起恨,我更难的,是想不明白。

我不明白,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妹。

“姐,我明天去办复学。”那头传来她小心翼翼的声音。

“嗯。”

“……姐,我有点害怕。”

我听着她的话,沉默了很久。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怕也要去。”

“……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

需要钱的话给我说。”我脱口而出,然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过了好几秒才说:“姐,你不是说……不再给我钱了吗?”

“我说的是不给你交学费了,又没说不给你吃饭的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生硬得很,“你读书总不能饿着肚子读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姐……我一定会还你的。”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还了”,可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那些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丈夫跑货运、是我在车间熬出来的。

我告诉我自己不能再说“不还也行”,因为那不是真正的原谅,那只是再次纵容。

“行,”我说,“每个月还我五百,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好。”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哭过。

过了几天,我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在学校宿舍拍的自拍,背景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

她剪了短发,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脖子上那条链子不见了。

她整个人,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照片存了下来。

厂里日子照旧。

流水线也照旧。

每天七点起床,八点打卡,中午吃食堂,晚上加班到九点。

一切都跟她没出事之前没什么区别,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以前我转钱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觉得这些钱会变成她的未来。

现在想起来,只剩下一阵说不清楚的疼。

有一天,郑玉琳问我:“你最近怎么了?老是走神。”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她说:“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我笑了笑,没再接话。

我老公那天也回来了,带了一袋子橘子,说是从路边买的。

晚上我俩坐在客厅剥橘子吃,电视开着也没看。

他忽然说了一句:“听说你妹回学校了?”

“那就好。”

他说完就继续吃橘子,再也没有多问一句。这就是他。好在,他不多问,我也不必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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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个月后,孙晟睿的案子在省城开庭了。

我本来不打算去的,但我妹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央求:“姐,你能来陪我吗?我一个人不敢去。”

我请了两天假,又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车上我想起半年前那次坐火车,我也这样望着窗外,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这次心里没那么堵了,但也没什么轻快可言。

开庭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看到好几个女孩和她们的家属,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我看到之前那个叫吴敏的姑娘,她站在她妈妈身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孙晟睿被带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

他剃了光头,穿着看守所的号服,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胡茬。

他垂着头,没有看旁听席。

我还看到他妈妈也来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旧夹克,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整个庭审过程,法官问了很多问题,孙晟睿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声音很小。

当检察官念到受害者名单时,念到“唐艺嘉,损失金额十二万……”我听到我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孙晟睿最后陈述的时候,我终于开口说了句什么。

他先是向所有受害者道歉,然后转头看了旁听席一眼,视线落在他妈妈身上。

他说:“妈,对不起。”

就这一句话。

我看到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终于忍不住,趴在前排座椅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庭审结束,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

我妹跟在我身边,一直没说话。

走到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时,她忽然停下来:“姐,我想去看看他妈妈。”

我愣了一下:“去看她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低着头,“就是想去跟她说一声,我也不恨她。”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我说不出那个情绪叫什么。是欣慰吗?是心疼吗?还是觉得她太善良了?我分不清。

我沉默了几秒,说:“你想去就去吧,我陪你。”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但笑得很认真。

那天下午,我跟我妹一起找到了孙晟睿他妈住的那个城中村。

我们找到那个地址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正蹲在门口的小水龙头边洗一把青菜,手被冷水冻得通红。

她看到我们,先是一愣,然后眼圈一红,赶紧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声音发抖:“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我妹看着她,眼眶也红了:“阿姨,我来看看你。”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下来,用手背擦着,擦也擦不完。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没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我只知道,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对错,没有输赢,只有一群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各自硬撑。

临走的时候,我妹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那个女人。

那五百块是皱巴巴的,看起来是从生活费里一分一分扣下来的。

那个女人推着不要,说孙晟睿活该坐牢,不该再接受我们的钱。

我妹固执地把钱塞进她口袋里,说:“我不是原谅他,我是心疼你。”

我知道,她这句话,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回学校的路上,我开车送她,她一直靠着车窗沉默。

快到她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姐,那些钱,我每个月还你四百,剩下的我自己攒。这样……我还能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和略微长起来一点的黑发,说:“不用还了。”

“不,”她的声音很坚定,“要还。”

那天晚上,我妹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错,犯下了就是一辈子。但我不想一辈子都背着它。”没有配图,只有这一行字。

我在下面点了一个赞,然后关了手机。

10

又过了两个月,春节到了。

春节前三天,我老公跟我说:“今年过年回你那边吧,你爸妈肯定想你回去。”

我没吭声。他也没催我,自己默默地收拾起了东西。

腊月二十八我们到的家。

我爸妈看到我老公,笑得合不拢嘴,我妈张罗着包饺子,我爸杀了一只鸡。

我妹还没回来,她说学校里还有实习,腊月二十九才能到。

二十九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剥蒜。一辆旧班车在村口停下来,一个瘦瘦的身影从车上下来,背着一个书包,拖着一个行李箱。

我妹回来了。

她剪了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整个人干净利落。她看到我,咧嘴笑了:“姐。

“嗯,”我拍了拍手上的蒜皮,“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在车上吃了点面包。”

“过来帮我剥蒜。”我说,“晚上包饺子。”

她应了一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低头开始剥蒜。

我们都没说话,只听到蒜皮被剥开的细碎声响。

院子里的老母鸡咕咕叫着,远处的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吠着。

“姐。”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上学期成绩出来了。”

“怎么样?”

“全班前五。”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层不好意思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我就好像看到了高中时那个还相信未来的她。

“行啊,”我说,“没丢咱们家的脸。”

她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姐,每个月该还你的钱,我给你转微信了,你记得收一下。”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年夜饭那天,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鱼、炖鸡、炸年糕、扣肉……摆了满满一桌。

爸爸开了瓶白酒,给我老公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妹也倒了一小杯,站起来,把杯子举向大家。

“爸,妈,姐,姐夫……”她眼圈红了,声音有点抖,“这一年我做了很多错事,让你们操心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糊涂了,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我爸别过脸去,假装夹菜,但我看到他也偷偷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我妈揉了揉眼睛说:“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快坐下吃菜,都要凉了。”

我什么都没说,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一口喝完了。

杯底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声接一声的响,把漆黑的夜点亮又暗下。

我妹坐在我旁边吃着花生,看了一会儿春晚,然后歪过头问我:“姐,你说一个人做了错事,还能再变好吗?”

我看了她一眼:“看他自己想不想。”

她没再说什么,又转回去看电视。

大年初一早上,我起床时,发现床头多了一个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千块钱。

钱被折得很整齐,看得出叠的人用了心。

最里面还有张字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姐,新年快乐。这半年攒的,先还你一千。”

我捏着那张字条,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

等出去的时候,看到我妹在院子里扫地,穿着那件深色棉袄,耳朵冻得通红,拿着一把高粱扫帚,认认真真地、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子的地面。

“扫干净点,”我说,“下午有亲戚来拜年。”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知道了。”

我转身进了屋,把那一千块钱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那张字条,我没有扔,也没有再拿出来看。

初三那天我就要回去上班了。我妈给我装了一大包年货,有腊肉、香肠、自己做的腐乳,塞满了整个行李袋。我妹送我到村口。

“姐,”她说,“到那边给我发个消息。”

“你……以后还管我吗?”

我看着她,她已经比我高了,但站在那里,还是像个等答复的孩子。

“管,”我说,“但你不能再骗我了。”

“我发誓,”她说,“再骗你,我出门被车撞死。”

我说:“行了别乱发毒誓。”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村口,朝我挥手。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耳边是车子行驶的声音和风声。我老公在旁边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你妹长大了。”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麦苗刚冒出头,绿油油的一片。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我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姐,路上小心。”

我打了一个“嗯”字,发送。想了很久,又补了一句:“好好读书。”

那边几乎秒回:“好。”

我手机屏幕上滴落下什么东西。

我以为是窗外飘进来的雨,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哭了。

旁边我老公沉默着,这次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车里的音乐放轻了一点。

车子安静地向前开着,驶过县道,驶过国道,驶过初春时节还没有完全解冻的田野和村庄。

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歌,我老公把音量稍微调高了一点。

我转过脸,望着窗外那片空旷的田野。

天空是浅蓝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山的轮廓。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做了八年会计的手,一双每个月都要给妹妹转七千块的手。

粗糙、指节突出,每到冬天就开裂。

现在,它终于可以为自己攒一点钱了,不是必须给谁了。

可我并不觉得轻松。

我只觉得,这一年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不知道往哪走。

但总归得往前走,管它前面是什么,都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