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星期六清晨五点半,砸门声把我从梦里惊起来。
我披着外套凑到猫眼往外看,三个穿便装的男人正把对门赵建新按在墙上,他脚上还踩着拖鞋,手里拿的半根油条掉在地上。
董月娥被一个女警架着往外走,她扭过头,隔着两米宽的楼道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恨意。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
半个月前,我不过是网购了个西瓜,烂的,给了个差评。
那个卖家像疯了一样求我删掉,甚至给我转了5块钱。
我没理会。
谁能想到,半个月后,对门这一家子就被警察带走了。
01
那天的事,说起来真不算个事。
六月初,我在拼多多上买了两个西瓜。
一是图便宜,二是看“甜心果园”这家店销量高,评论区都夸瓜甜。
结果快递到家,我掂了掂,轻飘飘的,像空心萝卜。
我拿刀切开,刀口刚碰上去,一股酸臭味就冒了出来。
瓜瓤是灰红色的,中心烂成一摊泥水,瓜子都发了黑。
剖开另一个,更恶心,里面还在冒泡沫。
我这人活到五十五岁,跟人打了半辈子交道,最忍不了的就是拿残次品糊弄人。
当机立断拍了照片,写了个差评:“瓜是烂的,店家不实诚,大家别上当。”
写完之后,气消了一半,把烂瓜兜起来扔了。也没指望店家能有什么回应。
谁知道当晚七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急又哑:“姐,是您买的西瓜吗?我是‘甜心果园’的客服。那个瓜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我给您退款,全额退,您把差评删了行不行?”
我冷哼一声:“退是应该的,差评我也没瞎写。你卖烂瓜还有理了?”
他连连赔不是,好话说了一箩筐。我回了一句:“不用退款,留着买点好瓜吧。”说完挂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他还是不死心,发来一条短信:“姐,这差评对我真的很重要。您开个价,我给您转账,求您删了。”
我理都没理。
第二天中午,他又打过来。
这回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姐,这样吧,我先把5块钱给您转过去,您行行好……”话没说完,叮的一声,微信到账5元。
我看着那条转账消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5块钱,买我一个好评?
我没收钱,也没删评。但心里已经有了点疑惑。一家水果店,至于为一个差评急成这样?
到了第三天傍晚,我下楼丢垃圾回来,刚走到单元门口,远远看见一个瘦高个年轻人站在对门赵建新家门前。
他低着头,手里提着一袋鼓鼓囊囊的东西,像是一袋橘子。
我认出来了,就是那天给我打电话的“甜心果园”的客服。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躲进了楼梯拐角。
只见赵建新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头,看到那个年轻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年轻人把一个什么东西塞进赵建新手里,赵建新迅速往裤兜里一揣,然后一把年轻人拽进了屋。
门“砰”地关上了。
我在楼梯拐角站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发毛。原来卖家和邻居认识?那他怎么还死活不肯在电话里说清楚?
第二天,那个年轻人就再没打过电话来了。我那个差评,还挂在商品底下。
02
过了大概四天,对门赵建新的老婆董月娥突然上门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煮面条,听见敲门声。
开门一看,董月娥端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里面堆着满满一盆橘子,皮色黄澄澄的,卖相极好。
她脸上堆着笑:“彭姐,家里亲戚捎来一箱橘子,甜得很,我们家吃不完,给你送点尝尝。”
我这个人不太会拒绝人,尤其是一个院住了七八年的老邻居。推辞了两句,还是接过来了。
董月娥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目光往我屋里扫了一圈,嘴上说:“彭姐你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真干净。”说着,那目光在电视柜旁边那堆还没拆的快递盒子上停了停。
我没太在意,随口应了句:“乱七八糟的,快递都还没来得及拆。”
她笑了笑:“你这是又买的什么好东西?”
我说:“随便买的,日用品而已。”
董月娥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关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橘子,皮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打了蜡。
我挑了一个剥开来尝,甜是甜,但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药水还是什么。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跟女儿说起这事。
女儿在省城工作,平时顾不上我,听到这个倒是警醒:“妈,你不是说对门那男人每天早出晚归像上班吗?他老婆以前跟你怎么说的?从来不上门,忽然给你送橘子,无事献殷勤。”
我说:“你想多了吧,楼下赵磊天天跟我打招呼,看着挺老实一家。”
女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反正你一个人住,多留个心眼总归没错。”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记住了她说的话。
挂了电话后,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赵建新家的窗户拉着窗帘,透出暗黄的光。
里面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两个人站在窗前没动。
我拉上自家窗帘,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味。但真让我说出哪里不对,我又说不出来。
第二天上午,我去阳台浇花。我家阳台和对门赵家只隔了一米多宽的通风道。我弯腰给那盆茉莉浇水的时候,余光瞥见对窗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我直起身,看见赵家厨房窗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巴掌大小,正面有个圆圆的镜头,正对着我家客厅的方向。
我定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弯下腰假装系鞋带。心口怦怦直跳。
他家厨房窗户上,什么时候装了那么个东西?那玩意儿是摄像头吗?对准我家?
浇完花进屋,我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这间屋子不再安全了。
这天下楼的时候,我又特意绕到赵建新家门前看了一眼。
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传单,像是很久没清理。
我往楼上走的时候,赵磊正巧背着书包跑下来,看见我喊了声“彭奶奶”,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站在楼梯中间,回头看了看赵家紧闭的大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03
又过了三天,我收到一个奇怪的快递。
快递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我看了看寄件人那一栏,上面写着“甜心果园”四个字,底下没有任何电话和地址。
我把盒子拿进屋,剪刀划开胶带。
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
我拎起来看了看,样式很普通,聚酯纤维的材质,摸着有些发硬。
包装里也没有发票,没有购物卡,没有只言片语。
我一个退休老太太,夏天六月天,谁会给我寄围巾?更别说来自一个我给了差评的店铺。
我把围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领口的位置摸到一层厚实的东西,硬硬的,像是夹在里面。我心头一紧,用手指一捏,感觉像是一张卡片。
我把围巾的边缝撕开一道口子,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卡是某商业银行的储蓄卡,卡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记。
我拿着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七上八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卖水果的,给我寄条围巾,还藏着一张银行卡?
我犹豫了半天,把银行卡和围巾一起塞进电视柜的抽屉里,然后拍了张银行卡的照片,发到了我们小区的业主群里,问了一句:“这是谁的卡?夹在快递里寄我家来了。”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没人回应。倒是赵建新,突然在群里冒出一条消息:“彭嫂子收到别人的卡了?那得赶紧还给人家,别被当成小偷。”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是“别人的卡”?
我回了一句:“不知道谁的,也没人认领。我放起来了,谁丢了卡来找我拿。”赵建新没有再说话。群里也恢复了安静。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那张卡像是块烙铁,隔着抽屉都烫得人心慌。
我想把它放进水里冲了扔了,又想干脆报警算了。
但转念一想,万一是卖家发错货,里面夹着银行卡也是无心之举?
我报了警,岂不是冤枉人家?
人就是这样,总爱给事情找合理的解释。我给自己找的那个解释是:卖家太忙,发货的时候不小心把卡夹进去了。
但那个解释骗不过自己。谁家卖袜子围巾的,会把银行卡夹在商品里面?而且,他怎么会有我家地址?我没在“甜心果园”买过围巾。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去楼下早点摊买油条。下了楼,迎面撞上一个人。
保安老郑,五十多岁,矮矮胖胖的,平时见人总是笑呵呵的,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他看见我就招呼:“彭姐,出来买菜啊?昨天你们那栋楼是不是有啥动静?我巡逻的时候,看见对门那家赵老板半夜还在楼下车里坐着,烟头一亮一亮的,怪吓人的。”
我勉强笑了笑:“没注意,我睡得早。”
老郑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快步走了。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彭姐,有事言语一声啊,我在这小区看门多年了,谁什么人,我心里门儿清。”
我回头冲他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不过是个保安。
油条摊前排着队。我站在人堆里,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我微微偏过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赵建新家的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放下。
04
收废品的老刘不见了。
那天我拎着一捆旧报纸准备下楼卖给他,走到小区门口的废品回收点,发现三轮车在,人不在。
旁边修鞋的老哥叹了口气:“老刘啊?好几天没见着了。前天傍晚,我看见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来找他,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刘脸色不太好,跟着他们上了面包车,到现在没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前天傍晚?那不就是围巾寄到我家的前一天?
我蹲下来,看了看老刘那辆三轮车的车斗,里面乱七八糟的,纸箱子、酒瓶子、旧电器,翻得东倒西歪。像是被人找过什么东西。
“他的车一直这么乱吗?”我问修鞋老哥。
老哥摇摇头:“老刘这人爱干净,收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从来不这样。”
我站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三轮车停在赵建新家那栋楼的楼下,离单元门不到十米。老刘失踪前,最后一个去的地方可能就是这片区域。
我抬头看了看赵建新家的窗户,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看不见里面。
回到家里,我坐立不安,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看楼下,一会儿又去打开电视柜抽屉,看见那张银行卡还安静地躺在围巾下面,才稍微安心一点。
傍晚六点多,我做了个决定。
我拿着那张银行卡,用手机仔仔细细拍了好几张照片,正反面,然后发给了我女儿。
我没有跟她说这是什么,只说让她帮我查一下,这张卡的归属银行是哪家。
女儿回复说能办,但是要等明天。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天暗下来,对面楼里亮起零零星星的灯。
我忽然很想念老伴儿。
他在世的时候,家里有个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心里不慌。
现在一个走,就剩下我一个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正想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停在我家门口,顿了顿,然后往对门的方向去了。
接着是拧钥匙的声音,砰的一声,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很沉,是男人的皮鞋。
赵建新回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轻微的拖拽声,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贴着猫眼往外看。
只见赵建新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灰白色的塑料编织袋,赵建新的手正拽着袋子往外拖。
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些什么东西。
董月娥站在门里面,背对着我,像是在望风。她的头微微偏着,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我吓得手指冰凉,赶紧从猫眼后面缩开,贴着墙壁站了半天,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拖拽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我这才慢慢挪回客厅,坐到沙发上,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颤着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我妈让我直接告诉你,那张卡的开户行查到了,是中国农业银行杭州分行的。妈,你从哪弄来的这张卡?不会是捡的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尖都是麻的。杭州的卡。赵建新的车。老刘失踪。苏杰深夜到访。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模模糊糊地形成一个影子,但那个影子太大、太暗,我不敢去细想。
我回了一句:“没事,帮朋友问的。”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像是怕那屏幕里会伸出一只手来。
05
第五天傍晚,赵建新在小区门口拦住了我。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薄夹克,右手夹着一根烟,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笑:“嫂子,遛弯呢?”
我点点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他却跨了半步,挡在我面前。
“嫂子,”他声音不紧不慢,“我想问你个事。前几天你们家是不是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里面是条围巾?”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脸上强行绷住,装作想了想:“围巾?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快递,我拆开一看是条围巾,我以为是发错了的,给扔了。”他盯着我,像是在分辨我有没有撒谎。
他夹着烟的手指轻轻抖了抖,但语气还是平和的:“那里面没什么别的东西?”
我更用力地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就一条围巾,我扔了,怎么,你寄的?你一个大男人,给我寄围巾干吗?”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不是,我哪会给你寄围巾。就是听物业那边说有个匿名快递,问问你有没有收到不干净的东西。”我装作被冒犯的模样,哼了一声:“我老头子走了以后,没人敢往我这儿送不干净的东西。你还有事吗?”
他侧开身子:“没事了。嫂子你慢走。”
我拎着兜子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两条腿都是硬的。
走到包子铺门前,我才敢回头看一眼。
赵建新还站在原地,烟快燃到了手指头,他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背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先去看了抽屉里的围巾,还好好的。我关上抽屉,又把上面压了两本厚书。回到床上躺下,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问围巾。他在找那张卡。他知道了苏杰往我这儿寄过东西。
那我女儿那边呢?赵建新是个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找那张卡?那张卡里到底有什么?
我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又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
猫眼里看见一双黑色皮鞋,站在我家门口,停了两秒,又离开了。
我弯腰弓背,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在这个小区住了八年,我头一回觉得,这个家待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再犹豫。我把围巾和银行卡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在外面裹了两层报纸,然后塞进买菜用的布包里,出了门。
我没有去菜市场,也没有去派出所。我去了小区对面的建行网点,进了大厅,找了个柜员,说我要查一张银行卡的余额。
柜员接过卡,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了什么。我看着柜员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我:“这张卡不是您的吧?”
我镇定地说:“我朋友的,让我帮忙查一下。”她摇了摇头:“这张卡被冻结了。应该是涉诈资金管控的冻结。”
涉诈。两个字像两道闪电砸在我头顶。
我强撑着走出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来往的人流从身边掠过,我却像被钉在原地。
赵建新,苏杰,老刘,围巾,银行卡,涉诈。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飞速地转动,拼出一个我不能否认的图景。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昨天女儿给我发的一个电话号码。
那是她同事的丈夫,说是在省城公安局工作。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指悬在拨打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因为我知道,按下去,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彭姐,你怎么在这儿?”我猛地回头,保安老郑站在台阶下,手里拎着一袋菜,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买点东西,顺便过来取点钱。”
他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从我手里的手机上划过。我没有注意到,他的笑容在一瞬间变得有点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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