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淤痕在哲航肩膀上,淡紫色一道,像条蚯蚓。
我问他怎么弄的,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保姆贾真熙端着汤碗站在门口,笑得很温和:“可能是撞门框上了。”
我信了。
直到那个深夜,我从哲航玩具熊肚子里取出录音笔,耳塞里传来一句沙哑的低语:“你要是敢开口,弟弟就没了。”
我整个人僵在床边。
哲航忽然睁开眼,直直地盯着我,嘴唇抖了很久,终于挤出声音来。
门被推开。碗碎了。贾真熙瘫坐在地上。
我儿子八年来第一句话是——
“她要把弟弟扔进水里。”
01
哲航八岁生日那天,我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个小蛋糕。
六寸的,巧克力味,上面插着数字8的蜡烛。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写名字,我说不用。哲航不会念自己的名字,写了也白写。
蛋糕提回家时,贾真熙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她总是这样,说话先笑,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我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哲航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他没有翻页,就那么盯着封面发呆。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哲航,今天是你生日,开心吗?”
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我心里发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又闭上了。
我等着,他的嘴又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程昊然从书房出来,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他先别开了。
公公贾景明坐在阳台藤椅上,望着窗外,背影里写满倦怠。婆婆贾玉娇站在他旁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我儿子八岁的生日。
按照老家的规矩,八岁是个大坎,该热热闹闹办一场。
我没办。
不知道请谁来,也不知道来了之后该说什么。
总不能告诉亲戚们,我儿子今天过八岁生日,他还不会叫妈妈。
晚饭桌上,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
贾真熙给哲航夹了一块红烧肉,声音温柔:“多吃点,长大个儿。”
哲航低着头,筷子在碗边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示意他收到。他不敢看贾真熙,这是我发现很久但一直没说出来的一件事。
程昊然喝了口酒,突然冒出一句话:“今天陈大夫又找我了。”
我放下筷子,胃里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
程昊然的眼睛看着桌面,声音干巴巴的:“她建议我们考虑一下特殊学校。说了很多次了,说哲航的情况不太乐观。”
婆婆的佛珠停了一下:“那怎么行?外人会怎么看我们家?一个傻子往外面送?不行不行。”
她说话总是这么难听。公公啪地放下杯子:“行了,吃饭。”
程昊然不再说话。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我看向哲航,他把红烧肉夹到碗里,却没有吃。他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晚饭后,我端着热水给哲航洗澡。
他的身体瘦瘦小小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我往浴盆里放水时,他站在一边,咬着嘴唇看着水温。
热气升腾,水越来越满,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很明显的慌乱。
我注意到他最近一年很怕水,洗澡总要磨蹭很久才肯进浴缸。
“哲航,水好了。”我朝他伸了伸手。
他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我叹了口气,关了水龙头:“来,妈妈抱你进来。”
他这才小步挪过来,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他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很疼。我没有挣开。
水流漫过他肩膀时,我看见他右肩后方有一道淤痕。
淡紫色的,细细长长的一条,像指头印又不像,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留下的痕迹。
我心里忽地一紧,伸手轻轻碰了碰:“这里怎么回事?”
哲航浑身猛地一缩,像触电似的肩膀一偏,整个人往水里滑了一下,溅起一片水花。他按住肩膀,身体微微发抖。
我正在追问,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贾真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安安,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一边应着,一边看着哲航的反应。
他听见贾真熙的声音,整个人缩得更低了,水淹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隔着一层水光,直直地看着我。
我压低了声音:“哲航,你跟妈妈说,肩膀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反复几次,像一条被网兜住的鱼,拼命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闷得慌。贾真熙在外面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我给你们添点热水?”
“不用了,马上就洗完。”我的声音提高了些。
哲航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哗啦一下从浴缸里站起来,水花溅了我一身。
他湿淋淋地站在那儿,眼神慌乱地看着门的方向,又看我,身体一个劲地发抖。
我抱紧他。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胸壁砸在我心口上,又急又密,像一面小鼓被人不停敲打。
“没事了,妈妈在这儿。”我拍着他的背。
他没有哭。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哭出声过。
连摔倒了,膝盖上磕掉一大块皮,他也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干嚎。
那声音像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现在他张着嘴,依然没有声音。我抱着他湿漉漉的身体,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我摸到了井壁,却看不见底。
02
那之后我留了个心。
我开始留意贾真熙的一举一动。
她来我家七年,我头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去打量她。
她今年四十一岁,圆脸,皮肤白净,笑起来眼角舒展,一看就是那种爽利能干的女人。
她在这个家干活确实没得挑,地板擦得锃亮,饭菜按时端上桌,哲航的衣物永远叠得整整齐齐。
但那种不对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我发现她有个习惯,进哲航房间从来不敲门。
直接推门进去,像进自己的屋。
我发现哲航躲她,她递东西,他接的时候缩着手,避免碰到她的指尖。
吃饭时她的筷子伸向哪个菜,哲航就拿开自己的筷子。
我还发现一件事。
有天下午贾真熙在阳台晾衣服,程昊然端着一杯水走过去。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我总觉得长了点。
那种沉默的默契,像背着我织了一张网。
我跟程昊然提起贾真熙对哲航不太热络的事,他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她是爸那边请来的人,七年了,你放心。”
“我不是说不放心。”我斟酌着措辞,“就是觉得,哲航好像有点怕她。”
程昊然放下手机,抬头看我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儿子都八岁了,你别胡思乱想。真熙不是那种人。”
那目光说不上厌烦,但带着一种距离感。他好像已经不太愿意多聊这个话题了。
我没有再争。
当天晚上,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玩具熊,那是哲航两岁时我给他买的,早被他扔在床角积灰。
我拆开熊肚子上的缝线,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录音笔塞进棉絮里,又仔细缝合好。
我把熊放回哲航床头,他伸手摸了摸熊耳朵,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病乱投医。我只是觉得,再这样下去,我快要疯了。哲航不会说话,他的嘴巴被堵住了,但我总得想办法替他听见些什么。
第三天晚上,我打开录音笔,里面大部分是杂音。
有电视机的声音,有我的脚步声,有哲航的呼吸声,有远处巷子里的狗叫。
我耐着性子听了两遍,没听出什么异常。
到了第五天,录音笔里还是什么都没录到。
我正觉得自己是不是真像程昊然说的那样想太多了,第六天深夜,我听到了一段对话。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是程昊然的声音:“这个月钱给你转过去了。”
贾真熙的声音轻飘飘的:“嗯,收到了。”
程昊然略一停顿:“你注意点,别让安然发现。”
“知道了。”贾真熙的声线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又不傻。”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坐在客厅黑暗的沙发里,手里攥着那枚小小的录音笔,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半夜两点,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声。
我反复听着那几句对话,脑子像一台生锈的绞肉机,转得又涩又慢。
他给她转钱。每个月。她让他别让安然发现。安然,是我。
我关掉录音笔,胸口堵着一团棉花。那团棉花逐渐膨胀,填满了整个胸腔,让我喘不上气。
我没有声张。
第二天我趁着贾真熙带哲航下楼散步,翻了程昊然的书房。
抽屉里放着一沓银行转账回执,收款方是一个名字:贾真熙。
时间跨度四年。
每个月固定一个数。
我粗略数了一下,这些年从程昊然的卡上划走的钱,加起来有三十多万。
我放下回执单,手抖得厉害。
彼时窗外的阳光正好,楼下传来贾真熙的声音,她在轻声哄哲航说话。哲航依旧沉默着,听不见一句回应。
她为什么给他转钱?他为什么瞒着我?一个保姆,为什么值得我丈夫每个月给她打这么一大笔钱?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但我隐隐知道,答案一定会让这个家翻天覆地。
03
哲航确诊的日子,是个下雨天。
陈静怡医生把我们全家叫到办公室,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评估报告。她的表情很凝重,说话之前先轻轻叹了口气。
“我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她推了推眼镜,“从目前的所有数据来看,苏哲航的语言发育严重迟滞,社交行为和认知水平明显低于同龄儿童。核磁共振的结果显示他大脑某些区域的活跃度异常,目前临床上倾向于……”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们的眼睛:“中度智力发育障碍。”
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记闷锤。婆婆当场哭出了声:“我就说,这孩子从小就不对劲。人家孩子一岁就会叫妈了,他三岁了还不会叫人。”
公公沉默了。程昊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背的线条绷得像一根弓弦。
我没有哭。我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哲航,他靠在我胸前,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房间里所有人。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像是什么都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懂。
陈静怡医生又说了一些建议,什么康复训练、什么早期干预、什么特殊学校。
我没有听进去。
我的注意力全在哲航的手指上。
他正用一种很缓慢的姿势,在我手心里划拉着什么。
我分辨了半天,觉得那像是一个字。
“水。”
我心里突地跳了一下。陈静怡医生还在继续说话,我低头看着哲航,他也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出了医院大门,雨还在下。
婆婆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念叨:“我就说这孩子有问题,从生下来就看得出来。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怎么教都不会说话。程家这是作了什么孽啊……”
公公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少说两句。”
程昊然站在台阶下,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他盯着雨帘的某个方向看了很久,突然开口:“实在不行,就送特殊学校吧。”
我抱着哲航,像被针扎了一下:“谁说要送了?”
“不送怎么办?”程昊然转过头来,眼眶泛红,“陈大夫说,继续在家这么拖下去,对他的发育没有任何帮助。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们都尽力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尽力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还有鬓角那几根冒出来的白发。
他也累了。
这个家,谁都不轻松。
贾真熙撑着一把伞从车里赶过来,先给婆婆遮上雨,又转过来看哲航。
她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孩子没事吧?我看下这么大雨,怕你们淋着。”
她伸手想碰哲航的脸,哲航猛地侧过头,整个人倒进我怀里,紧紧攥住我的衣领。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又抖起来,像寒风里的一片落叶。
我捏了捏他的后背,轻声说:“不怕,妈妈在。”
贾真熙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自然地收回去:“这孩子,认生。”
她总是能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抹得干干净净。
晚上回到家,哲航发了高烧。
三十九度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我坐在他床边,拧了毛巾一遍遍替他擦额头和腋窝。
程昊然在客厅打电话,语气焦灼,隐约听见他在跟公司请假。
贾真熙端着热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要不要送医院?”
“烧得不算特别高,先观察一下。”我说,“你去休息吧,一晚上没停过,也累了。”
她没有走,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哲航。然后她轻声说:“安安,你看孩子烧得这么难受,要不让我来守前半夜?你眯一会儿,后半夜换你。”
我心里抗拒,但确实累得快撑不住了。脑子里木木的,像塞了一团棉花。我点点头:“那麻烦你了。他有事你喊我。”
“放心吧。”她笑了笑。
我带着满身疲惫倒在沙发上,闭眼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水声,哗哗地流,像浴缸在放水。
然后我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哼歌。
我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忽然,一个念头把我在黑暗中拽醒。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卧室的门关着。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贾真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哲航睡着了,呼吸平稳,烧好像退了些。贾真熙抬头冲我笑了笑:“刚喂了药,你放心吧。”
我点点头,想说声谢谢,目光却落在她手机上。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聊天界面。背景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像是一个男人的侧影。那个侧影,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贾真熙飞快把手机按灭,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走后,我站在原地,心口突突地跳。那个侧影,我在枕边看了十来年。那是程昊然。
04
我在哲航的涂鸦本里找到答案,那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退烧后哲航精神好了些,坐在地板上画画。
我收拾他散落的画纸时,注意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图案。
一个大大的大人,一个小小的小孩。
大人牵着小孩的手,但小孩的眼睛被画成了一个圈,像被堵住嘴巴不能出声的人脸。
纸边被反复涂黑,像是画的人内心充满了不安。
我翻了几页,又看到一张。
水,一片大面积的蓝色。
一个小人站在水边,双手捂住脸。
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另一个小人,被画在了水里面。
我蹲下来,把画纸轻轻放在哲航面前:“哲航,你告诉妈妈,这张画的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画纸,又看了看我。
他没有说话,但用很细的食指,缓缓指了一下那个站在水边的小人。
又指了指那个画在水里的小人,做出了一个溺水的姿势,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动作做完,眼神里带着一种期盼,像是在问我:妈妈,你懂了吗?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画的这个小人,站在水边,他不让说话?”
哲航用力点头。
他伸手抓过画纸,翻到背面,用笔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不怎么会写字,但字的轮廓隐约能辨认出来。
那个字,明显就是“弟弟”。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给哲航说过他有个弟弟。
我没有。
那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个词的?
我正要追问,贾真熙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笑吟吟地喊:“安安,来吃西瓜。刚切好的,可甜了。”
哲航立刻把画纸塞到屁股底下,低下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进墙角。
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接过贾真熙递来的西瓜,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但嗓子眼里卡着一种说不出的涩。
那天晚上,我关上房门,戴上耳机。录音笔的电池快没电了,但里面还有最后一段录音。
是下午的。
有电视声、走路声、贾真熙轻轻哼歌的声音。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安静了很久。
我的耳朵捕捉到一句极轻极轻的低语。
沙哑的,带着笑意,是贾真熙的声音:“你要是敢开口说话,弟弟就没了。”
我僵住了。
耳机里又传来那个声音:“你听见了没有?”没有回答。
哲航没有回答。
但那个声音也没有再追问。
仿佛她已经习惯了,不再需要回答。
那声音里透着一种笃定,像一个人掌握了秘密之后的从容。
我关掉录音,手扶着膝盖,坐在床沿。
胸口的呼吸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喘息困难。
我不知道那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下的。
可能是今天下午,也有可能是之前的某一天。
但我知道,它把之前所有的怀疑都串联起来了。
哲航怕水。
他不敢跟贾真熙对视。
他一听见贾真熙的声音就发抖。
他画里的小人捂住嘴巴不说话。
他说的那个字是“弟弟”。
我没有跟他说过他有弟弟。
为什么贾真熙会拿“弟弟”来要挟他?
我坐在黑暗里,脊背发凉。
忽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哲航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缝了录音笔的玩具熊。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我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怎么了?”
他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嘴唇动了好几下,出来的却依旧是气音。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想说而说不出的焦急。
我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声说:“不怕,妈妈在。”
他终于松开抱着的熊,张开两只胳膊,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猫。
我把他抱起来,他窝在我怀里,用细小的手指,在我肩头一笔一划地写字。
我又辨认了一遍。
两个字。
“救”和“他”。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抱着他为瘦小的身体,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那些模糊的形状,渐渐拼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我的儿子不会说话,根本不是因为他不会说。
他是被人堵住了嘴。
而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贾真熙房间的灯灭了。
程昊然在客厅沙发上打瞌睡。
婆婆的房间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们都以为今天又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只有我知道,我儿子刚才在我怀里,留下了一个求救的字。
05
那个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我后来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凌晨两点多,我把睡着的哲航轻轻放到床上,准备去趟卫生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睡熟,反而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缓缓坐起来,嘴巴张开,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有一个身体里关了很久的东西,正拼命想要破壳而出。
“妈……”
我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像铁皮摩擦一样的声音。
我从没有听过他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里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额头上冒出汗珠。
他努力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好像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一样的声响。
“妈……妈……”
没错。
他在说话。
他真的在说话。
我八岁的儿子,在凌晨两点多,哑着嗓子,挤出了他人生中第一声完整的呼唤。
我脑子发懵,眼眶一阵热辣,刚想伸手去抱他,手心忽然被他紧紧攥住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锁着我,再度张口。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很多,像锈蚀了多年的铁门终于被推开一道缝:“妈……妈……有……有弟弟,在水里……”
我僵住了。他还在发抖,但紧紧攥着我的手指:“阿姨说……我开口……她……把弟弟……扔进水里……”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在我心口上划拉着。我强压着剧烈的心跳,声音又干又涩:“谁是阿姨?”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门口。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去。
门缝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贾真熙端着一碗汤,安静地站在那儿,两道影子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成细长的一截。
那碗汤还在冒着热气。她站在门外的走廊灯光下,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像一层油彩褪了色,露出底下那层真实的光。
“哲航这孩子,又做噩梦了吧?”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笑得很虚,像绷紧的橡皮筋,随时都会断,“安安,我给你炖了碗汤,你趁热喝,别听他瞎说。孩子烧坏了,说胡话呢。”
我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哲航一眼。
他的眼睛很坚定,亮得吓人,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握紧他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贾真熙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她往屋里迈了一步:“当然不是真的。我照顾哲航七年了,我能害他?”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哲航身上,“你说对吧?哲航?”
她的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股寒凉。
哲航缩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人狠狠扎了一针的皮球,瞬间蔫了下去。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贾真熙又往前走了两步,把那碗汤递到我面前:“快趁热喝了吧,忙了一晚上了。”
我看着那碗汤,没有接。空气凝住了几秒钟。哲航忽然张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说的!弟弟在水里!她说的!”
那声音在深夜里炸开,清脆得像瓷碗摔在地上,碎成满地的碎碴。
贾真熙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真摔了。
滚烫的汤水流了一地,溅上她的裤腿和拖鞋。
她却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整个人僵在门口,像被人点了穴。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
先是一个膝盖,接着是两个,一软,“噗通”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她张着嘴,眼神慌乱得像一只被灯光照懵了眼的蛾子。
“他、他在胡说什么……”
我抱着哲航,看着瘫在地上的贾真熙,心里突然有一种沉到底的平静。我甚至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声音问:“弟弟是谁?”
贾真熙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却下意识地滑向自己的肚子。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肚子被遮得严严实实。但我忽然意识到,她这两天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膝盖。她说自己腰不好,最近胖了。
我没有继续猜。我盯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明天,我会带哲航去医院做全面复查。然后我会报警。”
贾真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程昊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吵什么呢?”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
我没有回头。我抱着哲航,感受着他发烫的体温,还有他紧紧攥着我衣角的小手。我知道,这个晚上过去之后,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06
程昊然走进卧室时,贾真熙已经站起来了。
她低着头,说了句“我把汤洒了”,就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片。
动作很快,手指却抖得厉害。
程昊然看了看地上的汤水,又看看床上缩成一团的哲航:“怎么了?”
“没事。”我说,“哲航做了个噩梦,喊了两声。真熙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场揭穿。
也许是因为还没有把握,也许是因为我想再看看她还能演到哪一步。
程昊然打了一个哈欠,说了句“都早点睡”就走了。
贾真熙收拾完地面也退了出去,关门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读出了几个字:你最好不要乱说。
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我关上门,掏出手机。
我翻了一遍通讯录,找到陈静怡医生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凌晨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陈静怡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喂?”
“陈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压着声音说,“哲航今晚开口说话了。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你确定?”
“我确定。”我的喉咙发紧,“他说,有人告诉他,只要他开口说话,就会把弟弟扔进水里。”
又是一阵沉默。
陈静怡的声音清醒了许多:“苏女士,明天你带孩子过来,我给他重新做一次完整的语言和认知评估。另外,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建议你保存好证据。”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开程昊然的手机。
他睡着了,手机就放在枕头边,没有上锁。
我翻到转账记录,手指划了几下,一条一条,往来清晰。
每个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转账给一个备注为“真熙”的账户。
四年,没有断过。
我又翻到微信,找到贾真熙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被清空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在程昊然的相册里,我翻到一张B超单的照片。
上面的名字不是我。
是贾真熙。
孕12周。
日期是三个月前。我盯着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久到视线模糊。那些细碎的、说不通的事,忽然全部串在了一起。
她跟了程昊然四年。
她替他瞒着每个月打钱。
她怀孕了。
她对我儿子说,只要他开口说话,弟弟就会被扔进水里。
难怪哲航不敢说。
他只见过“弟弟”被画在水里。
他怕一开口,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弟弟真的会消失。
而那个“弟弟”,是真的。
就在贾真熙的肚子里。
我关上手机,把它轻轻放回枕边。
心口像被一把无形的斧头劈开,冷风不停地往里灌。
我看着熟睡的程昊然,觉得他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同床共枕十年,我竟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天亮之后,我照常做好了早饭。贾真熙从房间里出来,眼圈有些发青,大概一夜没睡好。她看见我,牵了牵嘴角:“安安,早。”
“早。”我也笑了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煮了粥,烙了葱花饼。
哲航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一张饼,没有吃。
他看看我,又看看贾真熙,眼里的恐惧比之前更深了。
他在害怕什么?
是害怕贾真熙会对他做什么,还是害怕我真的会不管他?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吃吧,吃完妈妈带你去医院复查。”
贾真熙抬头看我一眼,没有说话。
程昊然从厕所出来,打着哈欠:“去医院?不是昨天刚去过?”
“昨天没做完的检查,今天再补一下。”我答得从容,“你也一起吧,陈医生让家属都到场。”
程昊然皱了皱眉,没有多问。
出门时,贾真熙站在门口,突然叫住我:“安安。”
我回头看她。她的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脸上却挤出一个笑脸:“你们中午回来吃饭吗?我提前做好。”
“别忙了。”我说,“中午我们在外面吃。”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好。”
我牵着哲航走出家门。
楼道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三个人三双脚,踩在楼梯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看程昊然。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一定要让所有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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