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赵永安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那条短信让他浑身发冷——银行卡里十五万,一分不剩。
韩玉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嘀咕了句什么。
赵永安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溜圆。
他想起下午在工地搬瓷砖时,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余额显示为零。
他以为眼花,又查了一遍。
没错,零。
01
赵永安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闺女考上大学,他供不起。
十年前他爸住院那会儿,能借的都借遍了。
亲戚朋友见了他都躲着走。
还了整整八年,去年才算清。
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月往一张卡里存一千块,雷打不动。
有时候活儿多了,就多存点。
五百、一千、两千,一点点往里塞。
十年,十五万。
钱不多,但够闺女上四年大学了。省着点花,再打个零工,应该能撑下来。
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提过,除了韩玉璧。毕竟是两口子,瞒不住。密码是结婚纪念日,五年一换,她都知道。
那天下午,赵永安在城西一家毛坯房里贴瓷砖。
蹲了一整天,膝盖疼得厉害。
腰上贴着三片膏药,黏糊糊的。
手机一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短信。
他以为又是那种推销短信,随便一瞥,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余额:0.00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又退出去重新打开短信。没错,是银行的官方短信。取款时间:下午两点十一分。取款方式:柜台取现。
赵永安手里的瓷砖差点掉地上。
他放下工具,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打银行客服,那边说钱是本人持卡和身份证取的。
他问本人是谁,客服说抱歉,个人信息不能透露。
赵永安蹲在那儿,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下午五点半,他骑车回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又割了半斤肉。
韩玉璧爱吃红烧肉,他每个月都会做一回。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韩玉璧在厨房忙活,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条短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今天去银行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韩玉璧头也没回:“嗯,交了闺女的补习费。那个班要涨价了,我赶紧把下半年的都交了。”
赵永安没接话。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了闺女那个补习班的缴费账户。以前缴过,账号他记得。翻了翻记录,最近三个月都没给那个账号转过账。
他没有马上戳穿。闺女确实是上的补习班,但钱没转过去。那这钱去哪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韩玉璧一直在说她弟韩晓明。
说他最近找了个女朋友,挺好的,就是人家嫌他没车。
说晓明这孩子其实不坏,就是没遇上机会。
赵永安嗯嗯啊啊地应着,筷子在碗里扒拉,没什么胃口。
韩玉璧看他脸色不对:“咋了,今天活儿累?”
“没事,膝盖疼。”赵永安放下碗,“我先躺会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韩玉璧洗完碗进来,看他还睁着眼:“睡不着?”
“你下午去银行,是哪个柜台办的?”
韩玉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咋了,怕我被骗了?”
“不是,我就问问。”
“就是大厅那个,姓王的那个小姑娘。她认识我,还跟我聊了两句。”
赵永安没再问了。他心里有数。那张卡的开户行是城东那家支行,根本不在大厅那个姓王的小姑娘那儿。
韩玉璧在说谎。
他又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一点了。韩玉璧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赵永安悄悄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十五万,说没就没了。
赵永安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去。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闺女赵晓薇。
上个月回来,说想学金融。
说他们班好几个同学都报了这个专业,出来好找工作。
赵永安问她那学校呢?
闺女说想考省城的大学。
他算了算,学费加上生活费,一年最少五万。
现在好了,一分钱没了。
赵永安把烟掐灭,回了屋。韩玉璧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躺下来,睁着眼,直到天亮。
02
第二天一早,赵永安没去工地。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城东那家银行。
柜台换了个小姑娘,不认识他。
他拿出身份证和银行卡,说要查流水。
小姑娘打印出来,厚厚一沓。
赵永安一行一行地看,看到三个月前那笔交易。
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十一分,柜台取现,十五万整。
经办人签名栏,是韩玉璧的名字。字迹是她写的,那个“璧”字,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
赵永安把流水折好,放进兜里。
骑车回家的时候,路过一个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吃了,包子是凉的,豆浆也不热。
吃完,他又骑上车,去了闺女补习班那个楼。
上了二楼,找到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姓李,四十多岁,戴眼镜,人挺和蔼。
赵永安说想问问闺女的学费情况。
李老师翻了翻记录,说赵晓薇的补习费一直正常交着,没有欠费。
赵永安出了办公室,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小孩打闹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回家的时候,韩玉璧在阳台上晾衣服。看他回来,问:“今天怎么没去干活?”
“有点事。”赵永安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韩玉璧晾完衣服进来,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赵永安摇摇头,从兜里掏出那张流水单,放在茶几上。
韩玉璧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钱去哪了?”赵永安问。语气还算平静。
韩玉璧的眼睛四处乱瞟,不敢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借给晓明了。”
“借了多少?”
“都……都借了。”
赵永安没说话。他盯着茶几上的那张纸,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
“他说三个月就还。”韩玉璧赶紧补充,“真的,他说很快就还。他说他看好了一辆车,二手的,价格合适。还说有了车就能找到女朋友,就不用打光棍了。”
赵永安还是没说话。
“我妈也说了,让我帮帮他。说他一个人也不容易,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咱们好歹有个家,有闺女,他什么都没有。”
赵永安抬起头,看了韩玉璧一眼。就这么一眼,韩玉璧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赵永安问。
韩玉璧低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我……我怕你不同意。你一直看不上他,你知道的。”
“十五万。”赵永安的声音有点抖,“那是给闺女上大学的钱。你忘了咱们是怎么攒的?我去年腰摔了,不敢去看医生,贴了仨月膏药,就为了省那几百块钱。你忘了吗?”
韩玉璧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下来。
“他说三个月就还。”韩玉璧重复着这句话,“他说很快的……”
赵永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的,旁边跟着个大人在喊慢点慢点。
“你让他签个借条。”赵永安转过身来。
韩玉璧愣了一下:“什么?”
“借条。”赵永安重复了一遍,“十五万,让他签个借条。白纸黑字写清楚,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韩玉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她掏出手机,翻到韩晓明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了,声音挺高兴:“姐!”
“晓明啊,你姐夫说……让你签个借条。”
电话那边安静了下来。
“姐,姐夫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韩晓明的声音变了味儿。
韩玉璧赶紧解释:“不是,你姐夫就是……”
“我跟他说话。”赵永安伸手接过手机,“晓明,你是条汉子的话就签个字。十五万不是小数目,你姐一个人做不了主。你签了字,咱们都好说话。”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签就签。”韩晓明说,语气有点冲,“姐夫你不用这样吓唬我,我说还就还。”
赵永安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韩玉璧。韩玉璧看着他,眼泪还没干:“永安……”
“先让他签字。”赵永安说,“签完字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了阳台。又点了根烟。今天天气挺好,阳光照在阳台上,明晃晃的。楼下那小孩还在骑自行车,这回骑得稳当多了。
赵永安把烟吸完,掐灭。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想了想,拨了过去。
“陈律师。”他说,“我有个事想咨询一下。”
03
韩晓明在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说第二天就过来签字。
第二天,人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韩玉璧打电话过去,韩晓明说最近忙,过两天再说。
又过了一个星期,韩玉璧再打,那边直接不接了。
韩玉璧又打给韩母,韩母说她也不知道儿子去哪了,让闺女别着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心狠。”韩母在电话里说,“你弟弟就借点钱,你非得逼他签什么借条?这不是伤感情吗?”
韩玉璧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永安看着这一切,心里明镜似的。这个弟弟,压根没打算还钱。
半个月过去了,韩晓明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韩玉璧每天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
赵永安还是天天去工地,只是回来得更晚了。
有时候干完活儿,他不想回家,就坐在工地上抽烟。
他看着那些刚铺好的瓷砖,亮晶晶的。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贴一平方米瓷砖挣三十五块钱,一天能贴三十平,那就是一千零五十。
一个月干二十五天,能挣两万六。
但这是旺季,淡季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个七八千就不错了。
十五万,得干整整半年,不吃不喝。
他想起了闺女的学费。九月一号开学,还有五个月。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够了。
赵永安把烟头按灭,站起来,骑上车回家了。
韩玉璧在厨房忙活。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晓明那边有消息吗?”
韩玉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
“他电话也不接了?”
“嗯。”
赵永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翻到一家打印店的号码,打了过去:“李老板,帮我打印个东西。借条,借款金额十五万整,借款人韩晓明……”
韩玉璧从厨房里冲出来:“你干嘛!”
“打印借条。”赵永安平静地说,“他不签,我帮他写好。你拿给他签。”
“他不会签的。”
“那我就换别的办法。”
韩玉璧愣住了:“你还有什么办法?”
赵永安没回答。他挂了电话,骑上车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纸。一张是借条,上面清楚地写着借款金额、借款日期、还款日期。另一张是律师函,下面盖着律所的公章。
韩玉璧看着那张律师函,手都抖了:“你这是要干嘛?”
“追债。”赵永安说,“他不签借条,我就走法律程序。”
韩玉璧急了:“他是我弟弟!”
“他欠的债。”
“你不能这样!”韩玉璧的声音有点尖,“你这是要让他坐牢吗?”
“我不会让他坐牢。”赵永安看着她,“我只是会把借条寄到他单位去。他选哪家,我寄哪家。他要是不想丢人,就乖乖还钱。”
韩玉璧给韩晓明打电话,这回那边接了。她把赵永安的话说了一遍,韩晓明沉默了好一会儿:“姐,姐夫这是来真的?”
“他打印了律师函。”
电话那边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姐,你别急,我明天就过去签字。”
韩玉璧挂了电话,看着赵永安。赵永安没说话,把借条和律师函收进抽屉里。
第二天,韩晓明果然来了。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亮的。他进来先叫了声姐夫,又冲韩玉璧笑了笑。
赵永安把借条放在茶几上:“签吧。”
韩晓明看了一眼,拿起笔,刷刷刷签了。签完,他往沙发上一靠:“姐夫,你放心,我韩晓明说话算话,三个月内一准还你。”
赵永安把借条收好:“那行,我等着。”
韩晓明待了一会儿就走了。韩玉璧送他到楼下,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自然。
“他说他最近手头紧,让我再借他两万。”她说。
赵永安看着她:“你借了?”
“没……没有。”
赵永安看着她,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女人心里,他似乎永远排在后头。
先是她父母,然后是她弟弟,最后才能轮到他。
晚上吃饭,赵永安没怎么动筷子。韩玉璧也吃不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开着,谁也没看电视。
“永安。”韩玉璧开口了,“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赵永安摇摇头:“不恨你。我就是心疼闺女。”
韩玉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擦了擦,说:“我会想办法的。”
赵永安没回答。他不知道她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04
赵晓薇周末回来了。
她背着一个旧书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赵永安在楼下接她,看到她出了校门,走过来,把书包接过来:“重不重?”
“还行。”赵晓薇笑了笑,“爸,你腿好点没?”
“好多了。”
父女俩往家走。赵晓薇说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说她们班主任又换了一个。赵永安听着,笑着嗯嗯地应着,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韩玉璧已经做好饭了。红烧排骨、炒青菜、一个鸡蛋汤。赵晓薇吃了两大碗,说学校的饭真没法跟妈做的比。
吃完饭,赵晓薇去写作业了。赵永安跟韩玉璧在客厅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赵晓薇写完作业出来,看到她妈眼睛红红的:“妈,你咋了?”
“没事,眼睛有点干。”韩玉璧揉了揉眼睛。
赵晓薇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她妈,没再问。
晚上,赵晓薇跟她妈睡一个屋。赵永安一个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那块钟,滴答滴答地响。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闺女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给别人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块。
闺女想学跳舞,他给报了班,每个周末骑车载她去。
后来他爸病了,学费都交不起了,闺女说爸爸我不学了,我不喜欢跳舞。
他知道闺女在说谎,但他没有戳穿。
现在闺女长大了,想学金融。他作为一个父亲,连学费都拿不出来。
赵永安翻了个身,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赵晓薇起了个大早,看见她爸在阳台上抽烟。她走过去:“爸,你咋抽这么多烟?”
赵永安掐灭了:“没事,就一根。”
赵晓薇站在旁边,看着楼下。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爸,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
赵永安没说话。
“我昨天看到她眼睛红红的。”赵晓薇说,“我想问,又不敢问。”
赵永安看着她。闺女长高了,快赶上她妈了。眼睛又黑又亮,像年轻时候的韩玉璧。
“没吵架。”赵永安说,“就是……有点事。”
赵晓薇没继续问。她下楼买了包子豆浆回来,三个人吃了早饭。赵晓薇收拾东西要回学校了,韩玉璧送她到门口。
“妈。”赵晓薇转过来,看着她妈,“我有话想跟你说。”
韩玉璧愣了一下:“你说。”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听我舅的?”
韩玉璧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知道他把咱家的钱借走了。”赵晓薇说,“我爸什么都没说,但他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我全都看到了。”
韩玉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那是我上学用的钱。”赵晓薇的声音平静,但眼眶红了,“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攒的吗?有一回他说请客户吃饭,其实他根本没吃,饿了一整天。就为了省那几十块钱。”
韩玉璧的眼泪哗地掉下来了。
赵晓薇没再说下去。她抱了抱她妈,背着书包走了。
赵永安在阳台上看到了这一幕。他低着头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没管。
那天下午,他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
“陈律师,那个借条你看到了吧?”他问。
“看到了,赵哥。”
“那就按程序走吧。”
“你确定?”
赵永安看着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很。他眯起眼睛:“确定。”
挂了电话,他又抽了一根烟。
韩玉璧在屋里打了好几个电话,看样子是想找她弟。
但那边大概没接,因为她后来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趴在沙发上哭。
赵永安没进去安慰她。
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想明白。
05
周一早上九点,韩晓明的手机响了。
他正躺在出租屋里睡觉,昨晚跟朋友喝酒喝到两点。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喂了一声。
“请问是韩晓明先生吗?”
“是我,你谁?”
“我是某某律师事务所的陈律师,受赵永安先生委托,特此通知您……”
韩晓明一下子坐起来了:“你说啥?”
对方把话重复了一遍,清清楚楚,一字不落。韩晓明听完了,骂了一句:“你吓唬谁呢?”
“韩先生,这不是吓唬。赵先生已经将借条及其他证据材料交予我们,我们已经完成了证据整理工作。按照流程,我们会先给您七天时间,请您尽快归还十五万元借款。如果逾期不还,我们会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韩晓明脑子嗡了一下。他挂了电话,赶紧翻出姐姐的号码拨了过去。
“姐!你老公这是要干嘛?!”
韩玉璧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什么干嘛?”
“他找什么律师给我打电话了!说要告我!”
韩玉璧也懵了。她没想到赵永安来真的。她赶紧去找赵永安,赵永安正在门口穿鞋,准备去工地。
“你让律师给我弟打电话了?”
赵永安抬起头,看着她:“是。”
“你……”
“我说了,他不还钱,就走法律程序。你已经看到了,他签了借条,签字画押,白纸黑字。我没冤枉他。”
韩玉璧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他是我弟……”
“我知道。”赵永安站起来,“但是闺女也是你闺女。你选一个吧。”
韩玉璧愣在原地。
赵永安骑上车走了。
他到了工地,跟工友们一起干了一上午的活。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到女儿发来了一条微信:“爸,我听妈说了。你做的是对的。”
赵永安看着这条微信,眼眶有点酸。他回复:“好好学习,别操心家里的事。”
女儿那边秒回:“爸,我会考上大学的。”
赵永安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候,韩玉璧的电话来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永安,我妈打电话来骂我了。她说我不是人,说我嫁了人就忘了娘家。”
赵永安:“你怎么说的?”
韩玉璧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说闺女上学也要钱。”
“这是你自己想通的,还是被骂出来的?”
韩玉璧没回答。
“晚上再说吧。”赵永安挂了电话。
韩晓明那边慌神了。
他没料到姐夫来真的。
他赶紧给几个朋友打电话借钱,但那些人一听说十五万,全都没影了。
他又给韩母打电话,韩母说你别急,我去找你姐说。
韩母当天下午就赶到女儿家了。进门就开始骂赵永安不是个东西,说这是要把她儿子往死里逼。韩玉璧听着,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你倒是说句话啊!”韩母急了,“你就看着你弟被整?!”
韩玉璧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妈,那是给晓薇上学的钱。”
“上学重要还是你弟重要?你弟要是被起诉了,以后怎么做人?”
韩玉璧没说话。
韩母又骂了一会儿,最后说:“你要是不帮你弟,以后就别回家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韩玉璧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四周安静极了。
她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赵永安笑得很憨。
她又想起弟弟那张油嘴滑舌的脸。
她忽然不知道该站在哪边了。
晚上,赵永安回来了。他看到韩玉璧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他没问她怎么了,他知道韩母来找过她了。
他走到厨房,看到灶台上什么都没动。他切了点青菜,下了点面条。煮好了,端到茶几上:“吃点吧。”
韩玉璧摇摇头。
赵永安没劝,自己把面条吃了。吃完,他收拾了碗筷,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
韩玉璧终于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还钱,就起诉。”
韩玉璧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问:“如果他被起诉了,会怎么样?”
“法院会判他还钱。他不还,就强制执行。名下的车会被扣押,房子会被查封,工资卡会被冻结。他以后坐不了高铁,坐不了飞机,开不了公司,当不了法人。”
韩玉璧听完,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摊烂泥。
“他还是个孩子……”她喃喃地说。
“二十五了,不是孩子了。”
韩玉璧没再说话。
赵永安也没再说话。他看了一会儿手机,又放下了。客厅里很安静,钟摆一下一下地响着。
凌晨一点,赵永安还是没睡着。他悄悄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色里升起,被风一吹就散了。
明天,律师函会正式发出。
七天之内,要么还钱,要么法院见。
无论结果如何,这个家,怕是回不到从前了。
06
律师函发出去之后,事情就像水溅进了油锅,噼里啪啦炸开了。
韩晓明开始慌了。
他连着打了四五通电话给韩玉璧,语气从强硬变成了哀求。
他说自己现在没钱,说那车已经抵押出去了,说要是被起诉了这辈子就完了。
韩玉璧听着,心里像搅着一团乱麻。她不是心疼弟弟,是心疼父母。她妈要是知道儿子被起诉了,非得气出个好歹来。
但她也知道,这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她一个全职主妇,没收入。赵永安一个人挣钱养家,还要供女儿上学。她说不出口让他撤诉的话。
韩母那边也没闲着。她先是打电话骂了赵永安一通,赵永安没接。她又骂韩玉璧,说她没有良心,说她忘恩负义。韩玉璧被骂哭了,挂了电话。
韩母见骂不动,又换了一招。她亲自跑到赵永安公司去了。
那天下午,赵永安刚从工地回来,就看到韩母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厂里的小姑娘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就坐在那儿等着。
赵永安走过去:“妈,你咋来了?”
韩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永安,我求求你,你别告晓明行不行?”
赵永安站在那儿,没动。
“他是我儿子,你要告他,是要我的命啊!”韩母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赵永安赶紧扶住她:“妈,你别这样。这不是告不告的问题,是钱的问题。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他会还的,他真的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韩母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赵永安坐下来,语气缓了缓,“这笔钱是给晓薇上大学用的。九月就开学了,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你要是能帮他把这十五万还上,我二话不说,立马撤销。”
韩母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哪有十五万?她一个退休老太太,每个月两千多的退休金,连自己都不够花。
“我……我回去想想办法。”韩母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赵永安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这一跪不是认错,是施压。韩母这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儿子。
晚上,赵永安回家的时候,韩玉璧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跟往常一样。但两个人坐在饭桌前,谁也没动筷子。
“你说句话。”韩玉璧先开口了。
赵永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说什么?”
“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永安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韩玉璧没回答。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玉璧。”赵永安放下筷子,“我不是非要跟你弟过不去。这十五万,是你跟我一起攒的。你忘了吗?每次往卡里存钱的时候,咱俩都说,等闺女考上大学,就轻松了。”
韩玉璧哭得更厉害了。
“可现在呢?钱没了。闺女九月就要报名了,学费在哪?”赵永安的声音有点抖,“我每天做梦都梦到她坐在那儿哭,因为她不能上学了。”
韩玉璧抱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会撤诉。”赵永安站起来,“除非你弟把钱还回来。”
韩玉璧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永安……我恨你。”
赵永安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韩玉璧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三菜一汤,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韩晓明:“弟,你把钱还了吧,求求你了。”
韩晓明的语气变了,像是在躲她:“姐,我没钱。”
“那车呢?”
“车……抵押了。”
“你去哪了?”
韩晓明沉默了一会儿:“我把车抵押给了高利贷,钱都花光了。”
韩玉璧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了。
“姐,我对不起你。”韩晓明说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韩玉璧拿着手机,愣在那儿。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耍了还在替人数钱。
她回到卧室,赵永安躺在床上,背对着她。她在他身边躺下来,轻声说:“永安,对不起。”
赵永安没动。
韩玉璧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后背。赵永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翻过身来:“怎么了?”
“车抵押了,钱花光了。”韩玉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说他对不起我。”
赵永安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韩玉璧愣住了:“你知道?”
赵永安坐起来,靠在床头:“你弟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手里有钱就攒不住,早晚的事。”
“睡吧。”赵永安说,“明天再说。”
07
周二上午,陈律师打来电话。
“赵哥,韩晓明那边还没动静。我这边准备走起诉程序了。”
赵永安:“行,按流程走。”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
距离九月一号,还有一百四十五天。
十五万,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够。
他想过借钱,但当年他爸生病时欠的债刚还完,亲戚朋友都怕他了。
再说,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
他点了根烟,蹲在工地外面的台阶上。春天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但他觉着冷。
韩玉璧那边,日子也不好过。
韩母隔两天就打一次电话,她爸也打过一次,说她不孝。她小弟也来电话了,语气不怎么好。
韩玉璧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她想过用自己的私房钱去填这个窟窿,可她那些年攒的私房钱加起来也就两万块。
连零头都不够。
她又想起闺女说的那句话:“妈,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家不在这儿?”
韩玉璧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全家福。
赵晓薇今年十七岁,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了。她成绩好,老师都说她能考上省城那所大学。那所大学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要五万块,四年就是二十万。
韩玉璧算着算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以前怎么就没想过这个呢?
那天晚上,赵永安回来的时候,看到韩玉璧抱着一个盒子坐在茶几前。里面的东西摊了一桌子,有存折、有首饰、有现金。
“你这是在干嘛?”
韩玉璧抬起头,眼睛红肿,嘴角却在笑:“我把我的嫁妆拿出来了,还有这些年攒的私房钱。”
赵永安走过去,看到桌子上零零散散摆着钱和首饰。
存折上的数字他看了一眼:两万。
首饰有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都是韩玉璧结婚时买的,还有她妈送的一些。
“还差很多。”韩玉璧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赵永安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在想……”韩玉璧抬起头,看着赵永安,“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打工?我去工地给你帮忙,或者去别的地方打工。就算是每天挣一百块,也能凑一点。”
赵永安没说话。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
韩玉璧接过来,握在手里:“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话。你觉得我最后还是站在我家里那边。但这次不一样了。我突然想明白了:闺女才是我的命根子。”
赵永安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想明白什么了?”
韩玉璧看着他:“以前我心软,觉得我弟可怜。我爸妈也一直在跟我说,你要是不帮他,就没人帮他了。可你和我呢?我们不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吗?凭什么他就能靠着别人过好日子?”
赵永安看着妻子,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永安。”韩玉璧说,“他要不还钱,你就告他吧。我不拦你了。”
赵永安愣了一下:“你确定?”
韩玉璧点点头:“我确定。”
那天晚上,赵永安失眠了。
他并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告韩晓明,而是在想另一个问题:就算告赢了,钱什么时候能回来?
官司打下来,少说也得半年。
闺女等得起吗?
半夜三点,他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韩玉璧的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他拿起来一看,是韩玉璧写的,字迹潦草:“永安,对不起,我把闺女的学费弄丢了。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发誓,我会想办法补上。哪怕我去饭店洗盘子,去街上发传单,我也要把钱补上。”
赵永安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
他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又苦又涩。
08
事情在第七天迎来了转机。
那天上午,陈律师打电话给赵永安,说韩晓明那边打电话来了,说愿意还钱,但要宽限几天。赵永安问宽限几天,陈律师说两个月。
赵永安想了想,说行,两个月就两个月。但要签个分期还款协议,每个月还两万五,两个月还五万。剩下的十万,年底前还清。
陈律师把这话传过去,韩晓明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天下午,在韩玉璧的陪同下,韩晓明来了赵永安的公司。
他看起来比上次瘦了不少,衣服也没那么光鲜了,头发乱糟糟的。
看到赵永安,他低下头,喊了声姐夫。
赵永安没多说,把准备好的还款协议拿出来。韩晓明看了看,签字画押。签完,他抬起头看着赵永安:“姐夫,我对不起你。”
赵永安看着这个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小舅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恨吗?谈不上。只是觉得这个人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行了,回去好好找个工作干吧。”赵永安说。
韩晓明点点头,走了。
韩玉璧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她抹了抹眼泪,转过身来:“永安,对不起。”
赵永安没吭声。
“他是答应了,但他真能还上吗?”
赵永安叹了口气:“能还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赵永安沉默了一会儿:“我给几个以前的老客户打电话,看看能不能预支点工钱。实在不行,我再去接两个大活。累一点,总能挣出来。”
韩玉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永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哭了。闺女的事,我来想办法。”
晚上回到家,赵永安坐在沙发上休息。膝盖又开始疼了。他掀开裤腿,看了一眼,膝盖上贴着的膏药已经卷边了。
韩玉璧蹲下来,帮他重新贴了一张。贴完,她抬起头看着他:“永安,以后我不乱花钱了。每个月的菜钱我报给你。”
赵永安看着她,笑了笑:“不用。你该花的花,别省。”
“我认真的。”
赵永安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暖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什么,谁也没看进去。过了很久,韩玉璧开口了:“永安,你还记得咱俩刚结婚那时候吗?”
赵永安:“记得。”
“那时候你骑个破自行车来接我,我妈看不上你,觉得你没出息。”韩玉璧笑了笑,“可我觉得你挺好的。虽然话不多,但做事靠谱。”
赵永安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那时候咱们没钱,租了个十几平的小屋子,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韩玉璧继续说,“但我觉得挺开心的。因为你对我好,对闺女也好。”
赵永安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后来日子好过了,我不知道怎么就变了。”韩玉璧说,“我开始觉得我爸妈说得对,觉得我弟可怜,就该帮他。我忘了咱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了。”
赵永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日子好了,人容易忘本。不光是你,我也是。”
“永安,你不会跟我离婚吧?”
赵永安愣了一下:“你咋突然问这个?”
“我怕。”韩玉璧的声音有点抖,“我怕你觉得我不值得原谅,怕你哪天说离就离了。”
赵永安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涩:“闺女都要上大学了,离什么离。”
韩玉璧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
夜深了,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09
时间一天天过去。
韩晓明第一个月准时还了两万五。第二个月也还了。赵永安把钱存进那张银行卡里,打算一笔笔攒起来,给闺女交学费。
第三个月,韩晓明的钱没有到账。
赵永安打电话过去,对方关机。
他又打给韩玉璧,韩玉璧说她也打不通。
她试着打给韩母,韩母说不知道儿子去哪了。
韩玉璧急了。
她骑着电动车满城找,去了韩晓明租的房子,房东说他已经搬走了。
去了他常去的网吧、台球厅,也没人影。
韩玉璧找了个遍,最后在一家修车行找到了弟弟。
韩晓明正蹲在修车行门口吃盒饭,脸上全是油污。看到韩玉璧,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钱呢?”韩玉璧问。
韩晓明没吭声。
“我问你钱呢!”
“我……我花光了。”
韩玉璧气得浑身发抖:“你不是答应还钱的吗?”
韩晓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倔强:“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实在没钱了。我没工作,一分钱都没有。”
“那你就去干活啊!”韩玉璧的声音在抖,“你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啊!”
韩晓明没说话,把盒饭放到一边,站起来。他没看韩玉璧,转身走了。
韩玉璧站在原地,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她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回了家。赵永安正在阳台上抽烟,看到她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韩玉璧把经过说了一遍。赵永安听完,没有发火。他掐灭烟头:“我知道了。”
韩玉璧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晚上,赵永安坐在车上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陈律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赵哥,这种情况,我建议走强制执行。”
赵永安问:“强制执行能要到钱吗?”
“要看对方有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他名下的那辆车,如果还在的话,可以查封扣押。如果他名下没有任何财产,那很难。”
赵永安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走强制执行吧。”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没动。手机亮了,是女儿赵晓薇打来的。
“爸,你睡了吗?”
“还没。”
“我在学校挺好的,你别担心我。”赵晓薇顿了顿,“我爸,学费的事,你别太着急。我听说我们学校有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我可以申请。”
“我想过了,就算没那十五万,我也能把大学读完。”赵晓薇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妈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赵永安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车里,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在工地的工棚里坐了一宿。
10
日子还是得继续过。
赵永安开始接更多的活。
以前一天干十个小时,现在干十二个小时。
以前周末休息,现在周末也接活儿。
韩玉璧也没闲着,她在一家饭店找了份洗盘子的活儿,一天四五个小时,一个月两千块。
赵永安知道了,没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韩玉璧回来得晚。赵永安做好饭,等着她。她进门的时候,手上全是泡,被洗碗液泡白了的皮皱在一起。
赵永安看见了,没吭声。他把筷子递给她:“吃饭。”
韩玉璧接过来,吃了两口,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擦了擦眼睛,“就是觉得……活着真累。”
赵永安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碗放下了:“那就不洗了。”
“不洗哪来的钱?”
“我再多接点活。”
韩玉璧没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赵永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搂住了。
韩玉璧靠着他,哭得像个小孩子。
“永安,你说咱闺女以后会不会恨我?”
赵永安摇摇头:“她不会。”
“真的?”
“真的。她那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她知道你在帮她凑学费。”
韩玉璧愣住了:“她知道了?”
韩玉璧用手捂住脸,哭得更厉害了。
赵永安没再说话了。他就这么抱着她,等着她哭完。
窗外,夜已经深了。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赵永安忽然想起一句话,记不起在哪里看到的了:人这一辈子,有些路只能靠自己走。但有些时候,也需要别人拉一把。
他拉了她一把。
她也拉了他一把。
也许这样,就够了。
电话又响了。
韩晓明打来的。
韩玉璧看着那个名字,愣了好一会儿。
最终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边传来韩晓明沙哑的声音,像好几天没吃饭一样。
他说他找到活了,在物流公司搬货。
钱不多,但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还一千。
“姐,这次是真的,我发誓。”
韩玉璧还是没说话。
赵永安从她手里拿过电话,对着电话说了句:“上次那个协议还在,明年十月底之前还清就行。你要是再跑了,咱就不止法院见了。”
韩晓明在那边,沉默了很久:“姐夫,这次是真的。”
赵永安挂了电话。
韩玉璧看着他:“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赵永安想了想:“不知道。但人总得给一次机会。”
韩玉璧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了起来。
“永安……”
“行了,别说了。”赵永安打断她,“吃饭吧。”
韩玉璧端起碗,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今天的菜有点咸,但她觉得,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吃的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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