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万年的三根手指搭在金锁腕上,按了又按,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柳青,忽然说:“小伙子,你去药柜帮我看看,当归和川芎还剩多少。”柳青应了一声,掀开门帘出去了。

门帘刚晃稳,孙万年就压低了声音:“闺女,你得跟我说实话,以前是不是……”金锁的脸唰地白了。

她嘴唇抖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门外,柳青正站在柜台前,笑着跟抓药的小伙计说话。

他不知道,那扇旧门帘后面,他媳妇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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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金锁蹲在院里喂鸡,手里的玉米碴子撒了一半。

她低着头,看着几只芦花鸡在地上啄食,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那是婆婆郭玉芬在拾掇早饭。

“金锁,你进来一下。”

婆婆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出来,不咸不淡的,听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金锁听得出,那里面压着一股气。

她放下手里的搪瓷碗,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进了灶房。

郭玉芬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一包黄纸包着的东西,在灶台边站着。

见金锁进来了,把纸包往她面前一推:“这是托人从镇上老中医那儿讨的方子,你今儿个就熬了喝。”

金锁接过纸包,指尖摸到那些干草药的棱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郭玉芬到底是没忍住:“你过门都五年了,隔壁永顺家媳妇,人比你还晚来一年,上个星期刚生了小子。你这肚子……”

话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金锁没顶嘴,应了一声:“我这就熬。”

她蹲在灶前生火,把药包拆开,倒进砂锅里。

干枯的草药在锅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的叹息。

水添了三碗,她拿筷子搅了搅,看着那些根根叶叶在水里浮沉。

火烧起来,锅里的水渐渐泛了黄。

药味很快就在灶房里散开了,又苦又涩,直往鼻子里钻。

金锁拿抹布垫着手,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药汁已经熬成浓稠的褐色。

她舀了一碗,端起来,嘴唇刚碰到碗沿,就被烫了一个激灵,碗一歪,药汁溅在手背上,登时烫出一块红印。

她咬着牙没吭声,把碗放下,拿凉水冲了冲手背。

门外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响,柳青回来了。他把车支在院墙边,进了灶房,一眼看见金锁手背上的红印。

“怎么弄的?”

“没事,端碗的时候烫了一下。”

柳青没说话,转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拉过她的手,把水慢慢浇在烫红的地方。

金锁没挣,由着他浇。

凉水冲过那片烫伤,火辣辣的感觉退下去了一些。

她低着头,看着柳青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掌心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

“以后端碗当心些。”

柳青说了一句,松开她的手,转身去堂屋放东西。

金锁站在灶房里,端着那碗晾得差不多了的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又苦又涩,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

她扶着灶台,弯着腰,差点吐出来。

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里屋传来郭玉芬的咳嗽声。

过了一会儿,柳青从堂屋出来,站在里屋门口喊了声:“娘。”

郭玉芬应了一声。

柳青顿了一下:“明天我歇工,带金锁去镇上看看。

里屋沉默了一会儿。

“嗯,去吧。村头二赖子他娘说,镇上那个孙万年大夫,把脉看得准。”

郭玉芬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金锁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个空碗,感觉胃里的药汁还在翻涌。

晚上,金锁躺下,柳青躺在她旁边,一条被子的两个被窝。

她没有睡着。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空荡荡的。她知道明天去镇上意味着什么。要是那个大夫,真的摸出些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被子这头的柳青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被缝,像一道看不见的沟。窗外起了风,把院里的鸡笼吹得吱呀响。

金锁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折腾了大半夜,到后半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有人喊她秀珍。

她回头,看见一扇旧铁门,锈迹斑斑的,门后站着个人,正冲她招手。

她想跑。

腿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都迈不动,惊出一身冷汗。

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柳青正站在炕边系鞋带。

他看了她一眼:“醒了?起来收拾收拾,一会儿赶早班车。”

金锁坐起来,被角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她抹了一把脸,下了炕,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换上。

出门前,郭玉芬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两个煮鸡蛋,塞进金锁的兜里:“路上吃。”

金锁看着那两个鸡蛋,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没有说话,跟着柳青出了门。

02

镇上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

柳青和金锁在村口等了小半个钟头,车才慢悠悠地晃过来。金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麦子地一片一片往后倒。

柳青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尼龙袋,里面装着郭玉芬连夜收拾的几件东西,还有那包没喝完的草药。

金锁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个鸡蛋,壳还是热的。

她捏了捏,没有吃。

班车在镇东头停下。

村卫生所先到。

柳青领着金锁进了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

他问了问金锁的情况,又把了把脉:“气血亏得厉害,底子虚。这样的身子想怀孩子,难。”

金锁坐在椅子上,后背绷得笔直。

中年医生推了推眼镜:“镇西头的孙万年大夫看得准,你们去他那儿看看吧。我这儿条件有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出了卫生所,柳青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就去找孙大夫。

金锁嗯了一声,脚步明显比刚才松快了一些。她原以为村医会说出什么来,结果只是虚惊一场。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

快到主街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柳小燕,柳青的妹妹。她嫁在邻村,隔三差五回娘家。

“哥?你咋在这儿?”柳小燕看见柳青,立马迎了上来。

她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把韭菜,目光落在金锁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嘴角向下压了压。

“我陪金锁去看看大夫。”柳青说。

“看大夫?”柳小燕的眉毛挑起来了,“看了这么久了,还没个动静啊?到底怀没怀上,嫂子你倒是给个准话啊。我娘天天盼着抱孙子,盼得眼睛都直了。”

金锁垂下眼皮,没有接话。柳青脸一沉:“行了,别在这儿说这些了。我们先去办事。

柳小燕撇了撇嘴,看了金锁一眼,没再说什么,挎着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哥,我娘那儿你们可得抓紧点啊。”

柳青没有理她,拉着金锁的胳膊往前走。

金锁被他拉着,手指冰凉。柳小燕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

到了镇西头,孙万年的诊所门口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椅上排着七八个,有的揉着腰,有的捂着肚子,还有的抱着娃。

玻璃门上贴着红纸黑字,写着“孙万年诊所”五个大字。

字有些褪色了,边缘翘起来。

柳青排了号,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金锁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诊所里传出一阵一阵的咳嗽声,夹杂着老人和小孩的动静。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转得人心烦意乱。

一个中年女人从诊所里出来,挎着个布包,身后跟着个年轻男的,大概是陪她看病的儿子。

中年女人走到金锁面前,忽然停住了脚。

她上下打量金锁,看了又看,目光像一张砂纸在金锁脸上来回地擦。

金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

中年女人忽然开口了:“你是……你是不是当年永红厂那个……”

金锁抬起头,看清那张脸,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那是当年永红厂仓库的保管员,姓陈,大家都喊她陈姐。

陈姐盯着金锁看了好一会儿:“你是秀珍吧?我认出来了,你那会儿在食堂帮工,我天天去打饭。”

金锁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姐身后那个年轻男的拉了拉她的胳膊:“妈,走吧,车还在等着呢。”

陈姐又看了金锁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跟着儿子往外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金锁一眼。那一眼,像一把生锈的刀,在金锁心口上劃拉了一下。陈姐这回没再说什么,出了门,拐进了巷子里。

柳青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金锁,问:“她刚才叫你什么?”

金锁嘴唇动了一下:“没……没叫什么。

“她说秀珍。”

金锁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排号轮到他们了。一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从诊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邓秀珍!”

金锁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

她抬脚往诊室走,走到门帘前,手顿了顿,掀开了帘子。

柳青跟在她后面。

诊室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孙万年满头白发,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脉枕。

他抬眼看了看金锁:“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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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孙万年先看了看金锁的舌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他把手指搭在金锁的腕上,三根手指微微弯曲,按在脉搏上。金锁的腕子细,手腕上还留着烫伤的那块红印。她坐在板凳上,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孙万年闭着眼,指腹轻轻按着,时不时换一个位置。诊室里很安静。药味在空气里浮着,沉沉的,让人胸口发闷。

过了好一会儿,孙万年睁开眼,收回手。

他没有马上说什么,看了看金锁,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柳青。柳青也正看着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等他说出个所以然。

“脉象总体是虚的。气血亏,加上脾胃也弱,底子太薄。”孙万年说了一句,又顿了一下,“我再仔细号号她的脉,小伙子你先到外头坐一会儿。”

柳青站着没动。

“我在这儿等她就行。”

“我说了,先到外头等着。”孙万年语气不重,但听得出没有商量的余地,“号脉要静,你站在这儿,她紧张,脉就不准了。”

柳青抬眼看了金锁一眼。金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转身出去了。诊室里只剩下孙万年和金锁两个人。窗外的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天都叫破了。

孙万年等柳青走远了,才抬起头看着金锁。他的目光很沉,像一把秤砣挂在金锁头顶上。

“闺女,刚才我就着你男人在,不好说。”孙万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个脉象,不是单纯的气血亏。你这身子,有过损耗。”

金锁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一团。

孙万年继续说:“你跟我说实话,以前是不是流过产?

那两个字像一记闷棍,正正敲在金锁的后脑勺上。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孙万年看着她,叹了一口长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

嫁了人,肚子不争气,婆家逼,丈夫急,自己也不敢声张。

可有些事,瞒得了人,瞒不了脉象。

“闺女,”他说,“这事儿你瞒谁都不能瞒大夫。你要是瞒着我,我开的方子不对症,你的身子就越调越虚。”

金锁坐在那儿,肩膀轻轻颤着。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流过……九年了。”

孙万年又问:“当时在哪儿处理的?”

“一个小诊所……没敢去大医院。”

孙万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重新拿起笔,在药方上添了几味药,写完之后,放下笔,又看了金锁一眼:“你底子亏得厉害,是不是以前流过产,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几个月,你得先把底子补起来。孩子的事,急不得,再急也没用。”

金锁接过来,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字。

孙万年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说的这事儿,我不会跟别人讲。但是……你男人要是心里有疙瘩,迟早得知道。

金锁握着那张药方,指尖微微发抖。她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声音哑的:“谢谢……大夫。”

出了诊室,柳青迎上来:“大夫怎么说?”

金锁把药方折好,塞进衣兜里:“还是那句话,气血亏,脾胃也虚,先调理一段日子再说。”

她说完,带头往外走。

柳青跟在她身后,走出诊所,站到门口。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回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眯着眼看金锁的背影。

金锁站在街边,被午后的太阳晒着,夏天正中午的日头毒辣,晒得她后背的衣裳洇出一小片湿痕。她站在那儿,没有走,就好像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金锁。”

柳青喊了一声。

金锁回过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柳青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脸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了下去:“走吧,回去。”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对劲。柳青没有问。

04

回村的班车上,金锁坐在靠窗的位置,太阳隔着玻璃晒在她侧脸上,晒出一层薄汗。

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土路上,落在一茬一茬往后倒的白杨树上。

林间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绿得发亮。

柳青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陈姐在诊所门口喊的那个名字。

秀珍。

这名字有些耳熟。

可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他想问金锁。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金锁并没有打算跟他说。

这一路,车厢里很静。

班车颠了一下,金锁的肩膀随着车身晃了晃,她也没有伸手去扶前面的椅背,就任自己晃了一下。

柳青注意到,她攥着那张药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到了家门口,郭玉芬正蹲在院里择菜,看见他们回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瞧得怎么说?”

柳青把药方递给郭玉芬:“孙大夫说气血亏,脾胃也弱,开了方子,先调理调理再说。”

郭玉芬接过药方看了一会儿,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她不认识几个,光认得“当归”

“黄芪”几个字。她念了两遍当归,黄芪,又把药方递还给柳青:“那……抓药了没有?”

“抓了。镇上药铺代煎好了,熬的是袋装的那种,一次一袋,热着喝就行。”

郭玉芬应了一声,目光在金锁的肚子上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蹲下来继续择菜。

金锁进了里屋,把门关上,在炕沿坐了一会儿。

天黑之前,柳青从镇上药铺拎回来一大袋子煎好的中药。

他站在灶房里,腾出一口锅,把药袋子隔水烫着。

金锁进了灶房:“我来吧。

柳青没有让开:“你去歇着,我来弄。”

金锁站在灶门口,看着柳青蹲在灶前,一勺一勺地搅着锅里的药袋子。

药汁慢慢热了,散发出浓郁的草药味。

她立在那儿,过了很久,才转身出了灶房。

去村口小卖部的路上,她碰见了几个村里的人。人家跟她打招呼:“金锁,上哪儿去啊?”

“买点东西。”

“你家柳青对你可真好,打个水都要跟着。”

金锁笑了笑,没有接话。小卖部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她买了一包盐,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停住了脚。

大树下没有别人。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金锁脚边晃出一个一个光斑。金锁站在那儿,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出声。

柳青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的看着她蹲在树下的身影。

院子里透出来的灯光落在他脚边。

他没有过去。

等金锁站起来往回走,他已经转身进了院子。

金锁回来的时候,柳青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热好的药。

“过来喝了吧,温度刚好。”

金锁放下盐,端起药碗。药汁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沫。她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往下喝。

柳青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他看着她喝药,目光落在她喉结一动一动的脖子上。

那碗药喝完,金锁把碗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我去睡了。”转身进了里屋。

柳青没有动,坐在堂屋里。桌上的空碗里残留着褐色的药渍,灯光照在碗沿上,闪着一点亮光。窗外有虫鸣,一声,又一声,没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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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金锁托词说头疼,没有出屋。

柳青进了里屋一趟,看见她侧着身子躺在炕上,脸朝着墙。

他没有多说什么,弯腰从柜子里找出几件衣服,掏出兜里的东西,换了一身干的衣裳,准备出门上工。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金锁忽然从炕上坐起来:“柳青。”

柳青站住了,回头看她。

金锁坐在炕沿,嘴唇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前。”柳青说,“今天工地上活儿不多,能早走。”

金锁点了点头。柳青出了门。院门“咣当”一声合上,手扶拖拉机的声音慢慢远了。

金锁在炕沿坐了很久。

然后她下了地,走到柜子跟前,拉开底层的抽屉,把压在几件旧衣裳下面的一个布包翻了出来。

那是一件蓝布包,包着一样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一个相框。

金锁没有打开。

她捧着那个蓝布包,在炕沿坐了很久。

窗外院子里,郭玉芬在扫地,“唰啦

唰啦”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

快中午的时候,柳小燕又回来了。她在院门口大声喊:“哥,我哥呢?”

“上工去了。”郭玉芬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出来,“你不在家待着,又跑回来干啥?”

“路上听见有人说,我哥昨儿个带嫂子去镇上瞧大夫了?咋样?怀上了没有?”

“你小点儿声。”郭玉芬把她拽进灶房,声音低了下去,“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嚷嚷啥?”

柳小燕啧了一声:“我也没别的意思。人家背地里都在说,我哥这媳妇怕是个不下蛋的鸡……”

“你闭嘴。”郭玉芬的声音沉下来了,“这话是你当小姑子该说的?”

柳小燕不吭声了。

金锁坐在里屋,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蓝布包,指尖来回抚着那些粗布的纹路。

她的眼圈红了。

她把蓝布包塞回柜子底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映出一张瘦削的脸,脸色蜡黄,唇色发白。

下午,柳青回来得比说的还早些。

他进了院门,看见金锁蹲在灶房门口择菜,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小臂。她抬头看见柳青,愣了一下:“不是说天黑前吗?这才刚过晌午。”

工地上水泥不够了,下午做不了活,就回来了。

他蹲下来,帮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金锁低着头,把菜叶上的水甩了甩。

柳青蹲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只蚂蚁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金锁,昨天在诊所门口喊你的那个女的,她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金锁手里的菜叶顿了一下:“以前我在县城打过一段时间的工,可能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柳青“嗯”了一声,又问:“你那个工,是在哪儿做的?”

“一个厂子里的食堂,帮人打饭。”

柳青没有接着问下去。他站起身:“我进屋一趟。”

他进了里屋,金锁还在灶房门口择菜。

他没有翻东西,就站在屋里头,目光在屋子里扫过一圈,落在柜子底下露出来半截蓝布角上。

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蹲下去,把那个蓝布包抽了出来。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四角有些卷边。

上面是一群人站在一扇铁门前,门口的招牌上能看到模糊的“永红厂”三个字。

角落里蹲着个姑娘,扎着辫子,穿着一件袖子短了一截的旧衣裳,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

脸很小,眉眼看不清楚。

柳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认出那个姑娘的脸了:金锁。

他的耳边嗡地响了一声。

九年前的记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冲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06

那是柳青头一回离开柳河村。

十八岁,跟着一个远房表哥到县城永红厂的工地干活。

说是工地,其实就是砖头和脚手架的世界。

他个子小,被安排抬灰桶,从楼下抬到楼上,一趟又一趟,肩膀磨破了好几层皮。

永红厂食堂在工地东边,红砖砌的两层楼。

饭点的时候,工人们端着搪瓷碗排着队,窗口里飘出来白菜炖豆腐的味道。

打饭的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扎着马尾辫,低着头,手里的勺子不停地在几个铁皮桶里翻搅。

柳青不知道她叫什么。他只知道她打饭的时候从来不看人。

工地上的人背地里喊她“小秀”。

有一天傍晚,柳青在二楼窗台上晾灰桶。

楼下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拽着一个姑娘的胳膊,把她往车门方向拖。

姑娘挣扎着,头发散了一脸。

她的脸从头发缝里露出来,冲着柳青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青站在窗户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麻绳,指甲缝里全是又干又硬的水泥灰。

面包车的门“哐”地关上了,把他那根麻绳震得晃了两晃。

他认得那个中年男人,是工地的包工头,姓郑,大家都喊他郑老板。

那之后,柳青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打饭的姑娘。他问过食堂的师傅,师傅只说了句“走了吧”,就埋头抽烟,没有再说别的。柳青也没有再问。

九年后。

他坐在自家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的角落里,蹲着那个姑娘。

她穿着袖子短了一截的旧衣裳,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

小脸,尖下巴,眉眼低垂着。

柳青把照片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照片上的金锁。

九年前,那辆车是她坐进去的。

那个车窗后面看了一眼的姑娘,他没能认出来。

直到现在还认不出来。

灶房里传来金锁喊他吃饭的声音。

柳青没有回答。

他又把照片折好,塞回那件蓝布包,放回了柜子底下。

“柳青?饭好了,过来吃吧。”金锁的声音又在院子里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应了一声:“来了。”

他端着饭碗,金锁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柳青低头扒饭,嚼了两口,忽然问:“金锁,你以前在县城干活的那家厂子,叫什么名字?

金锁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好多年了,记不清了。好像是个……做零部件的什么厂。”

柳青没有追问。

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屋外头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柳青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心里那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想到她在孙万年诊室门口那煞白的脸,想到班车上她攥着药方的指头,想到她从蓝布包里掏照片时的沉默。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金锁。

雨下了半夜,柳青听了半夜。金锁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第二天早上,柳青没有去上工。他跟金锁说:“我今天去镇上办点事。”金锁问他什么事。他说:“工地上有点材料要结账。”金锁没有多问。

他骑车到镇上,把自行车支在杜师傅的烟酒铺子门口。杜师傅正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眯起眼来:“哟,柳青啊。稀客,今天咋来了?”

“杜师傅,”柳青在门口蹲下来,“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杜师傅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听谁?”

“九年前,永红厂食堂里打饭的那个姑娘,叫什么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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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杜师傅叼着烟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了柳青一眼,又低下头,拿打火机点着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雾:“你打听她干啥?”

“没什么,”柳青说,“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杜师傅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才慢慢开口:“那姑娘叫秀珍……

“她原来不叫这个,是姓邓的,叫什么我记不太清了。郑老板那会儿在工地上说,是他老乡的女儿,来帮忙的。后来……后来那姓郑的把她祸害了。”

柳青蹲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

“那会儿谁也不清楚。”

烟灰落在地上,杜师傅弹了弹,继续说:“那姓郑的,带着她出去过好几回。后来那姑娘不见了。有人说她自己跑的,有人说被那姓郑的送走了。我也没敢瞎打听。那会儿……那会儿谁敢管包工头的事。”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再后来,姓郑的换了工地,走了。又过了几年,听说出了车祸,没了。”

杜师傅吐掉烟屁股,又补了一句:“那姑娘要是还在,也该嫁人了。”

柳青站起身,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浇了一瓢凉水。杜师傅见他脸色不对:“你咋啦?”

“没事。”柳青应了一声,又问,“杜师傅,厂里当年的照片,您这儿还有没有?”

“有倒是有两张,都是全厂在食堂门口拍的,趁过年那会儿合影。”杜师傅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进屋里翻了一阵子,找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叠发黄的旧照片,翻了翻,递了一张给柳青,“你看,这就是那年在食堂门口拍的。”

柳青接过照片,目光扫过那一圈人,定格在角落里蹲着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扎着辫子,穿着一件袖子短了一截的旧衣裳。

这回没有包着蓝布。

柳青看得更清楚。

那个尖下巴,那双低垂的眉眼,他每天回家都能看到。

他攥着照片,指节发白。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拿去吧,我又不是开照片馆的,留着也没用。”杜师傅又看了他一眼,“你打听秀珍的事……你是不是认得她?”

柳青没有回答。他把照片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骑上车,蹬了一下,又停住了。

“杜师傅,那个姓郑的,当年在工地上……有没有人报过官?”

“报官?”杜师傅嗤笑一声,“报什么官?那会儿谁敢报官?郑老板跟公安厅里头的几个吃过饭,谁吃饱了没事干去惹他。”

柳青扶在车把上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下去,蹬上车,往回骑。

出了镇子,田间土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呼啦啦响。风灌进柳青的眼睛里,干涩发疼。他骑得很快,路边的野草被车轮碾过,东倒西歪。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金锁就是秀珍。

郑成才当年拖走的那个姑娘,就是他的媳妇。

他在二楼窗户后面看见那一幕,没有下去。

那辆面包车开走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女孩跟我没关系,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九年来,他没有再想起过这件事。

从镇上到柳河村,十来里路。

柳青骑到一半,突然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那上面沾满了灰,脚跟处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发白的衬布。

他蹲在路边,抽完了一整包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