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箱海鲜整整齐齐码在客厅角落,泡沫箱子上还贴着冷链标签。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建辉电话里说,这海鲜是托人从海边买的,花了不少钱。
可我还是拨了仁勇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一刻,我的手抖了一下。但听到仁勇喊“妈”,我又觉得,建辉条件好,少吃这一顿也没什么。
当晚仁勇开着三轮车过来,三箱海鲜全搬走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地板,心里头有点发虚,但很快就被“反正建辉懂事”给压下去了。
可我哪里知道,这顿饭,关系着我孙子的前途。
01
那天下午阳光挺好,我坐在沙发上打毛衣,电话响了。
是建辉打来的。
“妈,单位发了几箱海鲜,我明天带几个朋友回家吃饭。”
我“哎”了一声,说行啊,妈给你做顿好的。
建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那就麻烦您了妈,我那几个朋友都是老熟人,您随便做点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还挺高兴。
建辉这孩子从小就懂礼貌,说话温温和和的,不像仁勇,开口就要钱,闭口就喊穷。
我正寻思着明天做点什么菜,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仁勇。
“妈,听说我哥发海鲜了?”
我一愣,问他咋知道的。
仁勇说建辉在家族群里发了照片,三箱,全是好东西。
我“嗯”了一声,说是有这么回事。
仁勇立马说:“妈,您看看我这,最近店里生意不好,媳妇又怀了,想给孩子补补……”
他话没说完,我就知道啥意思了。
我这人吧,心软。
尤其对仁勇。
从小到大,这孩子体弱多病,读书也不如建辉,后来做生意又赔了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建辉呢,工作稳定,收入也不错,媳妇雅楠也是体面人。
我总觉得,建辉少吃两口没啥,仁勇是真的缺。
“那你晚上过来拉吧,”我说,“反正你哥明天才请客,今晚先放你这儿,明天我再想办法。”
仁勇连声说谢谢妈,说妈您最疼我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还有点得意,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把一碗水端平了。
老伴何宏盛从里屋走出来,问我跟谁打电话。
我说仁勇,他明天过来拿点东西。
何宏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这人就这样,话少,但心里头门儿清。
我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那时候天还亮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厨房里暖烘烘的。
我一边切菜一边哼着歌,压根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傍晚六点多,仁勇开着三轮车来了。
他一进门就直奔客厅,看到那三箱海鲜,眼睛都亮了。
“妈,这玩意可真不错啊,帝王蟹,鲍鱼,还有这么大个的虾。”
他蹲在那儿,摸着箱子,像摸宝贝似的。
我站在旁边,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仁勇把三箱海鲜全搬上了三轮车,临走时回头冲我笑了笑。
“妈,那我先走了啊,明天我再来看您。”
我说行,路上慢点。
三轮车突突突开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
回到屋里,何宏盛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你全给他了?”
“嗯,”我说,“反正建辉明天才请客,我再想办法。”
何宏盛哼了一声,说你想啥办法?明天请客的人来了,你拿啥招待?
我说冰箱里还有菜,大不了再去买点。
何宏盛没再吭声,起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头总觉得有啥事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揉了揉眼睛,下床去厨房准备早饭。
打开冰箱,我愣住了。
冰箱里除了一袋青菜和一块冻肉,啥也没有。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把菜钱都给了仁勇。
退休金不多,每个月三千多块,除去水电煤气,剩下的也就一千多点。
前几天仁勇说要进货,我二话没说转了五百过去。
现在兜里就剩几十块零钱,连去菜市场的钱都不够。
我站在冰箱前,心里头那个慌啊。
何宏盛走进来,看我站在那儿发呆,问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头疼。
他这人精得很,啥事都瞒不过他。
我硬着头皮煮了点粥,就着咸菜吃了早饭。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心里头越想越不对劲。
建辉说今天带朋友来,我可咋整?
要不……跟建辉说,海鲜坏了,扔了?
不行,建辉那么聪明,肯定不信。
要不……去菜市场买点别的?
可我兜里真没钱了。
我咬了咬牙,拿起手机,给仁勇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头那个急啊,手心都出汗了。
何宏盛从里屋走出来,看我一脸慌张,问怎么了。
我说给仁勇打电话没接。
何宏盛冷笑了一声,说:“他不接你电话,你还不知道为啥?”
我说你啥意思?
何宏盛说:“东西到他手里了,你还想要回来?你想想,从小到大,啥东西到了仁勇手里,你还能拿回来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啥也说不出来。
何宏盛说得对。
仁勇这孩子,从小就护食。
给他了,就别想往回要。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冰凉。
过了十来分钟,仁勇回了电话。
“妈,刚才在忙,咋了?”
我吞吞吐吐地说,仁勇啊,那个海鲜,你能不能送回来一点?
仁勇愣了一下,说:“妈,您说啥?送回去?”
我说你哥今天带朋友来吃饭,我这边啥也没有,你看能不能送回来一点,随便送点就行。
仁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那玩意儿我已经冻起来了,拆开了再冻不好。”
我说那你送点没拆的也行。
仁勇说:“妈,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您让我拉走,现在又让我送回去,我媳妇知道了咋说?”
我心里头那个气啊,但也不敢发火。
我说那算了吧,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何宏盛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我早就跟你说了,你偏不信。”
我没吭声,心里头又气又委屈。
气的是自己没脑子,委屈的是仁勇那孩子,咋这么不懂事。
我拿起手机,给建辉打了个电话。
建辉接得很快。
“妈,咋了?”
我吞吞吐吐地说,建辉啊,那个海鲜,出了点问题。
建辉愣了一下:“啥问题?”
我说我昨天放外面,坏了一箱,剩下的两箱也不新鲜了,你看要不改天再请?
建辉沉默了几秒。
“妈,您跟我说实话,海鲜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咋说。
建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妈,是不是又给仁勇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建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行,我知道了。没事,我这边再安排一下。”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心里头啥滋味都有。
03
下午两点多,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听到门口有动静。
抬头一看,建辉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上班的那件白衬衫,袖口卷着,脸上没啥表情。
我愣了一下,说你不是要晚点才来吗?
建辉说提前下班了,回来布置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客厅角落瞟了一眼。
那三个纸箱子还在那儿,空空的,摞在一起。
建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那三箱呢?”他问,声音很平静。
我说我……我给仁勇了。
建辉没吭声,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冰箱里除了那袋青菜和那块冻肉,啥也没有。
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我。
“妈,您知道我那几个朋友是干啥的吗?”
我摇摇头。
“有一个是教育局的,帮小宇办入学的事。”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小宇是建辉的儿子,我孙子,今年该上小学了。
建辉说过几次,想把他送进市里那所重点小学,但名额紧张,不好进。
我一直以为这事八字还没一撇。
建辉看着我,眼睛有点发红。
“那三箱海鲜,是我托朋友从海边买的,花了两千多块钱,就是为了明天那顿饭。”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建辉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王哥,明天那顿饭先取消吧,家里出了点事……嗯,改天我再请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妈,您知道这事儿多重要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说我……我不知道。
建辉苦笑了一声。
“您总说不知道。每次都是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空的三层冰箱,手抖得厉害。
何宏盛从卧室走出来,看着我。
“现在你知道了?”
我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灶台上。
我多希望时间能倒回昨天下午。
要是那会儿我没给仁勇打电话就好了。
要是那会儿我留了一箱就好了。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仁勇的电话。
这次响了很久,还是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发狠地拨,一个接一个。
第五次的时候,仁勇终于接了。
“妈,您到底要干啥呀?”
我说仁勇,你把海鲜送回来,就送一箱也行。
仁勇说妈,我真没法送,东西都拆开了,冻了一半,吃了一半,咋送?
我说你送回来,妈给你钱,给你双倍的钱。
仁勇说:“妈,您这不是折腾我吗?我媳妇怀孕了,就想吃点好的,您就让我留下吧。”
我心里头像火烧一样。
“仁勇,你哥那边有大事,这海鲜关系到你侄子上学的事……”
仁勇打断了我:“妈,您就别拿我哥说事了。他条件那么好,少吃这一顿又咋了?”
这话跟我昨天想的一模一样。
可这会儿听着,我觉得刺耳得要命。
“仁勇,你……”
“行了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拿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何宏盛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打了,没用的。”
我知道没用。
可我又能咋办?
04
傍晚六点,建辉又回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三个朋友,还有一个女人。
建辉的媳妇,刘雅楠。
雅楠一进门就笑得温温柔柔的,跟那三个朋友打招呼。
她拎着一袋子水果,放在茶几上。
“妈,辛苦了,今晚麻烦您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啥也说不出来。
建辉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雅楠跟着走过去,探头一看。
冰箱里,那袋青菜还躺在里面,那块冻肉还是硬邦邦的。
雅楠的笑脸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啥意思都有,就是没笑意。
“妈,菜还没买?”她问,声音还维持着温柔。
我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海鲜……出了点问题。
“啥问题?”雅楠问。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建辉从冰箱跟前转过身,冲雅楠使了个眼色。
“先出去吧,我来跟妈说。”
雅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转身走了出去。
客厅里传来那三个朋友的说话声,还有笑声。
我站在厨房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建辉关上冰箱门,站在我跟前。
“妈,我跟您说过,今天请的是教育局的王科长,专门管小宇那个片区招生的事。”
我说我知道。
“那您也知道,这次机会多难得。”
我点点头。
建辉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我不怪您把东西给了仁勇。可您能不能告诉我,为啥每次都是我?”
为啥每次都是他?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建辉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算了,我出去招呼客人。”
他转身走了出去,留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我看着冰箱,看着那袋青菜和那块冻肉,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客厅里传来建辉的声音。
“王哥,今天实在对不住,家里出了点小状况,改天我再好好请您……”
然后是王科长的声音:“没事没事,改天再聚。”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不行,我得做点啥。
响了半天,还是没人接。
我咬着牙,拨了仁勇媳妇的电话。
响了三四声,接了。
“喂,妈?”
我说那个海鲜,你老公拉回去了,我现在急需用,你能送回来一点不?
仁勇媳妇沉默了一下。
“妈,送不回去了,都吃了大半了。”
我说那剩下的大半也成,你送回来。
仁勇媳妇说:“妈,您别为难我了,仁勇发话了,说不让送。”
我心里头那个火,蹭蹭往上冒。
“你让他接电话!”
仁勇媳妇说:“他不在家,出去了。”
我知道她在撒谎,可我又能咋办?
我挂了电话,靠在厨房的墙上,浑身发抖。
05
客厅里,气氛越来越尴尬。
雅楠坐在沙发上,笑得勉强。
建辉跟王科长聊着天,但说话明显不如之前流畅了。
那另外两个朋友也看得出不对劲,话越来越少。
我硬着头皮走出厨房,说要不咱们出去吃吧,我请客。
建辉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了妈,我跟王哥说好了,今天就随便聊聊,不吃也行。
王科长也附和着说对,主要就是聊聊,不吃东西。
可我心里头清楚,人家就是冲着那一顿饭来的。
这年头,谁没事会专门跑过来跟你聊天?
我站在客厅中间,像个木头人一样。
气氛越来越僵,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一愣,心想这时候谁会来?
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仁勇。
他拎着一袋子东西,笑嘻嘻地看着我。
“妈,听说我哥请客,我来蹭顿饭。”
我看着他,心里头又气又急。
“你咋来了?”
仁勇没理我,直接挤进门,看到客厅里坐着几个人,愣了一下。
“哟,这么多人啊。”
建辉看到他,脸一下子就沉了。
仁勇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说给大家带了点东西,别客气。
我打开袋子一看,是几盒凉菜。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仁勇带这点破玩意儿来干啥?
显摆他大方?
还是在嘲笑我?
我还没开口,雅楠先站了起来。
“仁勇来了,那就一起坐吧。”
她笑得温温柔柔的,但眼睛里头一点笑意都没有。
仁勇大大咧咧坐下来,跟那几个人打招呼。
建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王科长也察觉到不对劲了,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改天再聊。
建辉赶紧站起来送他。
送到门口的时候,王科长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生气,不是嫌弃,而是同情。
他同情我这个当妈的,被小儿子坑成这样。
建辉送完人回来,站在门口,看着仁勇。
仁勇还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着茶。
“哥,你不是请朋友吃饭吗?人呢?”
建辉看着他,没说话。
雅楠站起身,走进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建辉还有仁勇。
何宏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切。
“仁勇,”建辉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家的海鲜,吃完了?”
仁勇愣了一下,说吃了一些,还剩一些。
“那你送回来吧,”建辉说,“我请朋友吃饭用的。”
仁勇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哥,你说啥?送回来?妈给我了,就是我的,凭啥送回去?”
建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凭那是我买的东西。”
仁勇愣住了。
“你买的?不是单位发的吗?”
建辉没回答他,转身走进厨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像被刀割一样。
仁勇站起来,看着我。
“妈,他说的是真的?那海鲜是他买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妈!你说话呀!”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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