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道上的宫灯忽明忽暗,夜风裹着桂花香,吹得宋诗雨的裙摆直贴在腿上。
她跪在御辇前,跪了很久,膝盖已经麻了,没有人敢扶她,也没有人敢劝她。
御辇里始终没有声音。
宋诗雨仰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梅帝可知,当年赤焰案的主谋,此刻就在我夜秦大牢里。”
辇中的呼吸声停了一瞬。帘子被猛地掀开。萧景琰低头望着她,眼神像一锅烧开了又放凉的水:“你再说一遍。”
宋诗雨迎着他的目光:“那个人改了名,换了姓,做了夜秦的王爷。”
萧景琰放下帘子,再没有出声。御辇缓缓驶过宫门,驶出很远后,他忽然在黑暗中开口:“备马。朕要出京。”
01
选妃大典设在含元殿前的广场上。
殿中烛火通明,乐声缭绕,各国送来的女子一字排开,个个打扮得极尽华丽。
庭生坐在景琰下手,神色淡然,似乎并没有把这场大典当回事。
景琰端着茶盏,看得很仔细。他心里有他的算盘。庭生已经过了二十岁,这婚事拖了两年,冬再不定下,朝堂那边又该有人唠叨了。
舞乐声中,一个红衣女子上前起舞。
她身段好,动作干净利落,跳舞时带着一股硬气,不像别的女子那样绵软。
景琰多看了两眼。
他是从军里出来的人,喜欢这种利落的架势。
一曲舞罢,她行礼退下。就在她转身的时候,袖口里滑出一样东西,落在金砖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景琰的余光扫过去。那是一枚旧铜片,不算光亮,边角磨得很圆了。
铜片背面的纹路,景琰只扫了一眼,手上的茶盏便顿住了。上面印着赤焰旗纹。
他看了片刻,没有做声。
身边的太监刚要出声,他抬手压了一下。
宋诗雨自己弯腰捡起铜片,攥在手心,没有抬头看景琰,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默默退下了。
选妃的结果当晚就定了,选中了南朝一位太守的千金,温婉端庄,门第也合适。
太监念完名字后,宋诗雨站在殿外,隔着灯火往里面看了一眼,攥紧手心里那枚铜片,指节发白。
月上中天,景琰的御辇出了宫门。
车辇刚驶出数十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拦车的是那个红衣女子,她跪在路当中,跪得很直。
两旁侍卫拔刀,她没有退。
“梅帝可知,当年赤焰案的主谋,此刻就在我夜秦大牢里。”
御辇停了。
景琰闭着眼睛,夜风从帘缝灌进来,带着一股久违的桂花香。
他想起了梅岭。
一块印着赤焰旗纹的铜片,一句主谋还在的话,把那些他以为已经埋了很久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
他掀开帘子,灯火映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再说一遍。”
宋诗雨仰起头:“那个人改了名,换了姓,做了夜秦的王爷。”
“姓什么?”
“宋银山。夜秦王叔。”宋诗雨的嘴唇有些抖,“他是我爹。”
景琰没有接话,放下帘子,让人把她带到偏殿。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景琰坐在案后,把那枚铜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这东西哪来的?”
“母亲留下的。”
“你母亲是谁?”
“郑家的女儿。”宋诗雨说,“外祖父叫郑学义,当年管赤焰军军需。”
景琰的手指在铜片边缘停住了。郑学义,他记得这个名字。赤焰案之后,所有涉事官员论罪斩决,郑氏一族满门获罪。
“母亲死前把这个给我。”宋诗雨的声音平稳,“她说郑家是冤枉的。她说总有一天有人会为赤焰案翻案。她说那个会翻案的人,遇到这块牌子,会认出它是什么。”
景琰没有接话。他拿着铜片对着灯看,背面模糊的纹印在光下显出一种沉沉的颜色。
宋诗雨接着说:“我爹每月都会去一趟夜秦大牢,一个人去,不带随从。他跟谁都不说那里面关的是谁。”
景琰放下铜片:“你今晚来找朕,就为了说这件事?”
宋诗雨跪直了:“我娘死的时候我不懂事。后来长大一点,才知道外祖父案子上头压着的东西有多重。我不是来告我爹的,我是来告诉陛下,那扇牢门后面关着一个不该被忘记的人。”
景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字:“好。”
他让人送她出去。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陛下,大牢里关着的那个人,我爹喊他恩公。”
门关上。
景琰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铜片翻过来翻过去。
光亮从那些磨痕上划过,赤焰旗纹已经浅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这纹路像是刻在他骨头上一样,闭着眼都认得。
夜很深了。他把铜片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出偏殿。月色很好,他站在阶前,看着远处灯火,低声说了一句:“林殊,你还在那里等着我,是不是。”
02
第二天一早,许瀚文来见景琰。他是暗卫统领,年纪不大,做事老练,站定后便开口:“查到了。”
“郑学义之女嫁入夜秦王室旁支,嫁给宋银山,生了一女,取名叫宋诗雨。三年前郑氏病故,那枚铜片连同母亲遗物一起留给了宋诗雨。”
“郑学义当年管军需,怎么会卷进赤焰案?”
“账册对不上。查出来他名下少了三千斤粮草,记的是他私吞,按律当斩。”
景琰沉默。三千斤粮草,如果是别人故意做的假账,那里面水就深了。
许瀚文又说:“郑学义生前一直喊冤,说那批粮是调到北境去了,有调令的。”
“调令呢?”
“烧了。”许瀚文说,“案卷里留着痕迹,有一页被撕掉了。”
景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瀚文没敢再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漏刻声。
傍晚时分,许瀚文带来急报。宋诗雨原先住的那座别馆,起了火。
景琰坐直了:“她人呢?”
“人没事。她昨晚见过陛下之后,直接换了住处。别馆烧了个精光,一样东西都没剩。”
“什么时候烧的?”
“申时左右。烧之前,有夜秦打扮的人在院子四周转了几圈。”
景琰把茶盏放下,起身:“备马,去一趟旧宅。”许瀚文知道他说的是哪座宅子。
梅岭山下,林殊当年住过的地方。
景琰即位后把宅子收拾了出来,平时不许人进,只留一个老仆看门。
景琰进了门,没让许瀚文跟着。
他穿过前院,推门走进书房。
案上摆放的纸张还和上回一样,一张梅岭地形图画了一半,落在地上,线条干了很多年了。
他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纸面,粗糙,边缘泛黄。他拿起笔蘸了墨,想接着画下去。笔尖落在纸上,手却一直在抖。
他放下笔,坐了很久。外面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
“林殊这辈子只画过三幅半地图,这一幅没画完,你却不许任何人碰。”景琰对着空气说,“你当年若把图画完了,是不是梅岭少死几个人。”
没有人回答。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下。他把那幅画了一半的地图小心地卷起来,收进怀里,连夜回宫。
他把程永康请来。程永康年纪大了,头发全白,见到景琰时愣了一下,沉着声音问:“陛下深夜召老臣,有事?”
景琰把许瀚文的发现简略说了一遍。
程永康听完,脸上表情变了几变:“郑学义?老臣记得他。军需官,老实人,账目从来做得清清楚楚。当年说他私吞粮草,老臣就觉得不对,但那时谢玉掌权,没人敢吭声。”
“他为什么要动郑学义?”
“因为那三千斤粮草是调往北境哨所的。北境哨所那一年也在名单上。”程永康停了停,“名单上的人,后来全死了。哨所失火,无一幸存。”
景琰站在灯下,像被谁在胸口砸了一拳,半天没有缓过来。
03
三天后,许瀚文带回两样东西。
一样是从郑家旧宅灰烬里刨出来的一块竹简残片,上面只残留一个字的边角,能认出来的笔画不多,但那个字很重要。
许瀚文把残片放在景琰面前:“陛下,这字能认出来,是个肖字。”
景琰低头看了许久:“肖。”
“当年赤焰军里,姓肖的军官不止一个,但能接触到布防图的只有一个人。”许瀚文说,“副将肖志强。保管布防图,战后上报阵亡。”
景琰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堵。肖志强,他记得这个名字。
“他的阵亡记录是怎么写的?”
“梅岭战后,尸骨无存。同期的阵亡名单里有他的名字。”
“有没有人见过他死?”
“没有。”许瀚文说,“战后清理战场的人核对过名册,身首合一的人不齐全,缺了十几个人,其中包括肖志强。”
景琰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块残片对着光看,竹片被烧得发黑,边缘卷曲,那个模糊的肖字像一只眼睛,冷冷地回望着他。
“郑学义家的宅子,为什么会有肖志强的东西?”
“旧宅里有一间暗室,火是连着那间暗室一起烧干净的。这块残片掉在墙角砖缝里,才幸免。”许瀚文说,“我猜,郑学义当年留了后手。”
景琰慢慢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找人描一份肖志强的画像,当年的,越清楚越好。”许瀚文应声退下。
当夜,程永康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走到书房门口,跪下了。景琰拧起眉头:“起来。”
“陛下先听老臣说。”程永康跪在地上没动,“老臣当年在赤焰军中任前锋营校尉。梅岭那一仗,老臣侥幸活下来,是因为那晚老臣奉林帅之命去探哨了,不在大营。”
景琰看着他。
“老臣回来后看见的,是满山尸首。林帅死了,少帅也死了。”程永康的声音发了抖,“老臣不敢回来,在老山沟里躲了三个月,后来听说谢玉死了,才敢出来。”
“老臣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能在林帅身边。”程永康看着他,“老臣这条命是捡来的,陛下要用就拿去用。老臣只有一个要求。若哪一天查到了害死林帅的人,老臣想在旁边看着。”
景琰把他搀了起来,扶他到椅子上坐下,替他倒了杯茶。程永康接茶时,手抖得厉害。
景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坐下来,沉默半晌,说了一句话:“老将军,你说的那个人,朕也在找。”
04
边境的消息来得很快。大梁使者死在夜秦地界。
奏报到京时已是深夜。景琰披衣起来,看完了,把奏折放回案上,在灯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朝,群臣议论纷纷。有人主张派兵讨伐,有人主张查清原委再说。景琰耐着性子听完所有谏言,开口说了一句:“朕要亲赴夜秦。”
殿上顿时安静了。反对的声音排山倒海般涌来。景琰没有发火,只说了一句:“若是朕的旧部死在梅岭,那朕便该去接他们回家。”
一句话说得满殿无声。他退朝后走到御书房,庭生已经等在门口。
“父王。”庭生朝他行礼,直起身,“我愿随您同去。”
景琰摇头:“你留在京城。”
“父王!”
“你留在京城,替朕看着这座城。做得到也要做,做不到也要做。”景琰没有看他,“朕走之后,京城若出半点差错,朕唯你是问。”
庭生站在原地,双手紧握。
他没有再争辩,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父王,你常说要接人回家。但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接回来的人,样子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你还认得出吗?”
景琰没有回答。庭生也没有等他回答,跨出门槛,大步离开。
景琰站在御案前,看着庭生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像很多年前,他和林殊站在金陵街头的那个黄昏。
他说了什么都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回身时,笑了一路。
他垂下眼。
当天夜里,景琰带人出京。没有仪仗,没有随行大臣,只有十几名暗卫和一个侍从。他从密道出城,骑着一匹黑马,踏着月光一路向北。
马出了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灯火未熄,旷野里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翻飞。他拉紧缰绳,在夜色中走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傍晚,夜秦边境的城池遥遥在望。景琰勒马站定,望着远处的城墙。他忽然想起程永康那句话:“老臣想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林殊,你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
05
夜秦皇帝派了人来接,来的是王叔宋银山。
景琰第一眼看到宋银山,心里的弦就绷了一下。
这人五十出头,身量很高,走路时腰背挺直,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总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只陷在暗处的老鹰。
宋银山出城三十里相迎。
他在景琰面前行礼,态度恭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晚间替他接风洗尘,席面很丰盛。
宋银山亲自给景琰斟酒,嘴上聊的都是天气、山水、风俗,一句有价值的话也没有。
景琰不急,端着酒杯陪他聊。
酒过三巡,景琰忽然说了一句:“朕年轻时也在军中待过,北边的营帐有个规矩,火盆要架三块土砖,底下留着透风的缝。王叔的帐篷也是这样搭的?”
宋银山的筷子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陛下说得对,北边天冷,不透风火就灭了。”
景琰笑了笑,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宋银山说这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三下。叩得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但景琰认得这个动作。这是老兵的暗号,三下,意思是“当心,有情况”。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夹了一筷子菜。
宴会散后,景琰回了驿馆。许瀚文已经在等着。
“查到了。宋银山三十年前是夜秦边军中的一名小校,哥哥叫宋金城,管北境驿站。兄弟俩出身不高,后来宋银山一步一步升上来,才得了现在的王叔之位。”
“他哥呢?”
“死了。梅岭之战前后那一年,死在边关。报的是战殁。”许瀚文顿了顿,“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宋金城的战殁记录里,只写了阵亡两个字,没写尸骨葬在何处。”
景琰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宋银山每月入一次大牢的事,能查实吗?”
“能。狱卒的口供对得上,每月初一去,从不带人。”许瀚文说,“但都是他一个人进去,关上门,没人知道说了什么。”
景琰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那是他早先命人描来的肖志强画像。画面上的人眉眼清瘦,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线。他看着画中人,又想想宋银山的脸。
“像不像?”许瀚文问。
景琰没有回答。他看了很久,才把画像折起来:“不像。但他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
“影子?”
“肖志强是能接触到布防图的副将。宋银山懂军中暗号,又每月去大牢见一个说不清身份的人。”景琰说,“那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06
夜秦大牢设在城北一片破旧街区深处,墙很高,门很窄,门口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
如果不是早先摸清了路子,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座衙门底下还压着一层秘密。
景琰是第二天夜里去的。许瀚文在前面带路,两人贴着墙根走。换班的时间已被提前打探好了,趁着狱卒换岗的空当,闪了进去。
地牢一共三层,前两层是普通囚室。
第三层下去后,路就变了。
墙壁上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杂味。
一直走到尽头,才看到一扇铁门,门上新换了锁。
许瀚文掏出一根细铁丝,拨了几下,锁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牢房。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
他低着头,头发花白,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衣裳看不出是什么颜色,质地不差。
他像是听到有人开门,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景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隔着铁栏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退后一步,重新把锁挂上,转身离开。
出了大牢,许瀚文低声问:“陛下,您……”
景琰摆了一下手:“他听了我们的脚步。他知道有人来了,但故意没有抬头。那脚步声不是狱卒的,他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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