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再敢碰后院一根菜,我就炒了你!”
刘玉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我新买的擀面杖。
我刚想解释,客厅那头传来周永财的声音:“让她包。”
那个“包”字,像钥匙插进了这个家十年来谁都不敢碰的锁孔。
第二天一早,刘玉璐端着一盘饺子放我面前:“你尝一个,再决定走不走。”
我刚咬了一口,胃里翻江倒海。
饺子馅里,嚼出了一股洗衣粉味。
01
到周家的第一天,我就觉得这院子不对劲。
洛杉矶的春天,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我跟着刘玉璐穿过前院,绕过喷水池,来到后院。满园子菠菜绿得发黑,叶子肥得能掐出水来。
“这片地,你别碰。”刘玉璐指着菜园,语气硬邦邦的。
我点点头,心想这规矩也没什么。
可接下来那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根都不许。懂吗?”
她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审犯人。
我干了五年保姆,见过各种雇主。有的嫌你话多,有的嫌你手脚慢,有的嫌你偷吃。但头一天就被警告“别碰菜园”的,这还是头一回。
周家的别墅很大,三层楼,光卧室就有六间。
我一个人住楼下保姆房,带独立卫生间,窗户外头正对着后院菜园。
头一晚,我收拾完厨房已经十一点了。
上床翻了半天睡不着,干脆起来透透气。拉开窗帘,月光底下,菜园子那边站着个人。
是周永财。
六十多岁的老爷子,穿件灰衬衫,站在菜地边上,一动不动。
我看着表,足足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又揣回去。
转身回屋的时候,脚步慢得像腿上灌了铅。
我觉得奇怪。但第一天,不好多问。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早餐端上桌。
周永财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粥和煮鸡蛋,他没动筷子。
“周叔,不合胃口?”我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强得很。
“没事,你忙你的。”
我转身回厨房,余光扫到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的短信。
收件人备注:她。
我想起昨晚那一幕,心里冒出个念头:这老爷子,是不是有相好的?
可刘玉璐说,他老伴走了十年了,一直单着。
那这个“她”,是谁?
第三天夜里,我又看见他去菜园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还是二十分钟。
只是这次,他蹲下去了,把手伸进土里,抓了一把,攥在手心,半天不松开。
我看得心里发毛。
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趁着下午周永财午睡,我偷偷溜到菜园边。那些菠菜就在眼前,绿油油的,叶片上还带着水珠。这菜种得真好,一看就是精心打理的。
可奇怪的是,菜地边上,放着几棵已经开了花的老菠菜。
菠菜一开花就老了,不能吃了。
为什么不拔掉?
我蹲下想看看,手刚伸出去,背后传来脚步声。
“彭姨。”
我吓得一哆嗦,转身一看,是刘玉璐。
她穿着职业装,手里拎着包,看样子是下班顺路回来。
“我就是看看。”我赶紧站起来。
“我说了,别碰这园子。”她的语气平静,但眼神一点都不温和。
“我知道,我没想碰。”
“那就行。”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像在催我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个家太怪了。
老爷子每天半夜去菜园发呆,女儿对菜园讳莫如深。
那些菠菜,全都开花了,也没人收。
这么好的菜,白瞎了。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菜是老天爷给的,糟蹋了要遭报应。
我心里不是滋味。
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转了两天,我终于拿定主意了。
第七天下午,趁周永财出门会朋友,刘玉璐上班,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去了菜园。
那些菠菜,我选了几棵嫩的,掐了尖。
不多,就够包一顿饺子的量。
我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和面,剁馅,擀皮,包。
葱姜蒜末,虾皮,鸡蛋碎,调味料,一样不少。
我边包边想,等老爷子回来,端上桌让他尝尝。
他要是高兴了,这个家就没那么压抑了。
可我当时不知道,这一顿饺子,差点要了我的命。
02
饺子包好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我没急着煮。这个点,周永财应该快回来了。等他到家,我再下锅,吃起来热乎。
五点钟,院子里有车声响。
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周永财的车拐进来,他下了车,步子跟平时不一样,快了很多。
他进了门,换了拖鞋,第一句话就是:“包饺子了?”
我一愣。他还没进厨房,怎么知道的?
“您怎么知道?”
“闻到了。”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前两天自然了些,“韭菜跟菠菜混在一起,这个味道我记了十年。”
十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目光穿过门,好像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我老婆,以前也爱包菠菜饺子。”
他说完这句,就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手里这盘饺子,沉甸甸的。
晚饭的时候,我把饺子端上桌。
周永财坐下来,看着那盘饺子,没动筷子。
“您尝尝?”我试探着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筷子捏不住了,“啪嗒”掉在桌上。他放下手,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慌了。
“周叔,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过去,捂着脸,半天没抬头。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出来。
“好吃。”他说。
这两个字,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默默吃了八个饺子,然后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好了”,就上楼了。
我看着那盘饺子,心里翻来覆去的。
这盘饺子,跟以前我包的没什么两样,就是普通的菠菜饺子。
怎么就能让他这个样子?
第二天,刘玉璐一大早就回来了。
平时她都是周末才来,那天是周四。
她一进门,脸色就不对。
“你昨天包饺子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东西。
我仔细一看,是一把菠菜,已经蔫了。
“昨天周叔说好吃,我就……”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我跟你说过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过来。
“我说了,别碰那园子。你当耳旁风?”
“不就是几棵菠菜吗?”我也有点火了,“菜种了不就是吃的吗?我又没糟蹋。”
“你不懂。”她把手里的菠菜摔在水池里,“你不知道那是谁种的。”
“谁种的?”
“我妈种的。”
我愣住了。
“我妈走之前,亲手撒的种子。”刘玉璐说得慢,像在跟自己较劲,“她说,等她走了,让我爸每年都种。”
“那为什么不收了吃?”
“吃?”她冷笑了一声,“你闻过那土吗?”
我摇头。
“那土里,有我妈的骨灰。”
我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头麻到脚。
“你说什么?”
“我妈生前交代的。骨灰,一半撒进菜地。”刘玉璐看着我,眼圈泛红,“她说,这样,她就能陪着我们。她说,我爸每年种菠菜,就像在跟她说话。”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昨天,吃的那盘饺子,里面可能……我不敢往下想。
“现在你明白了吗?”刘玉璐说,“那些菠菜,不是吃的。那是她。”
我靠在灶台上,腿发软。
“那你爸……”我声音都变了,“他为什么昨天还夸好吃?”
刘玉璐没说话。
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有什么事想说,又咽了回去。
“你走吧。”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这月的工资,我结给你。你走吧。”
“等等。”
楼上传来周永财的声音。
他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能走。”
刘玉璐转过身:“爸!”
“我说了,她不能走。”
周永财走下楼来,站在我跟刘玉璐中间。
“明天开始,工资涨一千。”
他看着刘玉璐,一字一句地说。
“美金。”
03
涨薪一千美金。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现在涨到四千多。
在洛杉矶,住家保姆这个价,算是高的了。
可我心里不踏实。
天底下没有白给的便宜。这道理,我懂。
周永财为什么要留我?
就因为一顿饺子?就因为那个味道像他老婆?
可那菠菜,明明是他老婆用骨灰养出来的。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周永财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就那么坐着。
“彭姨,你坐。”
我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昨天我话说得急,你别在意。”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玉璐那孩子,脾气随她妈。”
“周叔,我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
“为什么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你的饺子,跟他妈一个味。”
“可那菠菜……”
“那菠菜怎么了?”他转过身,“那菠菜,就是普通的菠菜。玉璐说的什么骨灰,是吓你的。”
“吓我?”
“那丫头,从小就爱吓人。”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她妈走了以后,她看谁都像坏人。前面那几个保姆,都是让她给吓跑的。”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那您为什么同意她那样说?”
“因为……她需要这点东西。”
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片菜地上。
“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三十二。这十年,她一直在想办法保护这个家。虽然方法不对,但心是好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老人,也挺不容易的。
“那我还能留下?”
“能。”他转过身,“但是有个条件。”
“您说。”
“以后包饺子的时候,别放韭菜。”
我一愣。
“为什么?”
“你昨天包的,是不是放了韭菜?”
“是。”
“以后别放。”他的语气很平静,“她妈,不吃韭菜。”
我点点头。
这个要求,不算什么。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还是没解开。
他不让我走,真的是因为饺子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想不明白,就先放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我每天做饭,打扫,洗衣,浇花。
周永财不常在家,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回来。
刘玉璐也没再回来过。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第六天晚上。
那天夜里,我又看见周永财站在菜园边。
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下去,手伸进土里,抓了一把,然后站起来,看着手掌,一动不动。
我觉得不对劲。
半夜两点,他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攥着土。
这正常吗?
我想起刘玉璐说的那些话。
骨灰。
一半撒进了土里。
我突然觉得,那不只是菜园。
那是一座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这个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一提到那菜园,刘玉璐就像变了个人?
为什么周永财每天晚上都去那里站着?
那菜,到底是谁种的?
我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
路过周永财书房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停下来,侧耳听。
里面有人在说话。
周永财的声音,很低,很哑。
“她闻了那袋土的味了……”
我心里一紧。
“对,就是那袋。”
他停顿了一下。
“她没认出是什么土。”
“嗯……她知道后院的土是她妈的骨灰……但那半袋,还没撒进去的,她不知道。”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半袋土?
什么土?
他说的“那袋”,是哪袋?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第二天一早,趁周永财还没起床,我进了书房。
书房很整洁,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
我四处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正要退出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书架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来,伸手去拿。
盒盖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小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的,是半袋土。
灰褐色的,跟后院的土差不多颜色。
但味道不对。
我凑近了闻了闻。
一股怪味,不冲,但很特殊。
像什么东西沤烂了以后留下的味道。
我手一哆嗦,袋口没捏紧,洒了一点在手上。
我正想擦掉,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周永财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04
周永财盯着我手里那袋土,没说话。
我赶紧把袋子放回去,合上盒盖,站了起来。
“我、我就是进来看看书架……”我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
“那里面,有什么值得你看的?”
他走上来,拿起那个木盒子,捧在手心里。
那动作,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对不起周叔,我不该乱翻。”
他没理我。拿着木盒子,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走不动。
他刚才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生气。是害怕。
他在怕什么?
怕我发现那袋土的秘密?
那土,到底是什么?
我打定主意,等周永财出门了,再进去看一眼。
可那天,他一整天都没出门。
他把木盒子锁进了保险柜,动作一直很慢,慢得让人不敢出声。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明明一肚子疑问,却什么都问不出口。
晚上,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刘玉璐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说:“你还真能忍。”
“什么?”
“我爸让你留下,你就留下?”她走进来,靠在灶台边上,“你就不怕?”
“我怕什么?”
“你不怕那菜地里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我告诉你吧,”她压低声音,“我妈的骨灰,不全在后院。”
“什么意思?”
“有一半,埋在别的地方。”
“哪里?”
她没回答,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一半,回头说了一句:“那半袋土,是从坟上带回来的。”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从坟上带回来的。
土。
那半袋土,是从林秀芝的坟上带回来的。
那他半夜站在后院,手里攥的,是那土吗?
他每天晚上,都去后院,手里攥着坟上的土?
我越想越觉得恐怖。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搞清楚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午,周永财午睡的时候,我偷偷进了他的书房。
保险柜在衣柜最里面。
周永财平时上锁的。
可那天,锁是开着的。
我拉开柜门,保险柜里放着那个木盒子。
我拿出来,打开。
那半袋土还在。
但我注意到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
我展开来一看。
是一份DNA鉴定报告。
报告上,印着两个名字:
周永财。
刘玉璐。
鉴定结果那一栏,写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经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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