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兰看着桌上那张相亲照,心里直打鼓,照片上的姑娘看着挺喜庆,可能不能成还得两说,自家继子沈明远都二十九岁了,光打了这么多年光棍,村里闲言碎语没少听,亲戚朋友也没少劝,只有当妈的明白,这孩子不是眼光高,是心里头有道过不去的坎。明远十岁那年她进了沈家门,那时候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见人就躲,让人喊妈那是金口难开,陈素兰也不恼,只管把热饭热菜端上桌,冬天棉鞋烤得暖暖和和,夏天蚊帐掖得严严实实。熬了三年,孩子发烧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坐了一宿没合眼,这一声妈就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套得她心甘情愿。
这些年为了给明远说媳妇,她嘴皮子都磨破了,媒人见着她都绕道走,姑娘来相看,不是嫌明远话少,就是嫌弃家里有个后妈,甚至有人当面锣对面鼓地问以后家里谁说了算,明远听了低头不语,搓着手一言不发,打那以后相亲的事他是坚决不干。这不,镇上刘媒婆又上门了,说邻村有个老实的姑娘,陈素兰好说歹说把满手机油的儿子从修理铺拽回来,明远脚都没换,张口就是别折腾了,一个人过挺好。陈素兰一听火气上来了,你都二十九了还想拖到猴年马月?明远愣了一下,陈素兰一咬牙,心一横,别找了,妈这儿就有现成的。
屋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明远瞪大眼睛没听明白,陈素兰脸上火辣辣的,话赶话到了这份上也只能接着说,你桂姨家那个外甥女罗晴,二十七岁,在镇卫生院挂号窗口上班,爹妈走得早,是你桂姨拉扯大的,人实在,脾气也好。明远眉头皱成了疙瘩,妈你又背着我安排?陈素兰声音低了下去,这哪是安排,是早就看在眼里了,罗晴常来家里拿腌菜,帮着老人量血压,陈素兰膝盖疼那阵子,人家下班绕路给贴膏药,顺手把水缸挑满。明远其实也见过罗晴,下大雨那回罗晴车坏在修理铺门口,明远帮忙换线,人家站在屋檐下递过来一块热玉米,说师傅手冷吧,明远当时没接,耳朵根子红得透透的。
陈素兰这回是真急眼了,这回你必须见一面,要是真不喜欢以后妈绝不再提,你连见都不见就把门关死,那是跟自己过不去,明远把照片推回去,人家好好的姑娘凭啥往咱家这火坑里跳?这话听得陈素兰心口发酸,这孩子是觉得自己不配。陈素兰站起来绕到他面前,明远你听好了,家里有后妈不是你的错,话少也不是你的错,不能因为别人两句风凉话就把自己关起来过一辈子。刘媒婆在旁边打圆场,要不先吃顿饭,不算相亲就当认识认识。陈素兰看着明远没退路,这周六晚上妈把罗晴请来,你回来,明远沉着脸问,我要是不回呢?陈素兰咬着牙说,那我就去你修理铺门口死等。这话一出,明远哑火了。
周六晚饭,陈素兰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买了鱼切了肉,炒了一盘罗晴爱吃的土豆丝,灶台上热气腾腾,她一边尝咸淡一边往门口瞅,五点半明远回来了,换了件干净衬衫,袖口还熨出了折痕,陈素兰看破不说破,只让他去擦桌子,六点多罗晴来了,没穿新衣服,穿了件浅灰外套,拎着两斤苹果,进门就喊陈姨来蹭饭,陈素兰笑着接过,蹭管够。明远站在桌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罗晴看他一眼笑了,沈师傅今天不修车改擦桌子了?明远耳根通通地应了一声。饭桌上陈素兰借故去厨房洗锅,把空间留给俩年轻人,堂屋里一开始安静得很,过了会儿罗晴开口,上回换的线挺好,车到现在也没坏,明远说那线本来就老化了,罗晴问话一直这么少,明远嗯了一声,罗晴笑着说挺好,上班听太多人说话,回家就想清静,厨房里的陈素兰听得心里乐开了花。
谁知吃到一半明远突然站起来,说有话讲,陈素兰手还没擦干就出来了,明远看着罗晴又看着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想这样,你们坐这儿,我像摆在桌上的物件让人挑,罗晴也不是物件,不该被你说成现成的。罗晴筷子停在半空,陈素兰脸刷地一下白了,这话太刺人,屋里静得只剩锅里汤咕嘟咕嘟响,罗晴轻轻放下筷子,沈明远你说得对。陈素兰心里一沉以为完了,罗晴却接着说,但我今天不是被陈姨骗来的,她跟我说过你可能不高兴,还说我觉着委屈就别来,我来是因为我觉得你人不错,修车不黑钱,陈姨疼你你也把她当亲人,这样的人我愿意认识。罗晴顿了顿,不过我也不喜欢被安排,今天这顿饭算陈姨请客,不算相亲,以后你想认识我你自己开口,不想我也不丢人。明远站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这话是给罗晴的也是给陈素兰的。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好歹吃完了,罗晴走的时候明远送到了巷口,陈素兰站在院子里,看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明远回来进了厨房,陈素兰背对着他擦灶台,同一个地方擦了半天还是湿的,明远喊了一声妈,陈素兰没回头,知道那句现成的话说错了,明远知道妈是急,急也不能乱说,妈不是想把你推出去,是怕哪天妈老了走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明远沉默了很久,拿过她手里的抹布,说不是不想成家,是怕人家觉得这个家不完整,陈素兰转过身,看见儿子眼圈红着,小时候别人说没娘的孩子,后来你来了,他们又说后妈能有多少真心,听多了就觉得谁进这个家都会受委屈。陈素兰忍不住抬手拍了他一下,不重,傻不傻,家完整不完整不看户口本,看的是有人惦记你,有人等你回家。
第二天一早,明远破天荒没睡懒觉,洗了头换了鞋在院子里磨蹭,陈素兰端着粥出来看了一眼,要去卫生院?明远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车胎漏气顺路看看,你修车的车胎漏气找卫生院?明远脸红得像猴屁股,陈素兰没笑,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刚蒸好的红豆包,带上,不是给她的,是你自己吃不完,明远接过去低声说,妈以后别再求媒人了,陈素兰心里一紧,那罗晴……我自己问。说完拎着包子出了门,陈素兰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巷口停下整理衣领,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不肯喊人的瘦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中午明远回来了,进门先把空袋子放桌上,陈素兰问红豆包呢?她收了,然后呢?明远抿了抿嘴,问她下周休不休,她说周日下午休,我说镇上新开了家面馆,她说可以。陈素兰嘴角压都压不住,那就是答应了?明远像个小伙子似的点了点头,妈,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往前走,你别再把自己逼得睡不着。陈素兰鼻子一酸板起脸,我不逼你,你自己得争气,姑娘愿意见你是给你机会,不是欠你的,我知道。过了半个月,明远真带罗晴来家里吃饭了,这次不是陈素兰张罗的,明远笨手笨脚炖排骨,盐放多了,罗晴喝了汤眉毛都皱起来,却笑着说沈师傅修车比做饭强,明远急得要端走,陈素兰拦住,别端,日子就是这样咸了添水淡了加盐,哪能一开始就刚刚好,罗晴低头笑了,明远也笑了。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剥花生,看着儿子给罗晴递热茶,动作笨拙却认真,陈素兰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儿子打了二十九年光棍,愁坏了她这个继母,当初那句现成的确实唐突,差点把好事搅黄了,可也正是那句话,把明远逼到了门口,让他看清不是别人不肯进来,是他自己一直不敢开门。村里人打趣说她会挑人,藏了好姑娘不早拿出来,陈素兰只是笑笑不解释,她知道罗晴不是现成的媳妇,是明远自己愿意往前走时正好遇见的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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