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过半。于江山拿筷子点了点转盘,说:“嘴甜的没本事,忠心的没价值。真正能上桌的,是手里有他离不开的东西。”
一桌人笑得各怀心思。我攥着茶杯,指头凉得发僵。
跟了于江山八年。
旧厂改造项目投标前夜,我核对报价,发现成本数据被人调低了近两成。
谁动的,我大概能猜到。
明天投标,我手里那页纸,不知道够不够让这桌人换个坐法。
01
那天晚上的饭局设在明湖春的二楼包间。
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十一个人。灯光明晃晃的,照着转盘中间的清蒸鲈鱼和几碟凉菜,酒气混着菜味往人脸上涌。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离主位隔着三个人。
宋芳芳坐在于江山右手边,笑声脆生生的,端着酒杯挨个敬,一桌人被她哄得眉开眼笑。
李达坐在斜对面,袖子挽着,露出一块金表,话说得响亮:“于总的项目,我们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我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口。
于江山没接话,拿筷尖点了点转盘,说了那句让我脑子嗡的一声的话。他说得慢,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桌上静了两三秒,宋芳芳第一个接话:“于总说得好,跟着于总干,谁不想当那个被离不开的人啊。”她说着朝李达递了个眼色。
李达哈哈一笑:“芳芳这张嘴,我是服气的。”
于江山笑了笑,没往下接。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醋碟,嗓子里像堵了块湿棉花。
上桌。
这个词我从来没想过。
我以为只要把活干好,把报表做平,把每一个数字核对到分毫不差,日子就会一天天过下去。
饭局散的时候快九点半了。
我拎着包走出来,春天的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徐德康从后面追上来,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个旧保温杯。
他没绕弯子,开口就问:“小沈,明天的标书是你做的?”
我说:“是。”
“你记得机房改造那套报价吗?特殊钢结构拆装。”
“记得,怎么了?”
徐德康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今晚李达让丁英睿去你工位上拿过东西。走了大概十分钟。”
我一愣。丁英睿是李达手下的资料员,平时不怎么跟我打交道。他拿我的东西干什么?
徐德康拍了拍我肩膀:“你回去看看,不踏实。这个标,不能出岔子。”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走远,手里的包带被我攥得发了白。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十点半。
写字楼里没剩几个人,走廊的灯灭了一半,工位区黑黢黢的。
我打开灯,坐到座位上,翻了翻桌面上摞着的文件。
标书封皮完好,装订线没动过的痕迹。
我打开电脑,找到报价文件的属性菜单,看了一眼修改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六分。我离开办公室去吃饭之前,明明核对过最后一遍,文件是没有改动的。那会儿我已经关了电脑,根本没再打开过。
屏幕上的光刺得眼睛发涩。
我点开修订记录,逐条翻下去。
成本项被整体调低了百分之十九点七,涉及的是那套特殊钢结构拆装的报价。
改动发生在七点四十七分到七点五十之间,三分钟,改完就关了文件。
手边那杯水凉透了。我端着杯子,半天没喝下去。
窗外的春夜安安静静的,楼下偶尔开过一辆出租车。
我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于江山说“上桌”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一会儿是徐德康压低了嗓子的那句“你回去看看”。
数据被动得这么准,连改哪个接口都卡得分毫不差。这不是外人干的。
我拉开抽屉,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还压在底层。
借着灯光,我解开绕绳,抽出里面一沓泛黄的纸页。
八年前的旧厂结算档案,其中有一页记着一组特殊建材的历史价格。
那是当年甲方签字确认过的原始凭证。
这组价格,恰好是明天这个项目绕不开的关键参考。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很久。纸页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有我用红笔做过的批注,字迹褪了些颜色。
“就它了。”我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有点干。
我把档案锁回抽屉,又把U盘插进电脑,把关键文件复制了一份,拔下来揣进裤兜。
回家路上经过医院门口,我拐进去看了一眼父亲。他睡着了。值班护士说今天烧退了,情况稳定。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替他掖了掖被角。
坐公交车回家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靠在车窗上闭着眼,脑子里那行被调低的数据还在晃。
十九点七。差两毛钱,就够着两成了。
李达到底想干什么?宋芳芳又插在里头扮演什么角色?
我睁开眼,车窗上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影子,头发有点乱,眼窝陷得厉害。明天上午九点投标,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一个晚上加一个清早。
我在包里摸了摸那个U盘的轮廓。我手里这点东西,够不够用,天亮就知道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出了门。
街头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的香味混着蒸汽往人脸上扑。我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喝完,然后去了公司对面的打印店。
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我放下U盘和那沓旧档案,说:“复印一份,双面,订好。”
她揉着眼睛看了一眼:“这么早?”
“赶着用。”
复印件出来的时候,我翻了翻,确认页码没有漏,才塞进牛皮纸袋。原件放回包里,复印件放进文件夹,又拿了一个黑色长尾夹夹好。
七点四十,我到了办公室。徐德康已经坐在工位上泡茶,看见我进来,抬头点了点:“查到了?”
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让他看了修改记录。徐德康盯着那串时间戳看了好一阵,没说话,拿起他那旧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茶,又拧上。
“几成?”
“十九点七。”
他垂下眼皮,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墩了两下:“这数卡得用心。再低一点就露馅了,这高度好,看起来像技术性误差。”
“要是我不对旧账,明天标书交上去,甲方翻出问题。谁的责任?”
徐德康没接话,目光落在我那沓旧档案上:“小沈,这个东西,你昨晚上没给李达他们看见吧?”
“没有。”
“那就先别跟任何人说。”他顿了一下,“你手里有底,他们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刚想开口,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李达拿着保温杯走过来,看见我,眼皮子跳了一下,笑呵呵地说:“来这么早?昨晚没跟于总喝够啊?”
我合上电脑,把文件夹压在手底下:“李经理来得也早。”
他把杯子放在我桌角,口气带着点热络:“明天就投标了,今天把标书最终稿打出来,中午之前给我过一遍。没问题吧?”
“好。”我没多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茬,笑了笑走了。我低头看他放在桌角的杯子底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水渍,拿纸巾抹掉了。
例会在九点开。
于江山坐在会议桌首位,翻着手里的材料。李达坐在左边,宋芳芳坐在他旁边。我挨着徐德康坐在最末位,面前摊开投标进度的打印件。
于江山翻了两页,忽然问:“明天投标,报价方案最后一个复核是谁做的?”
我说:“我做的。”
他抬眼看我,目光停了两秒:“沈工,这次方案的口径跟甲方前期的意向有一点出入,你注意到没有?”
我愣了一下。
甲方意向函里的几条技术备注,我逐条核对过,和报价口径没有冲突。
于江山这句话,像是在暗示我的方案存在不小的错漏。
包间里没人说话。
李达低头翻着材料,像没听见。
宋芳芳手里的笔转了两圈,笑盈盈地等着。
我说:“那几条备注我核过了,报价口径和意向函是一致的。”
于江山把材料合上,语气淡淡的:“你回去再核一遍。”然后转向下一项议题。
我没再开口。散会时,宋芳芳走过我身边,顿住脚步,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一句:“沈工,于总那是给你留面子,你也别太顶真。”
我没接话。她也不在意,踩着细高跟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重新把意向函翻出来,逐条调出对应条款。
每一条我都做了批注,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不是技术性出入,不存在她说的那种问题。
我松了口气,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纸页安静地躺在里面,页角卷着,透出一股旧纸特有的味道。
坐在电脑前,我指尖停在键盘上,好久没落下去。这些年,我报销从来不虚填,别人的活我不抢,功劳我不争。我以为只要踏踏实实,领导看得见。
李达的杯子在桌上留的那圈水渍,我擦掉了。
但茶水间那些话,我抹不掉。
我也不是真听不进批评的人。
但那句话是批评吗?
还是说,有人先递了话,于江山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我从包里翻出那沓旧档案,翻到夹着红笔批注的那一页。上面那组特殊建材的历史价格,我背都背得出来。
明天用得上用不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绝不能把这沓东西交到别人手里。它是我在这个办公室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03
投标前的最后一天,时间过得比想象快。
上午我出了一趟门,去找一个老供货商,姓罗,在城北建材市场开了个小门面。
我跟他合作过不少年头,旧厂那批特殊建材就是他当年的供货商。
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叼着烟,听我问完行情,弹了弹烟灰:“你问的这个型号,现在市场价比三年前低了两成左右,但也没谁有现货。你要是急着调货,得加钱。”
“加多少?”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两成左右,还得看量。”
我点了点头,心理有了数。
我又在市场里转了两圈,问了另外两家,口径差不多。
旧档案上那组价格,加上现在的市场浮动区间,正好能卡出合理报价。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中午。我把行情记录拿笔记在便签纸上,压进那个牛皮纸袋里,锁好抽屉。刚把锁挂上,李达就推门走了进来。
“沈工,上午去哪儿了?”他靠着我桌边,语气像开玩笑,又不太像。
“去看了个进度,不放心,确认一下。”我端着杯子站起来。
“标书都打好了?中午给我过目一下就行。”
“下午打印出来给你送过去。”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收了笑:“沈工,有些事,别查太深了。大家在一家公司吃饭,面子上都过得去,就没必要掀锅盖了,是不是?”
他话说完,没等我回应,拍了拍桌角,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半杯水,指尖有点发凉。
他这话摆明了是知道我在查什么了,而且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
我放下杯子,去找徐德康。他把门带上,压着声音说了两条事。
“第一条,李达这半年次数不少地出差,但行程单上写的合作方,有两次根本对不上号。”他翻了翻手机,“他跟咱们这个项目的对手,广安建工那边的人,吃了一顿饭。有人看见了。”
“第二条呢?”
“宋芳芳这个月的报销单,多了几笔招待费。月底结账那晚,我去找财务老刘补个章,老刘顺嘴提了一句。单子上写的是接待客户,但那个客户名字,我在合作名单上从来没见着过。”
徐德康说完,咕咚灌了一口凉茶,放下杯子,擦了擦嘴:“小沈,这事儿不简单。”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数据被改,不只是内部竞争这么简单?要是单单抢功争位,李达不会碰数据,更不会去碰外头的人。”
徐德康目光落在桌面上:“你再想想,咱们这个标要是丢了,谁最得利?”
我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把证据整理了一遍。
档案里那组旧价格数据,便签纸上记录的现场行情,徐德康说的那两条信息。
我找出去年没用完的复印纸,把关键页面复印了一份,装进一个信封,封好口,抽屉底下贴牢。
然后我拉开窗帘,看着街对面工地上的塔吊在天色里慢慢变成一个深色的剪影。
李达那句“别掀锅盖”还在耳边。我掀了吗?我根本没有往外捅什么。我只是核对了我自己该核对的数据,守着我该守的关。
把窗户关上,我把那个U盘从包里摸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它还在,我心里就还有个底。
明天早上,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
04
投标前三天,于江山宣布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决定。
他在会议室里当着七八个人的面说:“这个标,光靠一个人扛太吃力。我请了外面一位有经验的造价师老梁来帮把手,算借调。沈工,你把方案移交给他,配合一下。”
我坐在末位,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的主报价权,就这么被拿走了。
李达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宋芳芳低下头翻手机,屏幕反光映着止不住的笑意。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于江山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决定。既然他这么定了,我说什么都是白搭。
散会后我留在会议室里,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拿起桌上那摞资料。
移交就移交吧,我劝自己。
可手搭在键盘上还是停了很久。
这些数据是我从立项那天开始,一个数一个数核出来的。
下午,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盒。
宋芳芳站在门口,手撑在门框上,笑吟吟地看着我:“沈工,老梁等会儿过来拿,你直接交给他的助理就好。”
我说:“好。”
她没走。我抬头看她。她拢了拢头发,说:“沈工,你也别多想。于总说了,这项目太大,不能押在一个方向上。”
“晓得了。”
她又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地响远。
我打开抽屉,把U盘从那个牛皮纸袋旁边拿出来,塞进外套内袋里,拉上拉链。然后我打开移交清单,一份一份核对,装盒,封口,放到桌角。
傍晚下班,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李达。他大概是喝了酒,脸红红的,嘴里有点酒气,看见我就停下来,笑了一声。
“沈工,听说你明天就不用操心投标的事了?那可轻松了。”
我没说话,侧身想走。他往旁边横跨一步,堵住去路。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项目部的年轻人,楼道里没有旁的人。
“你爸病得那么重,你还天天往公司跑,图什么呢?”李达笑着,像是说了个多好玩的笑话,“你顾好你家里那一摊子事就得了,别老盯着不该盯的地方。你自己日子过不好,别拉着公司跟你一起耗啊。”
我攥紧了手里那袋卫生纸。头皮一阵一阵发麻,像有人拿毛刷子在我耳后刷。
宋芳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楼梯拐角,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走近,只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沈工这么大年纪了,家里头事情又多,差不多就歇歇吧。该让让位置的时候,还是得让让的。”
她说完,笑了笑,转身下楼去了。李达也来了劲头,大笑着从我身边走过去。那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谁也没看我。
我站在原地,听着三双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我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桌上那摞移交资料还整整齐齐地摆着,纸面白森森的。我坐下来,手放在键盘上,轻轻抖。
我告诉自己:没事的,这就是工作。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又想起李达那句话,牙关紧了又紧。
他提到父亲,提到我的日子,他只是想打痛我,让我缩回去。
他成功了。
我确实被那话打到了,痛得脑子嗡嗡响。
我坐在工位上,没有哭,也没有砸东西。
我拉开抽屉,把那个牛皮纸袋取出来,放到桌面上,手指按着它的边角。
袋子里的纸页已经旧了,发黄了,但上面的数字一个个都还记得。
我盯着那个袋子的轮廓,心里那句话反反复复地盘着:你们可以不让我坐那个位子,可你们动不了我手里这几张纸。
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晃晃地亮着,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脸,眼窝深陷,头发散着,肩膀垮塌下来。
我还是没有哭。我把牛皮纸袋塞回抽屉,锁好。然后拎起包,走出办公室,锁上门,下了楼。夜风扑面,我深深呼出一口气。
明天,我还要到场。
05
投标会当天,我醒得很早,五点多就睁着眼了。
窗外天还灰蒙蒙的,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洗漱。
出门前我检查了三遍:U盘在外套内袋里,复印件在包里。
然后我出了门。
六点半,手机响了,徐德康打来的。
“小沈,出事了。”
我脚步一顿:“怎么了?”
“老梁昨晚家里有急事,连夜回老家了。今天投标会他不来了。”
“那谁上?”我问。
“李达连夜安排了他一个朋友,说是项目部的,以前做过造价。今早九点直接进场。”
我站在路口,一辆电瓶车从身边鸣着笛冲过去,卷起一阵风。手里的手机贴着耳朵,我握着它,没松。
“小沈,你听我说,”徐德康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标,李达是吃定了要把你挤出去才这么安排的。你现在还去公司吗?”
“去。”
“你这样,你直接去会议室。带好你那把东西。”
我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二分。我伸手进外套内袋,摸到U盘的硬壳,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赶到公司,已经快八点二十。
走廊里人来人往,投标团队的几个人正往会议室里搬打印好的标书。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于江山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往会议室方向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于江山顿了一下脚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又在我提着的那个旧帆布包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
他朝会议室走了。
我站在原地,不确定那个点头什么意思。他既然安排了老梁来接手,为什么今天老梁有事,换李达的人上?他为什么知道我今天还会来?
李达安排的投标代表姓周,四十来岁,戴着细框眼镜,一身深灰色西装,看起来挺利落。
九点整,他走进会议室,朝于江山点了点头。
于江山没说话。
李达坐在后排,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稳妥的微笑。宋芳芳没有来。
甲方代表坐在长桌另一侧,翻开标书,看了一会儿,问第一个问题。周姓代表答得还算顺。我心里稍微松了一丝,又紧起来。
甲方代表翻了十几页,忽然抬手指着一页:“第十三节,特殊钢结构拆除项的报价,你们按什么口径做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周姓代表低头翻标书,翻了两页,停了一下,又翻回前一页。
“我按的是图纸标注的工况。”
“图纸标注第两百一十四号节点,结构类型和第十三节那页不一致。你考虑过二次加固的费用吗?这部分你没有列出来。”
周姓代表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翻到报价汇总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坐在最后一排。
我可以打开包,拿出U盘,走过去。
我可以的。
可于江山没有叫我,李达的人也还坐在那里,他们也许就等着我跳出来当这个恶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空调风口的翁鸣声都听得见。甲方代表把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表情沉了下去。
我解开外套内袋的拉链,手指触到那个U盘硬硬的边角,握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一辆施工货车按着喇叭从楼下开过去,声音远远地传进会议室。
我站起身,拉开椅子,朝那台投影仪走去。
李达的目光追过来,带着一片冷意。
我没有看他,把U盘插进电脑接口,调出一份我以前做的完整造价分析表,放大第十三页和第十四页。
电脑屏幕亮了。
我打开那份文档,开口之前,把于江山夹在页角的旧档案页递到投影下,“这页旧结算记录上有甲方当年签字的确认单价。”我说,“同类结构,六年前的结算价,加上这三年市场浮动的区间,应该是这个数和这个数。二次加固的费用,在这个表里有。”
我把两张表格并列投在幕布上,数据一上一下排在一起。
数字是旧的,但对得上。
甲方代表凑近看了一眼,又坐回去,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
会议室里的人都没说话。空调风声呼啦呼啦的,像谁心里松了口气。
06
我站在投影仪前,幕布上的光打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那份造价分析表是我花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
六年前那个旧厂的结算数据,三年间涨跌的行情,还有李达的人漏掉的那笔二次加固费,每一行都标了出处。
甲方代表点了点头:“这个口径跟我们的预估是对得上的。你们最终报价,按这个版本提交?”
我望向于江山。他坐在桌子末端,翻着标书页,翻到汇总表,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没抬头,只开口说了一句:“就按这个版本。”
周姓代表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汗还没干。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达手上的茶杯搁在桌面上,一直没端起来。
我把最终版打印出来,换上甲方代表手里的那本标书。
前后不到五分钟,报价确认表上多了一行:沈荃。
填完最后一张表格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散场后,走廊里的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我站在窗边,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手还有点潮,收不干净指头上那些汗。
于江山走出来,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的马路,开口说了一句:“这个项目,你担了。”
我侧头看他。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塔吊的剪影上,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于总,那我那份旧档案呢?”我问他。他没说数据被动过,于江山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投标,所有环节都在他眼皮底下过。
于江山沉默了一阵。最后他说:“我早就知道李达有动作,我需要他拉出线来,所以没有收手。但项目不能丢,我赌的是你会兜住。”
我没有说话。
“你坐了主报价席,”他说,“往后打算怎么坐?”
“先坐稳再说。”
他听完,没接话,大步走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背影进了电梯。
他的话在我脑子里滚了几个来回。
赌我会兜住。
万一我不兜呢?
万一我没发现数据被改呢?
我靠在墙上,心口涩得发紧。
但我不打算问为什么。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答案需要自己去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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