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辞职信写到第三遍,门被人推开了。
闯进来的是组织部副部长薛智明,手里那封牛皮纸信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老伙计,你的调令下午就到。”
调令。我足足等了十二年,偏偏今天来。接过来一看,第一行字清清楚楚:“免去傅建忠同志县水利局副局长职务……”
余下几行被折痕挡住。我抬头想问个究竟,他已经走出门口。
“下午两点,组织部。”他头也不回,“你自己来看。”
门合上了。窗外的天,像压着一场大雨。
辞职信放在抽屉里三天了。
我写了改,改了撕,撕了又写,来来回回三遍,最后只留下孤零零的一句:本人因年龄和身体原因,请求辞去县水利局副局长职务。
不是没话写,是话太多,写出来反倒显得像抱怨。
四年前我五十一岁那年就应该写了,硬是又拖了四年。
拖到今天,眼看青龙河上的事越闹越僵,再不走,就真没有体面了。
中午吃完饭回来,我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觉得句子虽然短,意思还算完整。正要塞进信封,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的是唐超,办公室副主任,三十五岁,干事利索,嘴也严实。
他手里捏着一张函件纸,进门先递给我:“傅局,组织部发的,免职征求意见函。”
我愣了一下。
免职函?
我在局里干了十二年副局长,接这种函还是头一遭。
往年只听说某某干部要动一动,组织上才会发这种东西。
我接过来看,内容写得规规矩矩:“根据工作需要,拟免去傅建忠同志县水利局副局长职务,请本人签署意见。”
我拿起笔,在“本人意见”栏里签了两个字:同意。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里没抖,心里也没有。签完觉得一身轻松,好像这件事早就该办了。
唐超接过函件看了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转身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傅局,县委办刚打了电话来。”
“说什么?”
“让你下班前去组织部一趟,薛部长找你谈话。”
我说知道了。唐超在门口站了两三秒,又补了一句:“傅局,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替你跑一趟也行。”
“不用了。”我说。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墙角那排铁柜前。
铁柜用了小二十年,锁头有点锈,我拧了两下才开。
里面码着一摞一摞的台账,一年一摞,十二摞整整齐齐码到柜顶。
最上面那本是青龙河下游灌溉设施整修记录,封面发黄,边角卷了,露出一行钢笔字。
那一年我四十三,刚当副局长,年轻,有的是力气。
一页一页的工程数据、河道走向、水毁损失、维修花费,是我顶着大太阳在河沿上一脚一脚量出来的,写了一个多月才写完。
手往柜子深处探了探,碰到一沓旧纸,抽出来一看,是当年青龙河改道的一张初步方案图。
图纸有些脆了,一条铅笔画的改线还清清楚楚,从河湾拐角斜插出去,指向下游那片滩地。
这是我自己画的,画完本来想报到局里,后来一忙,忘了。
再后来,就压在了柜子最下面,一压就是六年。
我蹲在那儿看了两眼,又把图纸放回了原位。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县委办一个年轻人打来的,声音客客气气:“傅局长,薛部长让你下午两点到他办公室谈个事,你看方便吧。”
我说方便。放下电话,我坐回椅子里,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摸了摸口袋,辞职信还在,折了两折,纸角有点扎手。
这时候脑子里转过来一件事:免职函到今天,谈话约到今天,好像都是安排好的。
有些事,你不想它的时候它不来,你终于不想要了,它反倒一下子涌到你面前。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身,锁好铁柜,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暗了一盏,有一截是灰蒙蒙的。
走到楼梯口,碰见局里的小蔡,搞工程的年轻后生。
他站在墙边接电话,看见我,把手机挪开一点,叫了声傅局。
我点了一下头,正要下楼,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傅局,吕局今天下午带人去青龙河看现场了,说明天上午开党组会定方案。”
我没接话,下了楼。
吕家辉,新来的局长,比我小十一岁,市里空降下来。
来了才一个月,就要上青龙河景观闸项目,在河中间修一道闸,说是给县城添个门面。
花两千八百万,建一座三年不盈不亏的水闸。
我不是说景观闸不好看,可是下游六个村子、一万三千多亩地,靠的还是那条老化的土渠灌溉,汛期渗漏,旱季断水。
两千八百万砸在河面上当摆设,不如实在修一段渠。
这话我在党组会上说过一次,吕家辉当时没接话,会散了还跟我客气地点了点头。但是后来项目方案照常送进了县里。
我走在去县委大院的路上,秋风吹着法桐树的落叶从脚边滚过去,裤腿上沾了两片。
走到县委门口,我停了停。值班室的玻璃窗里,看门的老周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组织部副部长薛智明的办公室在三楼,我上去的时候,门半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正看得入神。
我敲了一下门板,他抬起头来,看到是我,放下纸,往椅背上一靠:“来了?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薛智明和我认识二十来年了,交情一直不冷不热。他看了看我,说:“免职征求意见函上是本人签的字?”
“签了。”
他唔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调令都下了。”他说,“下午两点发文,你的免职程序就算走完了。”
我嗯了一声,手伸进兜里,碰到了那封辞职信。这会儿该不该拿出来?程序已经走完了,这封信交不交,其实都一样。
薛智明没有看我的手。
他从桌上捡起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自己点了一根。
烟灰掉在他的茶杯盖上,他吹了一下,才说:“老傅,你在水利局那间办公室里的事,都收拾好了吧。”
“差不多。”
“账目呢?你手里的几个工程资料,该交的尽早交。”
我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薛智明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思。他低下头在烟灰缸里摁了摁烟头:“行,那没事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薛智明忽然开口:“老傅,你回去路上走慢点。我这儿有份东西,本来想晚几天给你,你既然来了,就现在拿走吧。”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站起身,递到我手里。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
出了组织部的门,我走进楼道的卫生间,关上门。
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份文件复印件,标题写着《关于傅建忠同志职务调整的方案》,落款是县委组织部,日期是一个月前。
底下还有一页纸,是领导批示栏。
字不大,我凑近了看,上头批了一行钢笔字:“该同志任副职多年,实绩突出,可按程序提拔使用。”落款是韩长寿。
韩长寿,十多年前的县领导,当年在评语上写我“不团结同志”的就是他。
我站在卫生间的灯下,把这页纸看了很久。灯管嗡嗡响,白色的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纸面上的字清清楚楚。
门外的走廊有脚步声过去,又消失了。
出了组织部大楼,迎面碰到一个人,提着个保温杯,站在花坛边抽烟。
退休的老局长曹保国,比我还早退了五年。
他看见我,朝我招了一下手,我便走过去。
“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
曹保国没有多问,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甩了一根给我,自己又点了一根,蹲在马路牙子上。我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吞云吐雾。
抽了大半根,他说:“我在家里听说了,你在常委会上把景观闸项目拦下来,跟新来的局长顶了一回。”
“不算顶,就是算了一笔账。”
“人家说你不识抬举。新局长上任,你当头一棒打下去,往后怎么处?”
我没有说话。烟灰被风吹落,落在裤脚上,我拍了一下。
曹保国又吸了一口:“你们这个新来的吕家辉,我看过这人履历,不坏。就是急。”
“急有急的好。”我说,“能把事干成的人,都不慢。”
曹保国哼了一声,把烟蒂往地上一掷,鞋底碾了两下:“我跟你说件旧事。”他顿了顿,“你三年前差一点提副县长的事,你知道是给谁顶的吗?”
我转头看他。曹保国没有看我,看着马路对面的广告牌,声音低了些:“这事过去了就不提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那个局里,有些人不想你走。”
没有再深聊。曹保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他走了几步,回头冲我说:“你当你那十二年白干的?有人替你记着账呢。”
我看着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消失在街口,心里五味杂陈。车还是那辆旧车,说不换就不换。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杨嫄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门缝往外扑。我在门口换了拖鞋,她头也没回,说:“饭快好了。”我说:“你先盛着,我洗个手。”
吃饭的时候,她坐到我对面,看了我一眼:“今天有什么消息没有?”我说:“消息?没有。”她没追问,筷子在碗里拨拉了两下,忽然说:“你要是真想辞职,就好歹把日子定下来。萱萱前天打电话来,问你身体怎么样,说你老不接她电话。”
傅梓萱,我女儿,在省城设计院上班。
她对我这个当爹的一直又敬又疏。
我扒了两口饭,说“知道了”。
杨嫄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封辞职信,还有薛智明给我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拆开封口,把那页领导批示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韩长寿。
老领导,当年那行字,把我压了十来年。
如今他改了主意,批了这么一行字,组织部一个月前的文件。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调令不是突然来的,是有人翻旧账,一条一条推出来审过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两样东西一并压进抽屉。
窗外的月亮蒙着一层毛边,像隔了层旧玻璃。
第二天早上一进局机关,办公室就通知说,九点党组会。
我到了会议室,吕家辉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夹克,桌面上摊开一张青龙河水利工程图纸,旁边放着计算器和一沓修改稿。
屋里几位副局长和科室负责人都到了,气氛比平时静些,没人说话,都在喝茶。
吕家辉开场没绕弯子,说昨天去了青龙河现场,又跟县里几位领导碰了头,景观闸方案前期可行性报告下周上规委会,请各位先过一遍意见。
说到一半,他看了我一眼:“傅局长,你昨天没去现场,情况我口头通报一下,你看有没有补充。”
我放下茶杯,说:“我补充一个情况。下游六个村的灌溉渠,有九处渗漏点,其中三处是危段。去年汛期,石桥村那段堤脚掏空了,一百多亩晚稻差点绝收。景观闸修不修,我没有意见,但灌溉渠的维修,得排在前头。”
会议室静了一下。
吕家辉翻了一下手里的图纸:“灌溉渠的事,我清楚。我已经让工程科测算过,只要资金到位,可以同步进行。”
“同步进行,预算呢?总盘子就这么大。你先保了景观闸,渠那边的钱从哪里出?”
吕家辉停了停,语气仍然平稳:“景观闸的项目是县里定的,不是我定的。你觉得不合适,可以向县里提出意见,但是工程列项的事,该上规委会的还得上。”
他没有直接把门关死,但话里的意思听得很明白:他当局长,方案定了,按方案办。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唐超跟进来,压低声音说:“傅局,方案下午就送规委会了。”
“知道了。”
“你不拦?”
我看了他一眼。他自觉话多,缩了一下脖子,退了出去。
下午我没坐办公室。我去了青龙河下游,沿河走了一趟。
这条路我从当副局长起就常走,一年来回十几趟,闭着眼都知道哪段河堤高几寸,哪条泄洪沟宽几尺。
今天走到石桥村那段,河堤的裂缝比去年又宽了些,缝里塞着枯草和泥渣。
我蹲下去拨了一下,泥渣里渗出水来,一股土腥味。
看完河堤,我绕到河湾拐角处,那是去年我看图纸时画过改线位置的地方。
水流在这里转了个月牙形,冲刷力度大,年年淘土。
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圆珠笔,摸出一张旧施工单,翻过来,在空白处画了一张草图。
画完看了看,把纸叠起来放回兜里。
回县城的路上,窗外的田埂一片一片往后倒。
晚稻正灌浆,稻穗青中带黄,沉甸甸地弯着腰。
我靠在车窗上,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当副局长的那年秋天,也是在这个季节,青龙河泄洪,石桥村的堤差点没保住。
我带着人扛了一夜的沙袋,天亮时曹保国来了,站在堤上看了我一身泥水的样子,说了一句话:“小傅,你是个干事的料。但是,不会来事。”
当时我不懂。现在想想,全懂了。
晚上回家进门,杨嫄正在电视前看天气预报。她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新闻播了,说有台风要过来。你们局里的工程,能赶在台风前完工不?”
我说:“修渠的工程还没开工呢。”
她转过头来:“那你这副局长怎么当的?”
我没吭声。她大概也觉察到这句话有点戳人,又说了一句:“我随口一说,你别放心上。”说着进了厨房,拉开冰箱。
我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风摇着院里的桂花树,暗香浮动。
这个家算过得不差,有吃有住,女儿也大了。
可我四十多岁的时候总想着,等到五十多岁,总该有些交代。
如今五十五了,说句不好听的,也该退场了。
我回到书房,拉开抽屉,那封辞职信还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把信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又摸到里面那页韩长寿批的批示复印件,看了两行,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沉,第二天早上是被电话吵醒的。
电话是唐超打来的,声音有点急:“傅局,吕局通知明天上午开党组会,议题还是景观闸的补充方案。”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一阵。
洗漱完吃早饭时,杨嫄把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忽然说:“老傅,你要是真不想干,就把信交了。”我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萱萱说省城那边有家设计公司缺个技术顾问,你不是会画图嘛,去帮帮忙也合适。”
我低头喝粥:“先不急。”
杨嫄没再说。她把另一个碗里的咸菜倒进我碗里,动作利索。
出门之前,我又到书房,把那个旧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公文包。
党组会定在上午九点半。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吕家辉没坐主位,站在窗边翻手机,见人齐了才落座。
会议议程确认后,吕家辉讲了景观闸方案的补充情况,重点提到已邀市设计院做了水文评估,效益可观,分管副县长也口头表了态。
他说完,环视一圈:“各位有什么意见,都说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有人喝茶,有人看笔。我把手里的材料合上,说:“我有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偏了过来。我没有看大家,把材料翻开,从第一页讲起。
“青龙河上年汛期水情报告:7月14日流量每秒580立方米,接近十年一遇。石桥村河堤两处渗水,下游万亩农田排涝迟缓。河上现有水闸一座,建造于1987年,当时设计防洪标准是二十年一遇,实际上年年超负荷运行。”我说,“景观闸建起来,水多的时候用不上,旱的时候存不住水。两千八百万建一个门面,不如把现有水闸加固、把灌溉渠修好,一劳永逸。”
我在桌面上摊开几张复印件:“这是下游六村灌溉设施的维修台账,我把连续十一年的数据整理了。这条渠每三年要修一次,补了漏,漏了补,从来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过。”
吕家辉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听完,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些,跟景观闸不冲突。”
“资金冲突。”
“资金是县里专项拨的。”吕家辉说,“不是从你这块挪的。”
“专项拨的,也是纳税人的钱。”我说了一句。
会议室里没有人吭声。吕家辉停了片刻,说:“项目按程序走。各位的意见我都记下了。”
会就这样散了。
下午,县政府办公室的刘副主任给我打电话,问我手里那份维修台账能不能拷贝一份给县领导看。
我说可以,他让我下班前送到县政府办。
我送到那里,他接过去翻了翻,问了一句:“这些你都留着?”
我说,一页没丢。
当天晚上八点多,曹保国给我打电话。他没有寒暄,开口就问:“你今天在党组会上,又跟吕家辉顶了?”
“也不算顶,把事实摆出来。”
曹保国沉默了一会儿:“你听我一句话,这两天别递辞职信。”
“为什么?”
“我在县里那边听说,组织上对你的安排有另一种说法。具体什么说法,我还没听到。但你这个时候递辞职信,等于自己把自己推出去。”
我站在书房的窗边,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握着电话,没有回答。
“老傅,你也别嫌我多事。我退休这些年,没有一天后悔过当初把工作交给你这样的副手。”曹保国声音沉了沉,“你等两天。等明白了再做决定,行不行?”
我顿了顿:“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打开,辞职信还在。
窗外月亮还是那轮毛月亮,没有改善。楼下杨嫄在看电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打扰我。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踏实。
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在青龙河边走路,河水浑浊,堤坝上裂缝一道一道的,像蜘蛛网。
我蹲下来想堵,手里却什么也没有。
醒来的时候额头微微发汗。窗外还没亮透,公鸡在远处叫了几声。
我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出头。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唐超凌晨一点多发的:傅局,县规委会的通知下来了,景观闸项目下周上会。
我删了短信,又躺下,却睡不着了。侧过身看了看杨嫄,她侧躺着,背对着我,呼吸平稳。
五十七岁的杨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去年染过一次,后来懒得染了,索性留了白发。她年轻的时候爱美,现在不一样了,老就老吧,差不多得了。
我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床头的闹钟滴滴答答地转。
周五下午,我改了最后一版辞职信。标题是“辞职申请”,正文一共三行,没有多余的话。
打印出来,墨迹还带着温。我拿起笔在末尾签上名字,签完把信翻过来,纸面上还有打印机的温度。我把信放在桌面上,准备找一个信封。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来的人没有敲门。
我抬头,看到薛智明站在门口,身上的深灰夹克没拉拉链,仿佛来得急。
他手里拿着一封牛皮纸信封,指尖掐着边缘,把信封掐出了一道印。
我看他,他看我。他朝我点了一下头,说:“老伙计,你的调令下午就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我半天没有反应。
调令。我动了动嘴,没出声。
薛智明走进来,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没有直接递给我。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辞职信,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我下午给你打电话,没有人接。”
“开会。”我说。
他点了点头,下巴朝那封信扬了一下:“你先看看吧。看完了,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
我伸手去拿信封。封口没有完全粘死,我打开抽出来,一张A4纸,正反面打印。第一行字,黑体加粗:“关于免去傅建忠同志职务的通知。”
我的目光停在那里。
免职。
这一天确实来了。
往下几行,内容是程序性文字,写得规矩、客气、官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页,但上面的字让折痕挡得看不清。
我抬起头想问薛智明,他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我,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老傅,下午两点,你自个儿来。”
门在身后合上。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免职通知。
我十二年的副局长,就这样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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