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的红色喜字还贴在墙上,满屋子的亲戚正举着酒杯恭喜父亲。
继母罗玉琪搂着那个八岁男孩,笑眯眯走过来说:“这孩子户口还在乡下,我想把他迁到咱学区房那块儿,以后好上学。”父亲端起酒杯,脸上堆满了笑:“办!明天就办!”满桌的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端着茶杯,低头喝茶。
没人注意到,我攥着杯把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也没人知道,我包里那份泛黄的遗嘱公证书,正沉沉压着我的心。
01
那天的婚宴办在县城东头最大的酒店。
父亲徐志伟穿着一身新买的藏蓝色夹克,胸口的红花别得端端正正。继母穿了件大红袄,脸上是那种标准的喜庆笑容,逢人就敬酒。
我坐在靠角落的桌上,旁边是妹妹。
“姐,你看那个孩子。”妹妹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继母身旁坐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布边缘不吭声。那是罗玉琪的外孙,叫韩梓豪。
“听说这孩子一直在乡下跟着外公外婆,现在要上小学了。”妹妹压低声音,“按理说该跟着他亲爹吧?怎么跟着外婆嫁过来了?”
我没接话。
心里清楚,妹妹打听到的事,她向来比我灵通。但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不想说太多。
父亲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有些发红,看样子喝了不少。
“婉清啊,往后玉琪就是你妈了。你以后得多孝顺她。”父亲拍拍我的肩膀,酒气喷到我脸上。
“爸,慢点喝。”我扶着他坐下。
“没事,今天高兴。”
继母也跟了过来,手里牵着韩梓豪。
“婉清,这孩子以后还得麻烦你多照应着。”她笑着,语气温柔得像春天里吹过的风。
我点点头,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
桌上的几个姑婶互相递眼色,谁都知道这套房子意味着什么。
我妈去世那年,这座小县城最好的实验小学刚划了学区,这套老教工宿舍刚好在范围内。
那会儿房价飞涨,消息一出来,这套六十平的房子直接从三十万涨到了七百万。
后来我妈立了遗嘱,说这房子是留给外孙子徐子安的。
遗嘱是公证过的。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可这件事,父亲不知道。
不是我不想告诉他,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会儿我妈刚查出胃癌,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说:“这房子留给你儿子,你爸往后要是糊涂了,你还得有个底。”
当时我当她是病糊涂了说胡话。
她走以后,那份遗嘱公证书我一直锁在铁盒里,压在衣柜最底层,没跟任何人提起。
“婉清。”继母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来,发现她正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这个做长辈的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她仰头把酒喝完。
我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旁边那个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大,怯生生的。
“梓豪,叫姑姑。”继母推了推他的肩膀。
孩子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姑姑。”
我冲他笑了一下。
这孩子看着挺招人疼的。
可一想到继母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心里那点儿同情就全散了。
继母又给大家挨个敬了一圈酒,最后回到父亲身边,搂着韩梓豪说:“志伟,我跟你说个事,这孩子在乡下待着,上学条件太差了。我想把他户口迁到咱这儿来,以后也好照顾。”
父亲喝得红光满面,大手一挥:“办!明天就去办!”
“谢谢爷爷!”继母推了推孩子。
韩梓豪低着头,声音更轻了:“谢谢爷爷。”
满桌的人都看向我。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大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婶婶端着酒杯假装喝了一口,眼睛却瞟着我。
这个家谁都知道,房子在我妈名下。我妈走了,这套房子按道理该归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可没人说话。
我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爸,我去厨房看看菜上齐了没。”
走出包间的时候,我听见继母在背后说:“婉清这孩子就是懂事。”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眶有点发红。
手机响了。
是律师发来的消息:“材料准备齐了吗?”
我擦了擦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明天一早过去。”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包间里,父亲正搂着继母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02
婚宴结束后,我开车送父亲和继母回老房子。
父亲住的那栋教工宿舍,五层,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昏暗得很。父亲走得慢,继母扶着他,一步三摇上了楼。
我没跟上去,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这烟是半年前戒的,只有心里闹腾的时候才会又想抽。
手机响了,是妹妹。
“姐,你一个人站楼下干嘛呢?”
“透透气。”
“我跟你说个事。”妹妹压低了声音,“我刚听隔壁李婶说,那个罗玉琪根本不是啥寡妇,她有个亲儿子,在隔壁县城打工。这男孩是她亲孙子。”
我捏着烟头,没说话。
“姐?你在听吗?”
“在。”
“你可得留个心眼,这女人八成是冲房子来的。”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盯着路灯杆发了会儿呆。
其实我早猜到了。
罗玉琪来我家第一次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她总是绕着弯子打听房子的事,问这房子产权、问学区、问将来念什么中学。
当时我没在意,心想可能是老年人爱聊天。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给律师打电话。
“王律师,那件事我想快一点办。”
“明天上午九点,我等你。”
“好。”
挂了电话,我仰头看了看楼上。
五楼的灯亮着,窗户里人影晃来晃去,继母在给父亲收拾房间。
我靠在车上,闭了会儿眼睛。
脑子里反反复复闪现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瘦得脸上只剩一双眼睛,那双手枯得像树皮,却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放。
“婉清,那个房子,别让外人占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说糊涂话。
现在想想,她可能是真的预感到了什么。
回到家,儿子徐子安已经睡了。
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妈,我作业写完了,晚饭在锅里热着,你记得吃。”
我把纸条叠好放在桌上,去厨房热了碗饭,一个人坐下慢慢吃。
对面的墙上挂着全家福。
照片里我妈还活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父亲头发还没白,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腰。我穿着校服,扎着两个马尾辫,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
那是十五年前的春节拍的。
一转眼,我妈走了五年,父亲也老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从里面摸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铁盒,最上面是一份泛黄的遗嘱公证书。
纸张已经有些发脆,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本人徐赵氏,自愿将名下位于县城实验小学学区内的房产,在去世后赠予外孙徐子安……”
这是我妈当年瞒着父亲悄悄办的手续。
那时候她说:“我只有你这一个闺女,这房子不能让外人沾了去。”
我拿着公证书,盯着那排字看了很久。
最后把公证书放回铁盒,关上柜门。
手机又响了。
是继母发来的微信:“婉清,你爸说想把房产证拿出来,明天好去办户口迁入的事。你方便的话,明天送过来一下?”
我没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在床上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光。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夜,那个铁盒子就压在我枕边。
我睡得很浅。
梦里反反复复出现我妈的脸。
她张着嘴,好像在跟我说什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03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
我洗漱完换上衣服,去厨房煮了碗面吃。然后从衣柜里翻出铁盒,把遗嘱公证书装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子安已经坐在饭桌前啃馒头了。
“妈,这么早去哪儿?”
“去办点事,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我摸了摸他的头,“放学了直接回来,别乱跑。”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孩子越长越像我妈了。
那眉眼,那鼻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去县城的路上,我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你把李婶的电话给我,还有那个……罗玉琪那个儿子的信息。”
“你要干嘛?”
“你别管。”
妹妹沉默了几秒钟,说:“姐,你可得想好了。这事要是闹大了,爸那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导航,拐进了县城老城区。
王律师的律所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王律师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材料。
“坐。”
我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这是遗嘱公证书原件,还有我妈的死亡证明,我的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子安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
王律师一页页翻看,眉头皱了皱。
“这套房子,你妈留下的是‘赠予’定性,但房产证名字你妈和你爸一人一半。这套房子的一半归属于你爸,另一半是你妈的遗产。”
“那子安能继承多少?”
“根据遗嘱,你妈那一半归你儿子,你爸的那一半……”王律师抬眼看我,“你爸还活着,那就是他的财产。”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只有一半是属于我儿子的。
另外一半,在父亲手里。
“那继母把户口迁进来,会不会……”
“她迁户口是一回事,但跟房子的权属没关系。”王律师推了推眼镜,“不过,如果她住进去,将来闹起来,你爸那一半她确实可以想办法争取。”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吗?”王律师合上文件夹,“趁你爸还清醒,还没有被人彻底拿捏住,你这套房子……”他停了一下,“得快点动手。”
“怎么做?”
“让你爸写一份书面授权,明确把这半套房子也归到你儿子名下。”
“我爸不可能写。”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王律师看着我,“你作为徐子安的法定监护人,根据遗嘱内容,提前把那半套遗产办理到你儿子名下。”
“这样合法吗?”
“合法。”王律师说,“但有一个前提——你爸必须知情,或者至少不反对。”
“如果他不反对呢?”
“那就可以办。”
我沉默了很久。
“我考虑一下。”
“尽快。”王律师看了看手表,“你继母托人打听过户流程,已经在行动了。”
从律所出来,雨停了。
天还是阴沉沉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土腥味。
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
手机震动,继母又发来一条消息:“婉清,你今天有空吗?房产证找到了吗?”
我没有回复。
打开通讯录,找到李婶的电话,拨了过去。
“李婶,我是婉清。”
“唉哟,闺女,我正要找你呢!”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后妈,昨天晚上跑到你们家楼下,拿了个小本本,在一个男人面前翻来翻去。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男人跟她长得挺像,八成是她那个儿子。”
“李婶,他们说什么了?”
“隔得太远听不清,但好像提到银行、存款什么的。”李婶顿了顿,“闺女啊,你可得留个心眼。”
“我知道了,谢谢李婶。”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
然后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带子安去办过户。”
晚上回到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继母在厨房煮饭,锅里的油烟味飘得到处都是。
“回来了?”父亲头也没抬。
“嗯。”我换掉鞋,“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我放我妈那边了。”
“放那边干啥?”父亲皱着眉头,“你那个后妈想办户口,得用上。”
“暂时用不上。”
“怎么用不上?人家等着上学呢!”
“户口迁入需要房产证原件,但要先到派出所开个证明。”我扯了个谎,“今天我去问了,那边的流程是这样。得先到派出所签字,再去不动产中心核验,最后才能办。”
父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继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那就麻烦婉清了,明天我再问问派出所要啥材料。”
我接过她手里的碗,摆上桌:“行,我明天陪你去。”
客厅里又恢复了热闹。
只是没人知道,明天一早,我要做的事情远比迁户口复杂得多。
04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合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继母那张笑脸,一会儿是父亲生气时的样子,一会儿是韩梓豪那张怯生生的小脸。
凌晨两点多,我听到父亲房间有动静。
继母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涛啊,你放心,户口的事肯定能办下来。等户口迁进去了,房子就是我们的了……”
“那个老东西好糊弄得很,他闺女也不顶事……”
“等房子过到你名下,我再把那笔存款取出来……”
我悄悄走到门边,屏住呼吸。
“妈知道,妈心里有数。你儿子就是我孙子,我总得给孙子留条后路……”
电话挂了。
阳台上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继母在抽烟。
我退回去,躺回床上,心脏跳得很快。
她说的那笔存款,是我妈留下来的吗?
不可能,我妈那点钱早就花光了。
那就是父亲的退休金和存款。
这些年父亲退休金一直在涨,他把每个月剩下的钱都存起来,说是要给我儿子上大学用。
看来这钱也被继母盯上了。
我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
几乎是秒回:“九点,带好所有材料。”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门了。
走的时候,父亲还没醒。继母在厨房做早饭,看到我拎着包要走,问:“这么早去哪儿?”
“公司有点事,我先去处理一下。”
“房产证的事……”
“下午,下午我回来陪你跑派出所。”
继母笑着点了一下头。
我走出单元门,手心全是汗。
先去学校给子安请了半天假,说他身体不舒服,要带他去县医院看病。
班主任没多问,直接签了假条。
子安从教室出来,一脸不解:“妈,我哪儿不舒服?”
“待会儿跟你解释。”
开车到县医院门口,我停好车,看着他:“子安,妈带你去办件事,很重要的事。”
“你外婆留给你的那套房子,妈今天把它过到你名下。”
子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抢走它。”
“谁?”
“那个女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外婆生前说过,这房子是留给你的。妈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子安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不动产登记中心九点开门,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王律师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材料都带齐了?”
“齐了。”
我们进了大厅,取号,排队。
到窗口的时候,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个需要徐志伟本人同意,或者出具书面授权。”
“我是孩子的法定监护人,而且有遗嘱公证书。”我把铁盒放在桌上,“我妈的遗嘱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工作人员看了看遗嘱,又看了看户口本和出生证明,问:“徐志伟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我说,“他同意。”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这是撒谎。
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材料,看了看电脑,最后点了点头:“填表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和子安按照流程签了好几份文件。
每一份都是王律师帮我看过才签的。
最后一页签完的时候,工作人员盖了章,递出来一张收件回执。
“十个工作日之内,新的产权证会寄到你留的地址。”
“谢谢。”
走出大厅,阳光有些晃眼。
子安站在我身边,表情有点懵:“妈,这就完了?”
“完了。”
“那以后这房子就是我的了?”
“是你外婆留给你的。”
子安没说话,低着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我搂住他的肩膀,声音有点轻:“以后,不管谁来找你,你都别答应任何事情。”
“包括……那个女人吗?”
“包括她。”
下午回到家的时候,继母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看到我回来,她抬起头:“婉清,你派出所那边问了吗?”
“问了,那边说要先把房产证复印一下,等材料齐了再去办。”
“那房产证……”
“在我包里。”我拍了拍包,“明天给你。”
继母笑着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那张房产证已经过完户了。
现在这套房子,已经不在父亲名下,也不在我名下。
它属于我儿子徐子安了。
而她梦寐以求的户口迁移,那张房产证已经换成了新的名字。
如果她真的去查,就会发现,一切都晚了。
05
事情比我想象的发展得快得多。
第三天的中午,我正在公司上班,父亲打来电话,声音很冲:“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
“回来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路上我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可能出事了。”
“你先回去探探口风,如果是房产证的事,别慌,你已经办完了。”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气氛不对劲。
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继母站在一旁,眼圈发红。
“婉清,房产证呢?”父亲问。
“在我这里。”
“拿来给我看看。”
我一愣。
“你继母说她昨天去派出所问过了,人家说户口迁入不需要房产证原件,只需要复印件就行,而且……”父亲咬着牙,“她说她查了一下不动产登记系统,那套房子的产权已经变更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房产证拿来。”父亲一字一顿,“我要亲眼看看。”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铁盒。
打开盖子的时候,我手有点发抖。
父亲接过铁盒,翻了翻,脸越来越黑。
他抽出那张薄薄的纸——新的产权证书。
上面写着的名字是:徐子安。
“你!”父亲猛地把证书摔在桌上,“你什么时候办的!”
“三天前。”
“谁让你办的!”
“我妈。”我说。
“你妈已经死了五年了!”
“可她留给子安的遗嘱还在。”我也提高了声音,“爸,这套房子是我妈的心血,她立了遗嘱,清清楚楚说这房子是留给子安的。”
“那是你妈糊涂!”
“我爸才糊涂!”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那个女人的儿子已经找上门了,她亲口在电话里说,等房子过完户就让她孙子住进去!”
“你胡说八道!”
“我有录音。”
屋子里安静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继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涛啊,你放心,户口的事肯定能办下来。等户口迁进去了,房子就是我们的了……那个老东西好糊弄得很……”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继母也愣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她的声音尖厉起来。
“你打电话那晚,我听到了。”
“你偷听我电话!”
“我不想偷听,是你自己声音太大了。”
继母脸色煞白,转身看着父亲:“老徐,你别听她瞎说!我那是跟我儿子说气话!”
“你儿子?”父亲盯着她,“你不是说你只有一个女儿吗?”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继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父亲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孩子,到底是你什么人?”
“是……是我的外孙。”
“你女儿呢?”
“死了。”
“那儿子呢?”
继母愣住了。
我替她回答:“她儿子叫韩涛,今年三十二岁,在隔壁县城打工。韩梓豪是他未婚生的孩子,离婚后没人管,才送到他妈这里来。”
“你……”
“爸,从头到尾,她都在骗你。”
父亲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很久。
忽然他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继母两个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
“你不该这么做。”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问,“等你把我家搬空?”
她没说话。
转过身,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新房产证,忽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我妈抱着小时候的我,站在那套老房子门口,笑得很灿烂。
“婉清。”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妈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我点点头。
安静了好久。
他坐下来,把照片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是爸糊涂了。”
我没有说话。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帘呼呼作响。
那天的夕阳特别红,照在这间已经不再属于他,也再不属于我的老房子里。
06
继母走后第三天,韩涛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接到父亲电话,说有人在楼下闹事。
我赶回去的时候,韩涛正站在单元门口喊:“徐志伟!你给我出来!”
他个子不高,块头不小,肩膀上斜挎着个帆布包,站在小区的水泥路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远远看着,李婶站在自家楼道口,手里举着一部手机,正在拍视频。
“你骂谁呢?”我走过去。
韩涛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很凶:“你就是那个过户房子的?”
“是我。”
“你凭什么动我儿子的房子!”
“你儿子?”我冷笑,“韩梓豪什么时候变成徐家的人了?”
“我妈嫁过来了,那就是我家的!”
“那是你妈嫁过来了,不是你。”我盯着他,“这房子是我妈留下的,跟我妈留下的人姓徐,不姓韩。”
“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法院告我。”
韩涛愣了一下。
“我已经问过律师了,遗嘱合法有效,过户手续合规。”我一字一顿,“你打官司也是输。”
韩涛攥着拳头,腮帮子的肉鼓得老高。
“你等着!”
他转过头,大步流星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腿肚子有点发抖。
刚才那番话,有一半是硬撑的。
回到家,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他走了?”
“走了。”
“婉清,你说……她一开始就是冲着房子来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该明白的,一个人从认识你到嫁给你,总共才三个月。
三个月,连对方的人品都摸不清楚,就敢把一辈子攒下的老本都搭进去。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爸,你现在想这个也没用。”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听到了上锁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很晚。
天明的时候,又是一个电话把我吵醒。
妹妹。
“姐,你快来!出大事了!”
我脑子一下清醒了:“怎么了?”
“爸……爸他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妹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昨天晚上,爸给那个女人打电话,说要跟她去离婚。那个女人不肯,说除非把房子还给她孙子,不然就拖着不离。爸气得摔了电话,然后……”
“然后怎么了?”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大半夜。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抢救室的灯亮着,刺眼得很。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护士偶尔走动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是很好,是急性脑梗,有轻微的偏瘫。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点了点头。
进去看父亲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半闭,看到我,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我只听到了含混不清的几个字:“对……对不……起……”
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上面青筋突起,瘦得能看到骨头的形状。
从前这双手抱过我,牵过我,打过我,也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削过苹果。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别说了,爸,别说了……”
窗外,急救车的警笛又响了起来。
新的病人被推进来,家属在走廊里哭喊。
这个医院永远是这样,有人走,有人来,有眼泪,有无奈。
可我的父亲,他还没有走。
他还躺在这里。
我还能握着他的手。
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07
父亲住院的第三天,王律师打来电话:“韩涛起诉了。”
“什么罪名?”
“他以韩梓豪的名义起诉你,说你作为非产权人擅自处置他人财产,要求返还房产。”
“能赢吗?”
“你的手续是合法的,但法院会考虑‘共有人不知情’这个事实。”王律师说,“而且你父亲现在的状态,很可能会被认定为‘无法表达真实意愿’。”
“那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王律师说,“是你父亲写一份书面声明,承认自己当时同意你过户。”
可他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握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继母发来的消息:“婉清,咱们好好谈谈。你要是不想把房子还回来,那就把梓豪的户口办了,让他在这边上学也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我回复:“你儿子知道吗?”
“他知道。”
“让他来见我。”
第二天下午,韩涛来了医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的胡子刮得还算干净,手里拎了一箱牛奶。
进了病房,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来。
“叔……”
父亲躺在床上,偏过头去,不看他。
韩涛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示意他出来说话。
走廊尽头,韩涛低着头,闷声说:“我妈做的那事,我不对。可孩子可怜,他跟着我,上学的事我实在是没办法。”
“你有办法。”我说,“你可以先给他办个户口,然后再迁到县城来上学,不需要非挂在别人家的房子上。”
“我妈说的好听,她说徐叔愿意,我就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什么大奸大恶。他是穷怕了,是没本事,是想找个捷径。
可那不能搭上我家。
“我可以让你儿子在我家那套房子里借住一段时间。”我说,“但他上学的事,你自己去解决。”
韩涛抬起头看着我,愣住了。
“真的?”
“真的。”我说,“条件是,你妈跟我爸离婚,以后别再纠缠。”
韩涛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奶箱留在了护士站。
我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不知道怎么地,忽然松了一口气。
父亲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
我推着轮椅,把父亲送到单元楼下。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上台阶。
“爸,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他喘了口气,“人老了……总得自己走。”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拉长了影子,那头白发在风里微微晃动。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是这样走在前面,我跑几步才能追上他。
现在轮到他在前面慢慢走,我在后面慢慢跟。
“婉清。”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房产证……在你那儿?”
“拿给我看看。”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新的房产证。
他接过去,打开看了很久。
“徐子安……”他喃喃念了一遍,“这孩子长大了,是个好孩子。”
他把房产证还给我。
“好好收着。”
“嗯。”
我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这一辈子可能都说不出口了。
但他懂,我也懂。
这大概就够了。
08
父亲身体恢复得还算快,但右半边的手脚没那么利索,走路有点跛。
走路不太方便。
这让他脾气大了不少。
有天中午吃饭,他夹了个肉丸子,手一抖,丸子滚到地上。他把筷子一摔:“不吃了!”
我蹲下去把丸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重新盛了一碗饭放到他面前。
“再试试。”
他瞪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还是拿起筷子,慢慢地又夹了一个丸子。
这次没掉。
我看他吃着饭,心里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什么都香。
继母那边的事,是李婶帮忙处理的。
她拿着那份录音和一些证据,找到了社区调解委员会。调解员出面找了继母谈了几回,继母终于松了口,同意和平分手。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前后不到两周,两个人的婚姻关系就解除了。
那天下班回家,我看到父亲的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结婚证。
他拿着打火机,犹豫了一会儿。
“爸?”
他转过头,笑了笑:“算了,留着吧。”
他把结婚证放进了抽屉,关上。
那个笑看起来很淡。
可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
七十岁的人了,被人骗了一回,把老本都差点搭进去。
这种事,放谁身上都受不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别想了。”
“不想了。”他摇摇头,“人这一辈子,总得犯点糊涂。醒了就行。”
他看着我:“倒是你,一个女人家,摊上这些事……”
“没事。”我说,“我扛得住。”
他没说话,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手背粗糙得像砂纸,却暖得很。
陪父亲吃完晚饭,我一个人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子安还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盯着台灯发呆。
“还不睡?”
“妈。”他抬起头,“我今天在网上查了查,那套房子……真的值七百多万?”
“那……”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以后……我是不是不能随便跟别人说这件事?”
我刚想说你做得对,他又补了一句:“因为那个女人会来找我的麻烦。”
“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吗?”
“真的。”
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书。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这孩子,一夕之间长大了。
也许是被我逼的,也许是被生活推的。
可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比以前成熟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是韩涛发来的消息:“姐,孩子户口的事我办了,谢谢你。”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照顾好孩子。”
发完这条信息,我又翻了翻手机里的相册。
看到那张全家福照片的时候,我盯着我妈的笑脸看了很久。
“妈,你留下的东西,我守住了。”
放下手机,窗外的月亮很亮。
父亲现在应该也睡了。
这套房子,终于安生了。
09
日子一天天过去,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父亲每天上午去公园溜达一圈,回来的时候顺便去菜市场买点菜。
他的右手不太灵便,但勉强能自己做饭。我说帮他请个保姆,他死活不干:“我还能动,花那冤枉钱干啥。”
韩梓豪的户口最终还是落在了县城的一所私立小学,每年学费一万多,韩涛在工地打工,勉强供得起。
有一次我去接子安放学,在路口撞见了韩涛。
他站在一个小摊跟前,手里举着一根烤肠,递给他儿子。
韩梓豪接过烤肠咬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爸笑了。
那笑容,亮亮堂堂的,跟别的孩子没啥区别。
韩涛看到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姐,你也来接孩子?”
“那天……谢谢了。”
“别客气。”
我跟他点了点头,各自走开。
回到家,子安已经回来了。
他拿着一个信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
“妈,有人给你寄了东西。”
我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医院检查单。
是母亲离世前的最后一份病例。
上面有一行字:患者已知病情。遗嘱系自愿签订,未受他人胁迫。
我愣住了。
我妈去世以前,公证遗嘱的时候,专门找医生签了这个声明。
也就是说,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头脑清醒,没有任何人逼她。
她只是不想让这个房子,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我把检查单折好,放进铁盒里,和那封遗嘱一起锁了起来。
子安看着我:“妈,那是外婆的东西?”
“外婆走了五年了。”
“是啊。”
“妈,你想她吗?”
我看着铁盒,沉默了很久。
“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敢想。”
子安没再问。
他走过来抱住我的肩膀,轻轻说:“妈,我会好好读书,以后我养你。”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从小到大,我总觉得这个儿子性子像我,闷葫芦似的,不会说好听话。
可今天,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搂住他,用力点了点头。
“妈等着。”
10
放暑假的时候,我带子安回了趟老家。
那是父亲的老宅子,在山村里头,三间土砖房,年久失修,已经快塌了。
父亲说不用管它,可我偏要来。
不为别的,就想让我妈看看,我守住了她留给我的东西。
大热天,阳光晒得地面发烫,风里带着野草的清香味。
子安跟在我身后,踩着一地的落叶,走得小心翼翼。
门锁锈死了,我用石头砸了两下才砸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一股灰尘味。
墙角还摆着我妈生前用的那台缝纫机。
“妈你来看,这是什么?”
子安从橱柜最里面掏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几本发黄的相册。
翻开第一页,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扎着两条大辫子,笑得一脸阳光。
站在她旁边的是我父亲,那时候他还没发福,头发黑得像墨,穿着一条军绿色的裤子,意气风发。
再往后翻,是我。
还在襁褓里的我,被我妈抱在手上。
旁边用圆珠笔写着五个字:“我家的小棉袄。”
那是我妈的字迹。
她的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可写得很认真。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妈,你别哭啊。”子安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来。
我没接,只是笑了一下。
把相册合上,拍了拍灰,装进包里。
“走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了。”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山路弯来弯去,路灯稀稀拉拉的。
子安坐在副驾驶,拿着那本相册翻来覆去地看。
“妈,外婆年轻的时候还挺漂亮的。”
“嗯,比你妈好看。”
“你也不差。”
“臭小子。”
我们笑了一路。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父亲坐在客厅正等着我们,桌上摆了一盘炒花生米和几碟凉菜。
“就等你们开饭了。”他笑呵呵地说。
子安洗了手坐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嗯,爷爷你手艺长进了!”
“那是,你爷爷别的不会,做饭是一把好手!”
我看着这爷孙俩你一嘴我一嘴地拌嘴,心里忽然觉得踏实得很。
这间屋子,还是这间屋子。
可坐在一起的人,活过来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父亲去阳台抽了根烟。
我站在厨房洗碗,看到香烟的火光在黑夜里明灭不定。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他还在那里。
洗完碗,我端了杯水走到阳台。
“爸,少抽点烟,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最后一根。”他掐灭烟头,转头看着我,“婉清,爸这辈子的路,差不多也见底了。从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我摇摇头:“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他笑了笑,转过身望着远处的灯火。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来一阵泥土的香气。
我站在他身边,也望向那片万家灯火。
哪一盏是别人家的,哪一盏是我们家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
堂堂正正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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