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同学聚会上,林海峰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周围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笑呵呵地说:“老赵,听说你刚换了辆新车?正好,先借我们几万块加油!”我攥着酒杯,指甲嵌进掌心。

一年前,他老婆陈淑兰以“母亲住院”为由借走三万,至今一分没还。

可我没说的是——上个月,我亲眼看见她母亲在广场跳广场舞,身子骨比我老婆还硬朗。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杯面上映着林海峰通红的笑脸。

这杯酒,我喝还是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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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震了一下,我放下手里的扳手,掏出手机看。

是初中同学群的消息,已经九十九条未读了。

我正准备划过去,一条消息跳出来,是陈淑兰发的:“各位老同学,好久没聚了,我来张罗一次怎么样?”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有人问什么时候合适,还有人直接点名要喝什么酒。

我看着屏幕,心里头五味杂陈。

陈淑兰是我初中同学,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差。

上次联系她,还是为了借钱的事。

“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老婆周春梅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瞅了我一眼。她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教了二十年书,说话总带着股刺儿劲。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陈淑兰要组织同学聚会。”

周春梅“哼”了一声,把碗重重搁在桌上:“她还有脸找你?上次借的三万块,连个响儿都没听着吧?”

我不说话了,低头吃面。

周春梅说得没错。

去年秋天,陈淑兰打电话来,说她妈住院了,急需用钱,问我能不能先借一万应应急。

我二话没说转过去了。

过了两个月,她又打电话,说孩子交学费,还差五千。

我又转了。

再后来,她说家里装修,借两万,说年底一定还。

三万五,就这么出去了。

年底到了,我一分钱没见着。打电话过去,陈淑兰说家里困难,让我再宽限宽限。我也没好意思逼太紧,都是老同学,撕破脸不好看。

但我心里是不痛快的。

倒不是舍不得那三万五,主要是觉得被人当傻子耍。我赵德江在镇上开了十几年五金店,虽说不富裕,但日子也还过得去。可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儿子在省城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彩礼,要房子首付,我和老婆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还差八万。

这节骨眼上,陈淑兰那边一分钱都收不回来,我老婆能不气吗?

“我跟你说,这聚会你不能去。”周春梅坐下来,一边剥蒜一边说,“去了准没好事。”

“老同学聚会,不去不合适吧。”我含糊着说。

“不合适?”周春梅冷笑一声,“你要去了,她准得找你借钱。不信你看着。”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心里也犯嘀咕。陈淑兰这次在群里这么活跃,会不会是为了堵我的嘴?当着老同学的面,我还能催她还钱不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淑兰私聊发来的消息:“老赵,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愣了半天没回复。

周春梅瞄了一眼,说:“你看,来了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条已经坨了,吃得我嘴里发腻。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春梅也是,背对着我,一声不吭。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儿子的婚事,差的那八万块钱,还有陈淑兰欠的钱。

“要不,我去参加聚会的时候问问她?”我试探着说。

周春梅翻了个身,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你问吧。问得出来算你有本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早上,我回复陈淑兰:“最近挺好的,聚会是吧?我到时候去。”

陈淑兰秒回了一个笑脸:“太好了,好久没见你了,怪想你的。”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怪想我的?想我的钱吧。

02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的五金店生意不咸不淡。这个月水电费要交了,货款也要结了,我算了算账,连本带利能剩下两千块钱就不错了。

儿子从省城打来电话,问我和他妈身体怎么样。我一边接电话一边给顾客找零钱,嘴里说着“都挺好的”,心里头却不是滋味。

“爸,娟娟她妈说彩礼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儿子小心翼翼地问。

我手里的零钱差点掉地上:“彩礼的事不急,爸爸这边凑着呢。

“她妈说了,没有十八万,这婚结不了。”儿子的声音闷闷的,“爸,要不我多打份工,我自己攒。”

你攒什么攒,爸来想办法。”我挂了电话,站在柜台后面发呆。

三万五要是能收回来,就还剩四万五的缺口。我去哪儿凑这四万五?

晚上回到家,周春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满屋子都是,她咳嗽了几声,锅铲磕在锅沿上当当响。

“今天儿子打电话了。”我坐在饭桌旁说。

“我知道,他给我也打了。”周春梅把菜倒进盘子里,端过来,“说彩礼的事,十八万。”

“嗯。”

“你那个老同学还欠咱们三万五,你去要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没……”

“赵德江!”周春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儿子等着钱结婚,你倒好,三万五借出去了一年多,连个响儿都没有!”

“你别急嘛,这不要同学聚会了,我到时候跟她说。”

“跟她说?说什么?‘陈同学,我那三万五你看啥时候还’?”周春梅学着我说话的语气,“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了,老是被人拿捏。”

我不吭声了。周春梅说得对,我这人确实是拉不下脸来。人家开口借钱的时候,我不好意思拒绝,人家不还钱的时候,我不好意思催要。

吃过晚饭,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十月的天气,晚上有点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陈淑兰在群里发的消息,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店里给顾客配钥匙,手机响了。是陈淑兰。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淑兰啊。

“老赵,那个聚会的事,定了这个星期六晚上,在镇上的福满楼,你一定要来啊!”陈淑兰的声音很热情,“到时候有几个老同学也要来,大家好好聚聚。”

“行,我知道了。”

“对了老赵,”陈淑兰顿了顿,“那天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再说吧。”陈淑兰笑了笑,“那我先挂了,周六见啊。”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配钥匙的顾客等得不耐烦了:“老板,我这钥匙配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我回过神来,赶紧把手里的钥匙递过去。

周六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周春梅跟我一块儿起床。她一边给我递衣服,一边说:“今天去聚会机灵点儿,别让她再把你绕进去了。”

“知道了。”我穿上那件半新不旧的夹克衫,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

“还有,你那个车,”周春梅指了指门外,“新买的车,别让她说事儿。”

我新换了一辆二手车,是今年年初买的。

之前的皮卡车开了十年,动不动就抛锚,我咬咬牙贷款买了辆二手的大众,撑撑门面。

这事儿陈淑兰是知道的,她还在群里问过我的车怎么样。

“行,我知道了。”我拿起车钥匙,往门外走。

“要我说,你就别开车去,就说车坏了。”周春梅在后面喊。

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我开着车,沿着镇上的路往福满楼去。半路上,碰见了老同学许杰。他也是来参加聚会的,骑着一辆电动车,看见我就喊:“老赵,等等我!”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老许,好长时间没见了!”

许杰今年五十一,比我大两岁,在邮局上班。他骑到我旁边,看着我车里:“哟,换车了?不错嘛。”

“哪啊,就一二手车,凑合开。”

“你啊,就是太谦虚。”许杰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你最近见过陈淑兰没有?”

没呢,就群里有联系。

“我跟你说,”许杰左右看了看,“她最近手上可宽裕了,你看她朋友圈没?又是去美容院,又是买翡翠戒指。”

我心里一沉:“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许杰撇撇嘴,“我还看见她去三亚旅游的照片,穿得可好看了。你说她妈不是住院吗?怎么还有心思去旅游?”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有点发紧。

“算了,不说这个了。”许杰摆摆手,“聚会的时候再说吧,我先走一步。”

他骑着电动车,突突突地走了。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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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福满楼是我最不愿意来的地方。一进门,大堂里的圆桌已经摆好了,茶水杯一一摆放整齐。墙角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服务员,冲我笑了笑。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就见陈淑兰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身新买的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亮闪闪的翡翠镯子,耳朵上吊着两个翡翠耳坠。

她看见我,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老赵,你可来了!等你好久了!”

她旁边站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我看着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陈淑兰的老公,林海峰。

“这是海峰,你记得吧?”陈淑兰拉着林海峰的手臂,“他今天也来凑个热闹。”

林海峰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老赵,久仰大名啊。淑兰总是提起你,说你这个老同学仗义。”

“哪里哪里。”我嘴上客气着,心里头却不太舒服。陈淑兰一见面就说她老公夸我仗义,这意思不就是说我该继续仗义下去吗?

陈淑兰把我领到主桌坐下,又去招呼别的同学。

我环顾四周,陆陆续续来了十五六个老同学,有的比我年轻几岁,有的年纪相仿。

大家互相寒暄着,气氛倒也热闹。

许杰也到了,坐在我对面。他冲我挤挤眼睛,示意我看看陈淑兰那一身行头。

我看了一眼,心里头更不舒服了。那翡翠镯子和耳坠,品相都不错,少说也要上万块钱。她有闲钱买这些东西,怎么就没钱还我呢?

菜很快上来了,酒也开了。

陈淑兰站起来敬酒,说她今天特别高兴,能见到这么多老同学,不容易。

大家都跟着举杯,我喝了一口酒,酸辣味儿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酒过三巡,陈淑兰开始一个个敬酒。

敬到我的时候,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老赵,上次跟你说的那笔钱,再宽限几天,等我这阵子手头松了,就还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放心,我说话算数。”陈淑兰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提高了些,“咱俩这交情,我能赖你的账吗?”

周围几个同学都看过来,我不好说什么,只好笑着举杯:“没事没事,别放在心上。”

陈淑兰又敬了我一杯,转身去敬下一个人了。

我坐在那儿,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她这么说,等于当着大家的面把这笔账给定性了——老同学之间的事,别撕破脸,别让她难堪。

许杰在对面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别信她的话,她在给你灌迷魂汤。

但我能怎么办?老同学聚会,大家都在,我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欠我三万五,赶紧还钱”吗?

旁边的老同学曾宁凑过来,喝得脸色通红:“老赵,听说你换车了?哎,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

“哪啊,就一二手车。”我应付着。

“二手车也是车,你比我强。”曾宁叹了口气,“我现在开那辆破面包车,都快散架了。”

“曾宁,话不能这么说,”林海峰忽然接话,“你那是生产工具,老赵这是代步工具,不一样。”

我听到这话,心里头不太舒服。林海峰这话说得好像我买这车是浪费钱似的。

陈淑兰敬完一圈酒,又回到主桌坐下。她笑着看了看我:“老赵,你那车我听说挺好的,贷款买的吧?”

“嗯,贷款。”

“那得不少钱吧?”陈淑兰装作关心的样子,“你这生意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

“那就好,那就好。”陈淑兰点点头,跟林海峰对视了一眼。

我心里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这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陈淑兰的热情让我觉得不舒服,林海峰的笑脸让我觉得难受。我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聚会。

终于,饭吃完了,菜撤下去了,上了茶水和水果。大家开始闲聊,有的在说孩子读书,有的在说房价涨了,有的在说哪家超市打折。

我坐在那儿,已经有些醉了。

林海峰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老赵,咱哥俩聊聊?”

聊什么?”我抬头看着他。

“就是聊聊天。”林海峰笑了笑,“我听淑兰说,你这个人特别仗义。我这人最喜欢跟仗义的人打交道。”

“老赵,”林海峰放下茶杯,压低声音,“你最近手头方便不方便?”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04

“不方便。”我直截了当地说。

林海峰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他讪讪地笑了笑:“老赵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你最近生意怎么样。”林海峰说着,又喝了口茶,“你看啊,咱们都是老同学了,淑兰跟你关系也亲近。我这边吧,最近遇到点困难,想找老同学帮帮忙。”

我手里的茶杯微微发紧,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什么困难?”

“运输生意不好做。”林海峰叹了口气,“我这车子的油钱都快加不起了。我听说你刚换了车,想必手头还宽裕,就想……”

“海峰,我刚换了车,手头也不宽裕。”我打断他。

“那没事。”林海峰摆摆手,“你手里有点闲钱的话,借我应个急。”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又是气又是无奈。这夫妻俩,真是同一个套路。陈淑兰找我借钱,他老公也来找我借钱,这钱就跟开在我家似的。

“海峰,我跟你说实话。”我把茶杯放下来,“我儿子马上要结婚,彩礼要十八万,首付也要凑,我手里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那你要是有事,我肯定不借。”林海峰笑了笑,“可你换了车,总不至于一分钱都没有吧?”

我听得火气往头上冲:“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都要还贷款。”

“那行,咱不说这个了。”林海峰站起来,“那你先忙着,我去跟别的同学聊聊。”

他端着茶杯走了,我坐在那儿,心里头堵得慌。他走了,但我知道,这绝不是最后一次。

果然,没过多久,陈淑兰就过来了。她坐在我旁边,端着热茶,笑容还是那么亲切:“老赵,你别生海峰的气。他那个人,说话有口无心。”

我没应声,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得很。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陈淑兰叹了口气,“海峰最近压力太大了,你也体谅体谅他。”

他压力大,我压力就不大了?”我忍不住说,“淑兰,你欠我那三万五,你说年底还,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陈淑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老赵,我理解你,我也不想赖账。可我这边确实困难。你放心,我一定会还的。”

“那你说个具体时间。”

“这……这个……”陈淑兰支支吾吾地说,“等我这阵子情况好转了,我一定还你,行不行?”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穿着新旗袍,戴着红翡翠,浑身上下打点得齐齐整整,可就是没钱还我。说出去谁信?

“淑兰,我儿子要结婚。”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手头没钱,很急。你要是手头宽裕,就先把钱还我。”

“老赵,我手头真没钱。”陈淑兰立马说,“这身行头都是海峰给我买的,我自己哪有钱啊。”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赵,你帮帮我。”陈淑兰用手捂住脸,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家真的太难了。你就再宽限一段时间,我一定会还你的。”

几个女同学看见了,都凑过来:“这是怎么了?老赵,你可别欺负淑兰啊。”

“我没欺负她。”我站起来,“淑兰,你跟她们说清楚,我欺负你了吗?”

陈淑兰连忙擦擦眼睛:“没事没事,就是我跟老赵说话,一时没忍住。”

我心里头那个气啊,但又发作不出来。这就是她的招数,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人看了还以为我真欺负她了。

聚会很快就结束了。我开车回家,一路上心不在焉。周春梅早就等在家里了,见我回来就问:“怎么样了?要回来了吗?”

我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就知道。”周春梅叹了口气,“你那钱,要不回来了。”

我沉默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是许杰发来的消息:“老赵,你没事吧?”

“没事。”我回复。

“陈淑兰两口子就是冲你来的。”许杰说,“我都看出来了。你得小心点。”

我看着手机屏幕,把消息删掉了,却没有回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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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聚会后的第三天,是个晴天。

我开车去镇上送货,路过公园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

音乐放得震天响,一群老年人排着队,扭得起劲。

我放慢车速,瞥了一眼。

忽然,一张熟悉的脸跳入我的视线。

是陈淑兰的母亲,韩秀兰。她穿着一件红彤彤的运动服,精神抖擞地站在队伍最前面,动作利索得很,哪儿像个生病的人?

我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半天。

韩秀兰跳完了两支舞,才停下来休息。她走到树荫下,拿出保温杯喝水,脸上红扑扑的,笑得灿烂。

我走过去,装作偶遇的样子:“阿姨,您也在跳广场舞呢?”

韩秀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有点意外:“哎呦,是赵德江啊,好长时间没见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看见您跳舞,就来打个招呼。”我笑了笑,“阿姨您身体挺好的吧?”

“好着呢,好着呢。”韩秀兰笑着说,“我这身子骨,比你们年轻人还利索。”

“那就好。”我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陈淑兰上次说您住院了,我就想着来看看您。”

韩秀兰愣了一下:“住院?我没住院啊。”

“没有吗?”我装作惊讶的样子,“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没有没有。”韩秀兰摇着头,“我身体好得很,从来没住过院。”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头的火,蹭地一下蹿上来了。

“怎么了?”韩秀兰察觉到我脸色不对,“是不是淑兰那丫头又惹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就是随便问问。那我先走了,阿姨您玩得开心。”

我转身走了,脚步非常快。我妈说得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才是最可怕的。

回到店里,我坐在柜台后面,越想越气。

陈淑兰拿她妈住院当借口找我借钱,可实际上她妈的身体比谁都好。

那她说的那些理由——母亲住院、孩子交学费、家里装修——还有几个是真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陈淑兰的朋友圈。

她没把我屏蔽,朋友圈能看。最近一条是一个星期前发的——她在三亚的海滩上,穿着一身花裙子,笑得灿烂。配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再往下翻,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美容院的照片,她闭着眼睛,享受着按摩,配文是“犒劳一下自己。”

还有上个月,她发了一条“新入手的翡翠手镯,太喜欢了”的动态,配图就是她手上那只绿得发亮的镯子。

我越看越气,恨不得现在就把手机摔了。

傍晚,周春梅下班回来,见我脸色很臭,问我怎么了。我把今天碰到韩秀兰的事讲了一遍,周春梅听了,也气得够呛。

“我说什么来着?”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她就没一句真话。你还不信。”

“我没不信。”我坐在椅子上,垂着头。

“那现在怎么办?”周春梅问,“你要不要跟她摊牌?”

“摊牌?”我苦笑一声,“怎么摊牌?当着她的面说‘我碰见你妈了,她根本就没住院’?那不是把她得罪得更狠吗?”

“那你就不收钱了?”

“收。”我咬着牙,“但我想换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用什么办法能让她主动还钱,又不至于撕破脸?

想着想着,我手机突然亮了。

是同学群,有人发了个红包,我习惯性地点开,中了五块钱。其他人纷纷恭喜我运气好,又说起明天晚上在福满楼还有一场小聚,说陈淑兰请客。

我一惊,立刻翻出群,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陈淑兰发的消息:“明天晚上,我请大家在福满楼吃饭,算是补着上次的。老赵,你一定要来啊!”

下面已经有人回复了:“好的好的,一定到。”

我心里那个火,越烧越旺。她请老同学吃饭的钱,怕不就是我这几个月借给她的钱吧。

我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周春梅被我吵醒了:“怎么了?”

“明天晚上老同学聚会,陈淑兰请客。”我压着声音说,“我去。”

“你去干嘛?”

“我想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把手机扔在床头,“这一次,我要把话说明白。”

周春梅愣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你终于开窍了。”

06

第二天晚上,我特意没开车,打了个摩的去的福满楼。

老同学来的比上次还齐,十五六个人挤满了一张大圆桌。陈淑兰还是那身打扮,穿着一件新旗袍,手腕上还戴着那只翡翠手镯。

我心里的火气更旺了:她戴着新镯子,又住着好房子,还去三亚旅游,请人吃饭,可就是一分钱都不愿意还我。

“老赵来了!”陈淑兰看见我,热情地迎上来,“可把你盼来了。”

“我这不是来了嘛。”我笑着,不动声色地走到主桌坐下。

酒过三巡,陈淑兰喝了几杯酒,脸也红了,话也多了。

她看着我说:“老赵啊,我这人就是命苦,什么事都不顺。家里经济紧张,海峰的生意也不好做,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知道你对我好。”她继续说,“上次借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的。你再宽限一段时间,行不行?”

“淑兰,”我放下筷子,“你老实跟我说,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陈淑兰愣了一下:“我妈……我妈身体还行,好一些了。”

“真的?”

“真的。”

“那你上次说,你妈病了,住院了,这才借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可我怎么前两天在公园看见你妈,她精神得很,一点事儿都没有?”

陈淑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

桌上的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了。

“你……你看见我妈了?”陈淑兰的声音有点发颤。

“看见了。”我拿出手机,“我还拍了她跳广场舞的视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视频里,韩秀兰穿着红衣服,跟着音乐跳得起劲,动作利索得很。

“你说你妈住院了,可你妈精神得很。”我看着陈淑兰,“你借的那三万五,到底是拿去干嘛了?”

陈淑兰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赵,这事……”林海峰站起来,“这事是我们不对,我……”

“你不用说了。”我把手机收起来,“今天当着老同学们的面,我就想问一句话:那三万五,到底什么时候还?”

“还……还……”陈淑兰嘴唇哆嗦着,“我下个月一定还……”

“下个月?”我看着她,“你上次也是说下个月。再上次也是说下个月。这都下个月了多少次了?”

“老赵,我……”

“你不用解释了。”我看了看在座的同学们,“我今天不是来逼她的。我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我赵德江做人做事,对得起朋友。但朋友不应该觉得我好欺负。”

我说完,站起来走了。

走出福满楼,晚风吹在我脸上,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

手机响了,是周春梅打来的:“怎么样了?”

“我摊牌了。”我说。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就这么走了?”

“嗯。”我笑了笑,“不过我想,她应该会主动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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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果然不出我所料。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店里修一台电风扇,手机响了。是陈淑兰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又响了,我还是没接。一直到第三个电话,我才接起来。

“老赵,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电话那头,陈淑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的事,是我骗了你。但那三万五,我真的不是不想还,我是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你拿不出钱,还买翡翠镯子?”我冷冷地问,“还去三亚旅游?”

电话那头沉默了。

“淑兰,”我叹了口气,“你骗我可以,但你不能一直骗我。三番五次,真觉得我是傻子吗?”

“老赵,我错了。”陈淑兰哭起来,“我真的错了。”

“哭有什么用?”我说,“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那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她的声音带着哀求,“要不我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分期还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先还多少?”

“先还一万,行不行?”

一万?”我冷笑一声,“你欠我三万五,先还一万?

“我知道少,但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那么多……”

“行,一万就一万。”我说,“但剩下的两万五,你必须在三个月内还清。不然,我就拿着你的这些截图,去群里跟所有人说清楚。”

电话那头,陈淑兰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我说,“你该还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春梅正好从外面进来,看我脸色好了一些,问:“怎么样了?”

“她说先还一万,剩下的三个月内还清。”

“她的话,你现在还敢信?”

“不信也得信。”我靠在柜台上苦笑,“不过我这次不怕她再骗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我有证据。”

晚上,我躺在床上,心想这件事终于算是有个着落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中午,手机响了,是林海峰打来的。

“老赵,我能不能跟你见个面?”他的声音很低沉。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林海峰说,“你来一趟我们村口的小饭馆,我有话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到了小饭馆,林海峰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看着我,面色满是为难。

“老赵,我替淑兰跟你说声对不起。”林海峰叹了口气,“她那人就是太爱慕虚荣了,老想着攀比,所以才……”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笔钱,我一定会还的。”林海峰说,“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跟淑兰吵架,闹离婚。”林海峰的眼底满是血丝,“我实在撑不住了。”

“因为她花的钱,不光是你那三万五,”林海峰揉了揉脸,“还有我攒了五年的积蓄,十几万,全被她打牌、旅游、买首饰花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前几天,她跟我说信用卡透支了五万,问我要钱补窟窿。”林海峰的声音沙哑,“我才知道,她背着我,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我看着他那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赵,我不想离婚。”林海峰抬起头,“但我也不想再被她这样折腾下去了。那三万五,我会按月给你,分期还。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让她别再疯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那张被生活压得快喘不过气来的脸,心里头原本那些愤怒的念头,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你俩的事,我管不了。”我说,“但她欠我的钱,你一定得还。”

“我知道,我知道。”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饭馆,外面起风了。我抬头看了看天,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08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组装一台新到的水泵,一个不速之客走进了店里。

是陈淑兰。

她穿着普通的衣服,没化浓妆,也没戴那些亮闪闪的首饰,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看着我。

“老赵,我来还钱。”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一万块,你数数。”

我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拿信封:“你,怎么样了?”

“我……”陈淑兰低下头,“海峰要跟我离婚,我爸妈也骂我不要脸。我现在在朋友的面馆帮忙,一个月能挣两千块钱。”

我拿起信封,拆开看了看,的确是一沓现金。

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你两千。”陈淑兰说,“五个月,还完一万。剩下的……”她顿了顿,“剩下的等我有钱了再还。

我看着她那憔悴的样子,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那个翡翠镯子呢?”我忍不住问。

“卖了。”陈淑兰扯了扯嘴角,“卖给回收的了,凑了点钱。”

“那……”

“我不买那些东西了。”陈淑兰抬起头,苦笑一声,“那些东西,都是借来的钱买的。现在想想,真没必要。”

“老赵,真的对不起。”陈淑兰的眼圈红了,“以前是我不好,把你当傻子骗。要不是你那天在聚会上揭穿我,我还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陈淑兰转身往外走,“下个月,我会准时把钱送过来。”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傍晚,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周春梅。她坐在饭桌旁,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这次,应该是真心的。”

“但愿吧。”我叹了口气。

“不过,”周春梅看着我,“你打算原谅她吗?”

“原谅?”我摇了摇头,“我原谅她了,可我忘不了她骗我的那些事。”

周春梅没有接话。

“不过,”我顿了顿,“她也挺可怜的。为了那些虚荣的东西,把家庭都搭进去了。”

“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周春梅说,“有些人付出得早,有些人付出得晚。”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头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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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陈淑兰果然来了。

这次她穿着工作服,衣服上还沾着面粉的印子。她放下两千块钱,话不多说,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你坐会儿,喝杯水。”

陈淑兰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看着她:“面馆的活累不累?”

“还行。”陈淑兰苦笑一声,“比在家里闲着强。”

“那就好。”

“老赵,”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荒唐?”

“是挺荒唐的。”

“我知道错了。”她低着头,“我真后悔。”

“后悔了就好。”我看着她,“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岔路的时候。关键是你走回来了就行。”

陈淑兰的眼圈红了:“那你,真的原谅我了?”

“那三万五,你每个月还我两千,还清就行了。”我说,“但我不会再借给你钱了。”

“我知道。”陈淑兰擦了擦眼睛,“老赵,谢谢你没有彻底跟我撕破脸。”

“我也不是不想撕破脸。”我笑了笑,“我就是觉得,大家都这个年纪了,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陈淑兰站起来:“那我走了,下个月再来。”

我看着她走出门去,心里头那块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

10

儿子赵子轩的婚礼定在腊月十六,日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我和周春梅把家里的积蓄都掏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些,总算凑够了彩礼和首付。

儿子在电话里高兴得不行,说等结了婚,就接我和他妈去省城住几天。

我嘴上说“不用不用”,心里头却还是挺高兴的。

腊月初十那天,我正在店里盘点,陈淑兰又来了。这次她穿着件干净的棉袄,脸上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老赵,最后一笔钱,两千块。”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三万五,还清了。”

我接过信封,数了数,一分不少。

“谢谢。”我说。

应该是我谢谢你。”陈淑兰笑了笑,“老赵,你还记得那次同学聚会吗?

“怎么不记得。”

“那段时间,我的人生真的走错路了。”陈淑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你那天在聚会上戳穿我,我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别这么说。”

“真的。”陈淑兰看着我,“我现在在面馆干活,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海峰也跟我复婚了,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老赵,谢谢你。”陈淑兰鞠了一躬,“谢谢你让我清醒过来。”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等她走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三万五,让我跟一个老同学闹翻了脸,却也让一个人看清了自己。

值不值?

我不知道。

但我也知道一件事:人心都是肉长的,再硬的壳子,也有被敲开的时候。

腊月十六,儿子的婚礼在镇上最好的酒店举行。

那天早上,周春梅穿着件新衣服,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我穿上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酒店门口迎接来宾。

儿子赵子轩和儿媳妇站在我旁边,笑得很甜。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那些憋了大半年的闷气,好像一下子全散了。

“爸,你怎么哭了?”儿子看着我,有点惊讶。

“没,没有。”我连忙擦了擦眼睛,“沙子进眼睛了。”

儿子笑了笑,没说话。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淑兰发来的消息:“老赵,恭喜你儿子结婚!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我想了想,回复了一句:“谢谢。”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抬头看着台上的儿子和儿媳妇,耳边是喜庆的鞭炮声,桌子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菜,周春梅坐在旁边,眼眶也红红的,却笑着跟亲戚们碰杯。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了。

那些人和事,该放下的,也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