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灯,是那种昏黄的暖光。
餐桌正中间摆着一盘红烧排骨,糖色挂得够,油亮亮的。
“嫂子,我看上中海国际那套了,180平,首付差30万。”
吕美娇用筷子在盘子里拨拉来拨拉去,挑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你帮我把首付凑了吧。”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她咽下那块排骨,抬头看我:“嫂子,你要是不帮,我哥还跟不跟你过日子,我可说不准。”
餐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我旁边的吕炎彬。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卧室。
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不大。
但在我耳朵里,轰隆隆的,像有人在拿锤子砸我胸口。
01
那天是星期六,农历腊月十九。
天冷得很,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早上7点就起了,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鲫鱼和豆腐。
菜市场的人挤来挤去的,卖菜的大姐裹着军大衣冲我喊:“姑娘,今天这排骨好,你看看这肉多厚!”
我拎着菜回家的时候,吕炎彬刚起床,头发乱糟糟地坐在沙发上。
“中午妈说要来,还有美娇一家。”
“哦,那我多买点菜。”
“不用,够吃了。”
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排骨焯水、炒糖色、放八角桂皮、倒开水慢炖。鲫鱼两面煎黄,下葱姜蒜,加豆腐大火煮。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11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婆婆陈冬梅先进来,裹着她的枣红棉袄,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妈来了。”
“哎,做饭呢?辛苦辛苦。”
她把牛奶放在鞋柜边上,换了拖鞋进去。
吕美娇是12点到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她身后跟着她儿子豆豆,5岁,一进门就往沙发上爬。
“嫂子,路上塞车,来晚了。”
“没事,快坐下,马上开饭。”
她老公没来。三年前生意失败跑路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妈,你说你这嫂子多能干,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一上午。”
吕美娇说话的声音挺大的,像是故意要让整个客厅都听见。
“美娇啊,你也学着点,别总觉得自己是公主。”
陈冬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里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妈,我哪有那个命,我嫂子是城里人,我算啥?”
我不太想接话,端着鲫鱼豆腐汤出来了。
“先把这个端上桌,马上盛饭。”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不错。
豆豆闹着要喝汤,我给他盛了一小碗,吹凉了递过去。
吕美娇吃着排骨,夸了一句:“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好吃你就多吃点。”
我以为这就是一顿普通的周末饭。
谁成想。
饭吃到一半,吕美娇放下了筷子。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同事张姐你知道不?她老公出国了,要卖房子。中海国际,180平,大平层,落地窗,南北通透。”
“哦。”
“首付才60万,比市场价便宜了十几万呢。”
“那你现在的房子呢?”
“那个小区不行,物业太差了。前段时间楼下还闹老鼠,住着糟心。”
“房贷你都还没还完...”
“那个房贷你不是在还吗?”
她看着我,表情特别自然。
我心里咯噔一下。
“美娇,那房贷是我在还没错,但是...”
“嫂子,你一个月挣四万多,给我凑30万不就是几个月工资的事嘛。”
“那30万不是小数目...”
“嫂子,你要是不帮我...”
吕美娇突然换了个语气。
“要是不帮,我哥还跟不跟你过日子,我可说不准。”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停了。
整个餐桌突然安静下来。
陈冬梅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转头看向吕炎彬。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排骨夹着,没往嘴里送。
“炎彬...”
我开口叫他。
他把排骨放回盘子里,站起来。
然后进了卧室。
衣柜门一下被拉开了。
我的心,像被谁用手狠狠捏了一下。
02
吕炎彬第一次跪在我面前,是三年前的冬天。
那个晚上,窗外的雨一直下,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他跪在客厅的地板上,额头贴着地砖。
“媳妇,我求你,就帮美娇一次。”
“一次是什么意思?”
“她老公做生意亏了,信用卡逾期一年多,房贷已经三个月没还了。再这样下去,房子要被银行收走。”
“那是她男人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亲妹妹。”
吕炎彬抬起头的瞬间,我吓了一跳。他的眼睛红彤彤的,脸上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心里一软,坐到他身边。
“到底怎么回事,你先跟我说清楚。”
原来,他上大学那年,家里穷得分不出钱来。他爸吕学军是厂里的退休工人,退休金才一千二。他妈在镇上的服装厂打零工,一个月挣八九百块钱。
吕美娇当时读高二,成绩好得不得了,老师说努力一下能考上重本。但她主动说不读了,把录取通知书往抽屉里一塞,去服装厂报了名。
“她那年开始在服装厂打工,一个月挣的钱全寄给我当生活费。”
吕炎彬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堵得厉害。
“四年,每个月600多块。她一天工作12个小时,手指尖被针扎得全是窟窿眼。有一年冬天,她的手指冻得又红又肿,还在缝纫机前踩着。”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毕业那年,她已经嫁了人。嫁了个做生意的,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那个男的不是个东西,欠赌债、刷信用卡,最后拍拍屁股就跑路了。”
“她抱着我妈哭,跪在我面前说,她后悔了。说不该让我上大学,说她要是继续读,现在就不会这么惨。说她这辈子被我毁了。”
吕炎彬的额头又磕到地板上:“媳妇,我欠她四年。这四年,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看着他的额头,已经撞得发青了。
心里突然觉得很疼。
他是那种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吞的男人。结婚5年,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好,我帮。”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空荡荡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一个月8000,房贷让她自己先还着,我转账给你,你转给她。”
“媳妇,谢谢你。”
“不用谢。”
那天晚上他抱了我一夜,抱得很紧。
他说,这辈子,他会对我好一辈子。
那之后,日子就那样过着。
每个月月底,我往吕炎彬的银行卡上转8000块钱,他再转给吕美娇。
他不让我直接转给吕美娇,说是妹妹的卡上都是还贷记录,怕以后说不清楚。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是怕我直接跟吕美娇要钱,他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吧。
头半年,吕美娇偶尔会发微信来:“嫂子,这个月你转钱给哥了吗?银行催贷款了。”
“嫂子真不好意思,等我手头宽裕了就把钱还你。”
一年之后,连这句话也没有了。
每个月月底,吕炎彬会自己主动问我:“媳妇,这个月那8000转了没?”
“转了。”
“那我转给美娇了。”
“嗯。”
就像完成一个固定任务。
从来没有当面说过一声谢谢。
没在朋友面前说过一句“我嫂子对我不错”。
我前前后后给哥哥和亲戚说过,但他们都说我傻。
连我妈都打电话来问过:“闺女,你小姑子的房贷,你准备还到什么时候?”
“妈,等她手头宽裕了。”
“宽裕?她男人都跑路了,她靠什么宽裕?她家里有矿吗?”
“妈...”
“你每个月转8000,一年就是96000,这钱是你自己一分一分挣的。你爸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才挣150块钱。”
我不说话了。
心里想着,也许下个月,吕美娇就会说不用还了。
下个月,下下个月,再下下个月。
一年又一年。
整整3年。
36万。
我就这样转了三年。
03
那天晚上,吕炎彬从卧室走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
拉链没拉好,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从拉链缝里掉出来,晃晃悠悠的。
“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就因为她那句话?”
“她是我亲妹妹。我不能看着她没地方住。”
“那我呢?我是你什么人?”
“你先委屈一下。等我劝好她了,我再回来。”
我心里堵得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嫂子,你看,我哥都站我这边。”
吕美娇坐在餐桌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嘴角有一丝笑,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你们先吃吧。我吃饱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铺上,吕炎彬的衣服被翻得乱糟糟的。
衣柜门大敞着,里面少了一堆东西。
我坐在床边。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看着那道影子,愣了很长时间。
那年我嫁给他,我妈哭了。她说,闺女,你找个城里人,妈不拦你。但你嫁过去之后,腰板要挺直,别让人家觉得你好欺负。
我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可是现在呢?我坐在这个我花自己钱买的房子的卧室里,看着丈夫收拾东西走人,只因为他妹妹一句“不让我过”。
他走出卧室门的时候,我听见他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最后停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我愣住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不是下楼扔垃圾。
他是真的走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
吕美娇还坐在餐桌旁,在吃排骨。
“嫂子,真好吃,剩下这点我打包回去给豆豆当宵夜。”
“随便。”
“那钱的事,嫂子你再考虑一下呗。”
“我先收拾。”
我端起盘子,把剩菜倒进垃圾桶。
吕美娇看着那盘排骨被倒进去,愣了一下,站起来拿起包:“那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把碗筷全部收到水槽里,倒了洗洁精,一个一个慢慢洗。
水龙头哗哗响,水很热,烫得我手指发红。
洗着洗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又继续洗。
那天晚上,我坐到了凌晨三点。
我把手机翻出来,打开银行APP。
3年36个月,每个月8000块。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又去翻微信聊天记录。
吕美娇发给我的消息,有的一声谢谢,有的一条“嫂子,钱到账了么?”
更多的是转钱之后,一句“好的”就没有了。
我截了屏,全部存下来。
又翻出一个名字:冯玫。
她是我的大学室友,也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
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当采购经理,离婚单身,过得自在。
“冯玫,你睡了?”
“没。失眠。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我想告一个人,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你告谁?”
“吕美娇。她欠我36万,有转账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终于舍得出手了。”
“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能忍到死。”
她说完就挂了。
过了一会,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下午两点,我陪你去咨询律师。别磨叽,定好闹钟。”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我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肿了,鼻头红红的。
看着特别狼狈。
但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终于决定不再退让的那种笑。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银行把密码全改了。
所有自动转账的业务全部取消。
又去单位开了一份收入证明。
下午一点半,冯玫已经在我单位楼下等我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风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气色特别好。
“走,约的律师两点的,别迟到。”
“这么快就约好了?”
“我姐夫就是干法务的。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你这个案子很简单,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就行。”
“那就好。”
冯玫的姐夫姓刘,开了一家法律咨询公司,就在中山西路一栋写字楼里。
到了之后,刘律师让我把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通话录音全部给他看。
他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问:“这些转账,你丈夫知道吗?”
“知道。每次都是我转给他,他再转给小姑子。”
“你有没有跟她本人明确说过,这是借的钱?”
“头一年说过几次,她说会还。后来就没说了。”
“她有没有承认过这些是借款?”
“聊天记录里有几次,她说‘嫂子,欠你的钱我以后还’。”
刘律师点了点头:“够了。有你丈夫的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作证,这个借贷关系可以认定。”
“那我要怎么做?”
“先发律师函,给她一个期限。到期不还,直接起诉。”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你把材料整理好,我帮你去办。”
走出律所的时候,外面起风了。
冯玫看着我:“怎么样?”
“说不清。有点紧张,又有点轻松。”
“那就对了。你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过去,孩子咯咯笑。有个老大爷在遛狗,拉布拉多,尾巴摇得欢。
世界还是一样的。
但我的心,好像跟昨天不一样了。
我拿出手机,给吕美娇发了一条微信:“我这边有些法律方面的事情需要跟你聊聊,最近你方便吗?”
发完之后,我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各位亲戚,我跟美娇之间有一笔经济往来的事情需要解决。相关材料我下周会发到群里。请大家理解。”
发完之后,我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个不停。
我没看。
晚上回家打开一看,家族群里炸锅了。
“沈娅,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告美娇?”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全是吕家的亲戚。
吕美娇的一条都没发。
但是她妈陈冬梅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娅,你什么意思?”
“妈,我跟美娇之间有一笔36万的借款需要处理。我会走法律途径解决。”
“什么借款?那不是你给她还房贷的吗?你不是说好帮她还的吗?”
“帮她还,是帮,不是送。她不承认是借,那好,我就让她承认。”
“沈娅!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妈,我没有变。是您变了。您一直觉得我帮美娇还房贷是应该的。但我不欠她的。我不欠你们任何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娅,你别把事情闹大。”
“妈,我也不想闹大。您让她把钱还我,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三天之内,钱不到账,我就正式起诉。”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暖融融的。
我坐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我欠自己的,现在也该还清了。
05
第三天,吕炎彬回来了。
他没带行李,只拿了手机和钥匙。
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
“没睡好?”
“吃饭了没?”
“没。”
我去厨房煮了一碗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坐在餐桌旁,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先吃饭,吃完再说。”
他抓起筷子,吃了几口,放下。
“沈娅,我有话跟你说。”
“说。”
“美娇她...威胁我。”
“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把当年那件事捅出去。”
“什么事?”
吕炎彬低下了头:“大学时候,我一个同学替考,当场被抓。那个同学是我宿舍的兄弟,他求我替他扛一下,说学校不会查太严。我替他顶了罪,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了。”
我愣住了。
“学校要开除我。美娇知道了,跑到学校来求领导。她说是她让我顶罪的,说她是主谋。学校最后给了我一个记大过处分,没开除。”
“她拿这件事威胁你?”
“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去找你们公司,说你老公大学的时候替考被处分过,让你在单位抬不起头做人工的。还说你这种人,配不上你。”
“你就因为这个,那天晚上收拾行李?”
吕炎彬低着头,没说话。
“吕炎彬,你欠她,你跟我结婚的时候就欠她了。那你欠我的呢?这3年,每个月8000块,你说过一句谢谢吗?你替我想过吗?”
“我...”
“我一个月4万出头,房贷8000,车贷3000,给你妈2000生活费,给你妹妹8000,剩下的钱,我一个月的日常开销都紧巴巴的。我出去跟朋友吃饭都算计着,能在家做饭就尽量在家做。”
“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
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欠她的,所以我也欠她的,是吗?”
吕炎彬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个小孩在放风筝,蓝色的,飞得不高,但风很大,它一直往上冲,好像马上就能飞走一样。
“你走吧。”
“沈娅...”
“走。”
他站起来,看着我。我没回头。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我拿起手机,打开家族群。
把3年来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一张一张发了出去。
总共十几张图片,我发了将近5分钟。
最后一句话:“吕美娇,这36万,加上2万的精神损失费,一共38万。一周之内,打到我的卡上。如果超出一分钟,法院见。我说到做到。”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我没有后悔。
我不欠任何人的。
06
消息发出去之后半小时,手机开始疯了一样地响。
第一个打电话的是吕美娇。
我没接。
第二个打来的是陈冬梅。
我也没接。
第三个是吕炎彬。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娅,你疯了?你怎么发到家族群了?那么多亲戚都看见了,你让美娇怎么做人?”
“她如果觉得丢人,就该在一开始跟我说清楚,这些是借的钱,不是白送的。”
“她是想要你的谅解...”
“是吗?她那天在餐桌上说要换大房子的时候,说‘不让我哥跟你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谅解我?”
吕炎彬沉默了几秒钟。
“你非要这样吗?”
“是。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是你妹妹,还是你妻子。你选一个,我就动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我挂断了电话。
没过几分钟,陈冬梅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沈娅,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弄到家族群里去,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的笑话,你就开心了?”
“妈,我开心不开心不重要。重要的是,那36万,她要还。”
“她哪有钱还?她连房贷都是你帮她还的!”
“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
陈冬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很低:“沈娅,你跟炎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闹得家不像家?”
“妈,这个家,从吕炎彬为了他妹妹收拾行李走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像家了。”
“我可以让炎彬搬回去...”
“不必了。我现在不想看到他。”
“你...”
“妈,您保重身体。”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把我妈的照片从手机里翻了出来。我妈跟我爸,站在老家门口,一人端着一碗手擀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突然很想他们。
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我爸下棋赢了之后抽着烟得意地笑。
这几年,我一直在替别人活着。
替吕炎彬还他的人情债。
替他妹妹填生活的窟窿。
替婆婆逞那个“贤惠儿媳”的脸面。
唯独没替自己活过。
07
第四天,我一个人在公司加班。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电脑嗡嗡的电流声。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吕美娇发来一条微信:“嫂子,你在公司吗?我想跟你谈谈。”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了一个“在”。
半个小时后,吕美娇出现在我单位楼下。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嫂子,能不能找地方聊一下?”
我指了指楼下的咖啡店。
坐下来,她叫了一杯拿铁,我点了一杯柠檬水。
“嫂子,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
“那天在饭桌上,我不该说那句话。我知道错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嫂子,我真的没钱还你。我老公跑了,信用卡逾期,房子被银行催了三次。我连这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
“那你怎么还想换房子?”
她就沉默了。
“我以为,你会一直帮我。”
“美娇,我没有义务一辈子帮你。”
“可是...”
“可是你哥欠你的。你让他自己还,别拉上我。”
吕美娇的手攥着咖啡杯,指甲都白了。
“嫂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慢慢还你钱,每个月还你1000也行。”
“1000?你知道我帮你还了3年,每个月8000。1000一个月,你要还30年。”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说过了,一周之内38万打到我的卡上。”
“我做不到。”
“那就走法律程序。”
“嫂子!”
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咖啡店里的其他客人都扭头看过来。
“嫂子,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在逼我。”
“我逼你?你拿了我的钱换了房子,然后让我自己滚蛋?到底是谁在逼谁?”
我把杯子里的柠檬水一口喝干:“美娇,我不是你妈,也不是你哥。我不欠你。我帮你,是情分。不帮了,是本分。你不要以为你哥欠你的,就等于我欠你的。我不欠任何人的。”
她站起来,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咖啡店,在路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在哭还是在咒骂我。
我没有追出去。
不是不心软。
是我知道,心软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一次又一次,永远没有尽头。
我拿起手机,给刘律师打了一个电话:“刘律师,我这边材料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走法律程序了。”
“好的,明早你来一趟,我们把律师函发出去。”
“好。”
挂了电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路灯一排排亮起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手里拎着菜,有的牵着孩子,有的勾肩搭背。
谁也不知道,刚才有一个女人,做了一个她这辈子最硬气的决定。
08
第五天,律师函发出去了。
刘律师说,吕美娇那边已经收到了。
“她本人签收的。3天之内没有任何动静,我就直接递交起诉状,走立案程序。”
“好的,麻烦您了。”
“没事,你这个案子胜诉率很高。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有证人证言,证据链是完整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帮吕美娇还房贷的那天晚上,吕炎彬抱着我说:“媳妇,这辈子我都会对你好。”
可是现在呢?
他抱着他妹妹去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吕炎彬的微信。
最后一条对话,还是三天前的。
“钱什么时候还?”
“我再想想办法。”
再往上翻,就是去年的聊天记录。
“今天回来吃饭吗?”
“不回了,我妈有点事。”
“美娇那边有点事,我去看看。”
我翻着翻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结婚5年,他的“有点事”,十次有八次是他妹妹的事。
这个男人的心里,装的到底是他妹妹,还是我?
我把他的微信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最后得出结论:
他是爱我的。但他更爱他妹妹。他心里的天平,从来都是歪的。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头很疼。但心里出奇的平静。
我对自己说:沈娅,你没错。你只是终于学会对自己好了。
09
第六天,吕炎彬又来公司找我了。
这次他带了行李。
“沈娅,我能回来住吗?”
“不能。”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在哪里吗?”
“我不该为了美娇收拾行李走人。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下。”
“还有呢?”
“我不该让你替美娇还3年房贷。那是我的债,不是你的债。”
我看着他的脸。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了出来,眼窝也陷下去了。
“吕炎彬,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想,如果我们没有结婚,我是不是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他愣住了。
“你妹妹欠你的,你自己去还。你欠我的,你不用还了。我不欠别人,也不需要别人欠我。”
“你回去吧。在你把钱还清之前,我不想见你。”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对自己说:这次,我不会再退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走下楼去。
我把门锁上了。
靠在那扇门上面,我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没有哭。
就是觉得有点累。
前所未有的累。
10
第七天,钱到账了。
38万,一分不少。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银行短信,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吕美娇的消息:“嫂子,钱打过去了。欠你的,我清了。从今往后,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我跟我哥的事,你也不用管了。”
我把这条短信看完了,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吕炎彬的微信也来了:“沈娅,美娇把钱还给你了。我知道,我不配让你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不会做选择。”
我看了很久。
删掉了他的微信。
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冯玫,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冯玫,我周六回老家,你要不要一起?”
“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我想我妈做的红烧肉了。”
“哈哈,那我得去蹭一顿。”
“行,我跟我妈说,多做一个人的。”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边。
窗外是大晴天,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我的办公桌上,落在我的手机上,落在我的手心里。
暖洋洋的,真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36万,还清了。
那些亏欠,也还清了。
往后的日子,该为自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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