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来那天,我直接去了医院。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来了,挤出一个笑,说没事。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胃癌早期,得尽快手术,让我先交二十万押金。

我去了银行,插卡,输密码,屏幕上的余额让我愣了。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卡里就剩三千多。

我蹲在银行门口,抽完了一整包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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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大,我蹲在银行门口的石阶上,手指头被烟烫了一下才回过神。

二十万,说没就没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卡被盗了。可转念一想,这卡一直在我身上,密码也只有我和李美惠知道。

李美惠是我老婆,结婚十九年了。

我掏出手机翻短信,一条条往下找,看到上个月底有条转账通知。金额二十万,收款账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吴烨伟的卡。

吴烨伟是我小舅子,李美惠的亲弟弟。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头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美惠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没回她。

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蹲回台阶上,继续抽烟。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质问她,因为我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而且,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手术。

我给工地上的老魏打了电话,问他手里有没有闲钱。老魏是我多年的朋友,也是工地上的合伙人。

老魏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妈生病了,差点钱。

他没多问,说三天之内给我凑出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

晚上回到家,李美惠果然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都是我爱吃的。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进门,探出头来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坐下。

她端着最后一道汤出来,坐在我对面,给我夹了一块肉,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那个,我弟的奶茶店开业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她说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什么。他说生意挺好的,第一天就卖了两百多杯。

我继续吃饭,没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也就没再说了。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站在我旁边,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我知道她在等我问什么。比如钱的事,比如弟弟开店的钱哪来的。

我也知道,她今天做这一桌子菜,就是为了堵我的嘴。

但我什么都没问。

洗完了碗,我说太累了,先去睡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碗的布,看着我走进卧室,没跟进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大概是在收拾东西。

过了很久,她推门进来了,轻手轻脚的,以为我睡着了。

她在我身边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客厅里嘀嗒嘀嗒地响。

我突然开口了: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胃癌早期。

她猛地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惊讶:什么?

我望着天花板,说医生说要尽快手术,得先交二十万押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搭在我肩膀上,声音有点发抖:那……那钱够吗?

我说够,我已经找人借了。

她没说话,那只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缩回了被子里。

黑暗中,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

母亲已经醒了,护士正在给她量血压。看见我来了,她摆摆手说没事,不用天天来。

我在床边坐下,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说就是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以为是老毛病犯了,没当回事。谁知道一检查就查出这毛病。

我说没事,做了手术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说这得花多少钱。

我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一辈子吃苦受累,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现在老了,还得花儿子的钱治病。她心里不好受。

我握住她的手,说妈,你养我这么大,我还没报答你呢。

她眼眶红了,别过头去,没让我看见。

从医院出来,我给老魏打了个电话。他说钱凑到一半了,还差几万,让我再等两天。

我说不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去工地?去讨债?还是回家找李美惠对质?

我选了第三条路。

但不是回家跟李美惠吵架,我只是想看看那张卡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动的。

我去了银行,调了上个月的流水。打印出来的单子很长,我一页页翻,找到那笔转账。

日期是上个月十八号,我出差的那天。转账方式是柜面转账,需要身份证和密码。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

二十万,在我出差的当天被转走。李美惠知道密码,她也有我的身份证。我出差的时候把身份证放在家里了,她说要帮我办个什么保险。

原来是这样。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兜里,出了银行,在街上走了一个多小时。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问题: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是我们攒了好多年的钱。她说拿就拿,连声招呼都不打。

是因为她弟弟吗?

那小子今年二十六了,没正经工作,整天东游西荡,今天说要做生意,明天说要创业,每次都是她姐给兜底。

这次他说要开奶茶店,说是跟人合伙,投资二十万,半年回本。

我当时就反对,说这年头奶茶店遍地都是,哪有那么好赚的。李美惠还不高兴,说我不支持她弟弟。

现在好了,三个月就倒闭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吴烨伟的朋友圈。他昨天发了条消息:奶茶店转让,设备九成新,价格面议。

配了几张照片,那个装修得花里胡哨的小店,里面空空荡荡,几个员工坐在一起玩手机。

我往下翻了一下评论,有人问他怎么了,他回了句:市场不好做,换了赛道。

说得倒轻松。二十万打了水漂,一句“换了赛道”就完了。

我把手机收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公园门口,看见长椅上坐着个老头,正在喂鸽子。我站住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老头挺幸福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那天晚上回家,李美惠已经做好了饭。今天换了花样,是她最拿手的番茄牛腩面。

我坐下吃面,她也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吃到一半,她问我:妈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医生说过几天手术。

她点了点头,又问我:钱的事情……你凑够了吗?

我说凑够了。

她没再追问,埋头喝汤。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几天瘦了很多。腮帮子都凹下去了,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

她没睡好。

我放下筷子,说:美惠,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她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出来。

她连忙抽纸巾擦了,说没有啊,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她笑着说我能有什么话跟你说,天天都在家,哪也不去。

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她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两个演员在吵架,声音很大。

我听见水龙头关上了,然后是她擦手的声音。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靠在我肩膀上,说老公,我有点累了。

我没动,也没说话。

她的手绕过我的腰,把我抱紧了一点。

电视里的吵架声还在继续,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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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手术的日子定在了下周三。

这几天我一直在跑医院,签字,办手续,跟医生商量方案。医生说手术风险不大,但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我知道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钱的事,老婆的事,弟弟的事,母亲的事。

所有事情都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捋。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了翻。

吴烨伟的朋友圈又更新了,这次是奶茶店转让成功。

他说转让费收了五万,加上之前卖设备的钱,一共回本八万。

八万。二十万投进去,三个月只剩八万。

我算了一下,净亏十二万。装修、设备、房租、人工,这些钱全打了水漂。

吴烨伟在朋友圈里还发了句:总结经验,下次再来。

我看到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心疼钱,是心累。

我试着去理解李美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爱她弟弟,她想帮他,她觉得二十万不是很大一笔钱,她以为真的能赚钱。

可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哪怕是问一声,商量一下,我也不是完全不能同意。但她选择了瞒着我,偷偷把钱转了。

这说明她心里清楚,我不会同意。

她知道这是错的。

但她还是做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但我知道发火没用,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医院。

那天下午没什么事,就去工地转了转。工地上正在赶工期,机器轰隆隆响着,工人们都在忙。

老魏看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我说谢了。

他点上烟,问我妈怎么样了。

我说下周手术。

他说那就好,做完手术就好了。顿了一下,又问我:嫂子那边怎么说?

我知道他是在问钱的事。我找老魏借钱,说手头紧,但没告诉他具体原因。

我说她知道了,正在想办法。

老魏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说出来。

抽完烟,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子前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美惠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说回来。

她又发了一条:我今天去买了你最爱吃的猪蹄,晚上炖给你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以前她对我好,我心里是甜的。现在她对我好,我只觉得别扭。

因为她对我越好,说明她心里越愧疚。

但她就是不敢告诉我真相。

我忽然在想一个问题:她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等我妈做完手术?还是等我发现卡里没钱?

或者,她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

她大概想着,只要我不发现,这件事就过去了。弟弟的店虽然亏了,但钱她已经花了,我总不能把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我冷笑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李美惠果然炖了猪蹄。满屋子都是香味,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看见我回来,笑着说马上就好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

电视里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碰锅的声响,还有她哼着歌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摆好碗筷,招呼我吃饭。

我走过去坐下,她给我盛了一碗米饭,又给我夹了一块猪蹄。

她说你尝尝,我炖了三个小时。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确实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她问我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笑了,说那多吃点。

吃过饭我主动去洗碗,她非要抢着洗,说什么也不用我动手。

我没跟她争,回到客厅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洗完了,擦着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电视里放着一部综艺节目,她在看,偶尔笑几声。

我忽然开口了:你们家最近有什么事吗?

她愣了一下,说没什么事,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她哦了一声,视线回到电视上,但明显心不在焉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去洗澡,踩着拖鞋走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

她大概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04

母亲手术前两天,我接到了吴烨伟的电话。

我不知道他从哪知道我电话号码的,反正他打过来了。

他在电话里喊我姐夫,语气很热情,问了我妈的情况,说改天来看她。

我说不用了,医院不让探视。

他哦了一声,然后问我:姐夫,我姐最近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他是来探口风的。

他大概从李美惠那里听说了什么,怕我知道了钱的事。所以打个电话来试探我,看看我知不知道。

我没多说什么,让他自己猜去。

又过了一天,老魏的钱到账了。二十万,一分不少。

他说这笔钱利息不低,但你放心,我不催你。

我说谢谢,等我妈好了我就还。

他说不急,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高楼一点一点建起来。

我心里有底了。

钱到位了,母亲的手术费没问题了。

接下来,就该处理李美惠的事了。

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是那种会歇斯底里的人。从小到大,我妈就教我,男人的眼泪和脾气都得藏在心里,别动不动往外掏。

所以我想了无数种方式,最后都放弃了。

我不骂她,不打她,也不跟她吵。我甚至不想让她知道我已经发现了这件事。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她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手术前一晚,我回家比平时早了点。

李美惠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进门,探出头来问: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今天没多少事。

她笑着说那正好,我包了饺子。

我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摆着几十个饺子,一个个捏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包饺子。她手很巧,一个面皮放在手心,挑一筷子馅,一捏,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成了。

我说你教我包吧。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但还是把面皮递给我,手把手教我。

她的手很凉。

她说你看,这样捏,对,捏紧了,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我笨手笨脚地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个没吃饱的元宝。

她笑了一下,说我包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的笑容很自然,语气也很轻松,就像以前一样。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们结婚十九年了,她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是那个陪着我吃苦受累的人。

可是她现在在骗我。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可怜她。

晚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吃了两盘饺子。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时不时给我倒杯水。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说:美惠,我明天要陪妈做手术,今晚早点睡。

她说那我收拾一下也去睡。

我点点头,走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过了一会儿也进来了,在我身边躺下,关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她的呼吸声很轻,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叫了一声:王祥。

我说嗯。

她说没事,睡吧。

我没说话。

她翻了翻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明天主动告诉我,那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她不说……

我没敢往下想。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窗外的路灯一直亮着,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听着身边她的呼吸声,听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

天快亮的时候,我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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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的手术很顺利。

我被叫进手术室的时候,她还在麻醉中没醒。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得很干净,接下来就是术后恢复了。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出了医院,我给老魏打了个电话,说手术成功了。

老魏说那就好,回头我去看看阿姨。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太阳照在医院的大楼上,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我掏出手机,翻到李美惠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很小,说在超市买东西。

我说妈手术做完了,很成功。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说。

我说我晚上回来吃饭。

她愣了一下,说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忽然意识到,今天我并不想跟她吵架。

钱已经花出去了,母亲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欠的钱也已经借到了。

现在去追究谁对谁错,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甚至在想,也许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算了。

让她自己心里难受,让她自己愧疚,这比骂她一顿还管用。

可我又觉得,如果我不说清楚,这件事永远是个疙瘩。

晚上回到家,李美惠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说庆祝妈手术成功。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她大概注意到我的眼神,低下头,假装忙着夹菜。

我说美惠,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她夹着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说没有啊,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继续埋头吃饭,但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手有点抖。

我忽然不想再忍了。

我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手机屏幕上,是那条二十万的转账通知。

她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说这是上个月十八号的短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没给她机会。

我说卡里的钱我一直在查,上个月出差回来才发现不对。我调了银行的流水,当天就被转走了,转到了你弟的卡上。

她低着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继续说:你弟开的那个奶茶店,三个月就倒闭了,亏了十二万。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肩膀开始抽动,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我说:我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我。

我说:我要是不发现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巴掌,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她张了半天嘴,终于挤出两个字:我……我……

声音带着哭腔,说也说不完整。

我没打断她,等着她往下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说什么没想到?

她说我弟说那家店肯定能赚钱,他想了好久,觉得这是个好项目。他说二十万就够了,半年就能回本。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他第一次这么认真想干一件事,我作为姐姐,应该帮帮他。

她继续说:我当时想跟你商量,但我怕你不同意。你一直不喜欢他,觉得他游手好闲。

我说所以你就瞒着我。

她低着头,眼泪又流了出来:我想着等赚了钱再告诉你,那时候你也不会说什么。

我说那你弟赚到钱了吗?

她愣住了。

奶茶店开业三个月,前两个月烧钱打广告,第三个月开始亏,到第四个月就撑不住了。

我凑的钱,一分都没回来。

我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知道吗?妈的手术费是我找人借的。高利贷。二十万。

她的脸一下子更白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说:利息很高。我可能要干半年白活才能还清。

她突然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抱着我的腿,声音撕心裂肺:对不起,老公,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很厉害,眼泪打湿了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说你先起来吧。

她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拼命地哭、拼命地道歉。

我没再说什么,也没拉她。

她跪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06

那晚我在沙发上睡的。

她后来也起来了,坐在餐桌旁边,没开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透过门缝看出去,看到她的影子一动不动的。

我起床上了个厕所。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嘴唇有点发白。

她说老公,我不是有意的。

我没说话,走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着,我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也不太好,眼窝深陷,表情僵硬。

我回到沙发上,躺下,闭着眼睛假装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她早。

她还坐在餐桌旁边,但好像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

我做了两碗面条,给自己那碗放了辣椒,给她那碗打了两个荷包蛋。

她被我弄出的声响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桌上有面,愣了一下。

我说吃饭吧。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

我说你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吃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吃着吃着,哭声越来越大,最后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我没有安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吃完饭我去了医院。

母亲已经醒了,精神好了很多。她问我去哪了,说昨天怎么没看见我。

我说家里有点事。

她说那你忙你的,我这里没事。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

我说妈,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带你出去转转。

她笑了,说你这个当儿子的少哄我,你哪来的时间。

我说挤挤总是有的。

那天下午我没去工地,一直在医院陪她。

她精神头不错,跟我聊了不少以前的事。

说小时候我调皮,爬树摔下来,她背着我跑了好几条街找医生。

说我爸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听着,眼眶有点泛红。

我说妈,以后我不会让你吃苦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了翻。

吴烨伟发了一条新朋友圈:新项目启动,加油!

配了一张他自己的自拍照,笑得阳光灿烂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下去。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打的时候,他终于接了。

喂,姐夫?电话那头很吵,好像是在那个包房。

我说你在哪?

他说跟几个朋友在外面谈点事。

我说关于奶茶店那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行啊,姐夫,你说。

我说今天也行,我去找你。

他说行,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收到了他发过来的地址,是一个烧烤摊。

我打车过去了。

远远就看见他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前摆了烤串和啤酒,旁边还有一个女的。

我走过去,他站起来迎接我,脸上堆着笑。

我坐下,看见桌子上的烤串,没动。

他说姐夫,来一块吃点,这家的羊肉串很正宗。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说:那次转给你的二十万,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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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女的,忽然笑了。

姐夫,你说什么呢,什么二十万?

我说你别装糊涂。我姐转给你的二十万。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说那家奶茶店你开了三个月就倒闭了,设备转让加上转让费,你回本了八万,剩下的十二万去哪了?

他说都投进去了,房租人工乱七八糟的开销。

我说那剩下的八万呢?

他愣住了。

我说那八万应该还在你手里吧。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说我也不要你全还,剩下的八万你还给我,剩下的我自己填。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假:姐夫,你说得轻巧。我那八万我另找项目了。

我说什么项目?

他说我投资别的了,餐饮这块我不想碰了。

我说你是赌债吧。

他的脸上刷地白了。

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欠了三十多万赌债,奶茶店开业之前你就欠了供货商好几万。你根本就没想过好好开店,只是想让我姐给你填坑。

他的表情剧烈变化,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

他说你有什么证据?

我说奶茶店那个供货商我认识。他说你欠他三万多的货款,拖了三个月没还。开业那天你让他送的货,说第二天结账,结果到现在一分都没给。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戒备和心虚。

他突然站起来,把桌子掀了。

桌子翻了,烤串和啤酒撒了一地,旁边的女的吓得站起来往后退。

他说王祥,你给我滚蛋!

我说今天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不走。

他说你算什么东西?那钱是我姐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你还知道她是你姐?她为了给你凑那二十万,把我妈的救命钱都动了。

我说我妈胃癌,等着钱做手术。她拿了我妈的救命钱,给了你。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现在你知道了。那八万,你明天给我打到卡上,不然我报警。

我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在背后喊:王祥,你等着!

我没回头。

坐上车,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口。

脑子里嗡嗡的,跟炸了一样。

那个女人站在烧烤摊前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我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把之前存着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供货商的证词,全都看了一遍。

心里头乱糟糟的。我这么做,是对的吗?

他是个烂人,但他也是李美惠的亲弟弟。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工地待了一夜。

躺着睡不着,翻来覆去,天快亮才迷迷糊糊闭了一下眼。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李美惠的电话。

她哭着说吴烨伟给她打电话了,骂我是个畜生。

说她在电话里对弟弟吼了一句,你把钱还给他

吴烨伟就把电话挂了。

她说你昨天去找他了?

我说是。

她说你没事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剩下那八万,我来想办法。

我说不用了,那钱我来补。

她没说话。

我在电话里问她:李美惠,你弟是烂人这事,你现在才看清楚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我晓得。

08

那几天李美惠没有回家。

她去了她妈家住了几天,也没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找她。

我白天陪我妈,晚上去工地,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

老魏问我,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他没继续问。

一个星期后,李美惠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带着深深的黑眼圈。手里提着一袋子菜,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厨房,把菜放进冰箱,转过身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妈帮我凑了五万。

我愣了一下。

她说她妈把自己攒的养老钱拿出来了,另外又找亲戚借了一点。凑了五万。

她说先还你,剩下的慢慢还。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个钱,但我想做点什么。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头的滋味说不上来。

周末我妈出院了。

李美惠跟我一起去接的她。

母亲看见李美惠,笑着说你瘦了。

李美惠低着头说没事,最近没休息好。

母亲没再说什么,拉着她的手上了车。

回到家,李美惠忙前忙后,给母亲收拾房间,铺床单,倒水。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忽然开口说:小王,你坐一会儿,别忙了。

李美惠愣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

母亲说: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们俩有事。

李美惠低着头,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但不管什么事,日子还得过。夫妻两个,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憋在心里。

李美惠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母亲休息之后,李美惠把我叫到阳台上。

她说我跟他打过电话了,跟我说他剩下的钱,他愿意还给你。

我看着她,问她你信吗?

她说我不知道。

我从她手里接过烟,点上。

烟味呛得她咳嗽了两声,但她没离开。

她说:我跟他说了,你再这样折腾下去,你姐跟姐夫就没法过日子了。

我说他怎么说?

她说他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

我说他跟那女的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妈那五万块你们留着用,不用还我。那笔钱算是你弟欠你的。

李美惠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她说老公,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站在那里哭着,我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阳台上的衣服来回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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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吴烨伟后来真的还了两万。

他把钱打到我卡上的时候,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夫,那八万我凑了五万先还,剩下的慢慢还。要是你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之前的嚣张。

我说行。

他又说:那我姐姐那边……

我说她跟我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姐不容易,你别对她太狠。

我说你心疼你姐,就好好做人。

他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

人的变化有时候就在一瞬间。

但我不知道他这次是真变了,还是说一套做一套。

我妈身体恢复得不错。能吃半碗饭了,走路也有劲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李美惠坐在旁边,两个人在聊天。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听见李美惠说:妈,我以前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母亲问什么事。

李美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说,你别怪他。

母亲说你说吧。

李美惠就把之前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说完,她抹了一把眼泪。他对我这么好,我还背着他做了这种事。我真的是……不是个人。

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犯错不可怕,怕的是不认错。

李美惠点点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退出去,下了楼。

我买了两瓶啤酒,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自己一个人喝。

老魏打电话过来,问我那笔钱还有没有。

我说有。

他说那我就放心了。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还了一半了。

他又问:你老婆那件事,解决了吗?

我说差不多了。

他说那就行。日子还得过。

我说是,日子还得过。

挂了电话,我喝着啤酒,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李美惠后来还跟那个女人联系过吗?

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吴烨伟后来又打电话说剩下的钱他会继续还。

我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但有些事,已经不重要了。

10

一个月后。

我跟李美惠重新办了张银行卡,密码换了。

她对我说:以后我们俩的卡,我只存不取。

我说那家里花销怎么办?

她说我跟你商量,你同意了我再取。

我看着她,半年来的头一次笑了出来。

她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笑,愣在那里看着我。

她又说:我跟我弟说了,以后他的事,我不掺和了。

我说真的?

她说他当天挂了我电话。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很坚定。

我说你妈那边怎么说?

她说我妈说我的事她不管了,让我自己决定。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吴烨伟打过几次电话,我再也没接过。

李美惠接了一次,说以后没事不要再打电话了。

她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她说他好像变了。

我说可能是。

她说希望他是真的变了。

我说希望吧。

后来有一天,我在公司看到一个年轻人进进出出好几次。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喊了一声:王祥。

我抬起头,看到吴烨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走到我面前,把信封放在桌上。

他说这里是三万。剩下的下次再还。

我说不必了,剩下的不要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倔?

我说你姐跟我说了,你变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眼眶有点红。

他说我还是欠你的。

我说你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姐夫,谢了。

我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三万块钱,码得整整齐齐的。

我后来把这钱交给了李美惠,说你弟给她的。

她用这笔钱给她妈买了一个新电视,老人家高兴得好几宿睡不着觉。

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好,能下地走路了,能自己做饭了。

李美惠也开始上班了,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有一天回家,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家的开支明细。

她说这是她这个月的工资,让我收着。

我看着她手上的纸条,心里头忽地一热。

我没说话,把纸条接过来,放进了兜里。

她坐在我旁边,没说话,但也没离开。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

我说李美惠。

她应了一声。

我说我们结婚十九年了。

她说嗯。

我说十九年不容易。

她点了点头。

我说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她没说话,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头安静得像外面的雨。

账还清了,日子好起来了,感情也在慢慢修复。

虽然有些东西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她哭着做的那碗面。

比如她递到我手上的那张工资条。

比如她抱着我的腿说“对不起”。

人的一辈子会有很多坎,迈过去,路还是那条路,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但我愿意试试。

毕竟,这是我选的人。

这是我选的,要过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