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马人,过了几天,一个人要走了,永远地走了

老张是村里最后一个属马的人。

那年立秋,堂屋的老座钟突然不走了。他盯着钟摆看了半晌,从柜子里翻出块怀表,擦得锃亮,塞进枕头底下。邻居王婶送饺子过来,见他正对着院子里的枣树发呆,树上的枣子已经红了大半。

“张哥,今年的枣格外甜。”王婶把碗放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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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摆摆手:“都摘了吧,分给街坊邻居。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王婶觉得奇怪。往年这棵枣树是他的心头肉,谁要摘一颗都得经过他同意。但老张没解释,只说了句:“过几天,一个人要走了,永远地走了。”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说的是邻居李大爷。李大爷病了大半年,眼看就要不行了。可一个星期后,李大爷的病情反而稳定了,能下床喝粥。又过几天,村里的小卖部关了门,老板老赵跟着儿子进城养老,走的时候全村人都去送。老张站在人群里,看着远去的车,叹口气:“不是他。”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搓麻将。老张坐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开口:“你们说,人这一辈子,什么东西带得走?”

老刘头摸了一张牌,头也不抬:“啥也带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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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么东西留得下?”老张又问。

“名声?”老周头说,“可名声是别人嘴里的东西,跟自己也无关了。”

老张不再说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起身,佝偻着背往家走。路上遇到放学回来的孩子,叫他张爷爷,他从兜里掏出几颗奶糖。那是他特意去镇上买的,他知道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掏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老张把家里的相册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照片已经泛黄,有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的,有结婚时和新娘子的,有抱着儿子的。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最后,他把相册放在床头,给远在深圳的儿子打了个电话。

“爸,我这边项目正忙,年底才能回去。”儿子的声音很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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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点好,忙点好。”老张顿了顿,“院子里的枣树我让人摘了,寄了一些给你,你尝尝。”

“行,收到了。爸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老张坐在院子里,听着蛐蛐叫。他知道,儿子不会回来了。或者说,儿子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他不怪儿子,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只是他忽然明白,那个要走的人,其实是自己。

清晨,老张起了个大早。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换了件新衬衫,去镇上买了些纸钱和香烛。他没有去庙里,而是去了村后的山坡上。那里有他父母的坟,还有一块空地,是他给自己留的。

风很大,吹得纸钱打旋。老张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说:“爸、妈,儿子过几天就来陪你们了。这边挺好的,村里人都挺好,就是枣树今年结得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回来的路上,他碰见村支书。支书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笑着说没事。其实他前几天去医院拿了检查报告,医生说是晚期,大概就这几天了。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儿子。

“反正人早晚都要走,何必让大家跟着难受。”他跟支书告别时,突然抱了抱对方,把支书吓了一跳。

接下来的几天,老张把家里的东西都归置好。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存折放在枕头下面,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密码。他去了村里的每一家,跟每个人说说话。他把自己养的那只大黄狗送给了隔壁的小孩,嘱咐道:“好好喂它,它通人性。”

小孩问:“张爷爷你要去哪?”

他蹲下来,摸摸孩子的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孩子哭了。老张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轻轻地擦了擦孩子的眼泪。

第三天傍晚,老张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霞光把他的脸染得通红,像年轻时他在夕阳下奔跑的样子。他慢慢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有人从他枕头底下找到了那块怀表,表针停在下午六点十八分,正是夕阳最红的时候。村里人把他埋在了山坡上,和父母挨着。大家说起他,都说这老头走得很体面,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只是那棵枣树,第二年春天没再发芽。有人说是因为没人打理了,也有人说,大概树也通了人性,跟着主人一起走了。但这些东西,谁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