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万农民开着拖拉机、坐着马车甚至徒步涌向首都新德里,封锁高速公路,在城郊扎营安寨——这场从2020年11月持续到2021年12月的大规模农民抗议,让素以政治强人面目示人的印度总理莫迪罕见低头,宣布撤销三项农业改革法案。问题在于:印度独立近八十年,土地问题为何还能引爆如此剧烈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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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殖民遗产与“半吊子”土改

印度独立前,英国殖民者推行“柴明达尔”制度——将收税权外包给当地地主,地主从农民身上榨取税收,大头上交殖民者,小头自留。更关键的是,英国人逐渐将这套包税关系固化为土地所有权秩序,柴明达尔从“收税的”变成了“土地的主人”。

土地持有最高限额法同样执行乏力。各邦标准不一,豁免条款繁多,地主通过分家、假转让等方式规避。最终收上来的土地数量有限,质量也差。有学者指出,废除柴明达尔制度并未改变印度农村土地占有的不平等结构,也未实现耕者有其田的目标。改革使大部分土地转移到中小地主和富农手里,小农和雇农受益不多。

同一时期,甘地追随者维诺巴·巴韦发起的“献地运动”(Bhoodan),试图通过道德劝说让地主捐地给无地农民。据记载,该运动共收集到约500万英亩捐赠土地并重新分配给穷人。但依赖道德感化而非制度强制,终究难以撼动根深蒂固的土地占有结构。

和同时期一些成功实现土地再分配的国家相比,尼赫鲁时代的印度土改可谓一场“半吊子革命”——废除了柴明达尔,打击了旧地主,却未能触及土地、种姓与乡村权力绑定的根基,也未能用强有力的国家机器彻底重构农村社会。

二、绿色革命:富农的盛宴

20世纪60年代,印度遭遇粮食危机,遂推行“绿色革命”——引进高产作物品种、化肥、灌溉和机械化,在旁遮普、哈里亚纳等条件较好的地区推广。这场革命让印度在80年代初实现了粮食基本自给,但资源并未平均分配。大中型地主和富农因有能力投资拖拉机、管井、化肥等生产资料,成为主要受益者。他们不仅是粮食市场的赢家,更逐渐成长为地方政治的票仓。后来带头开拖拉机堵首都大门的,正是这批人。

三、未完成的土改,迟到的回响

印度的土地问题越拖越难解。议会民主体制下,选票是硬通货,农村人口占大头,土改半途而废反倒将一部分既得利益集团合法化、选票化了。任何试图触碰土地、粮价、补贴的改革,都会遭遇强烈反弹。

2020年9月,莫迪政府凭借议会多数席位,在没有与农民充分协商的情况下强行通过三项农业改革法案——《2020年农产品商贸(促进和便利)条例草案》《2020年价格保证和农业服务(赋权和保护)条例草案》和《2020基本商品(修正)法案》。法案旨在放松农产品销售、定价和储存的管制,允许农民将农产品出售给政府监管批发市场以外的买家。但农民担心这会削弱最低收购价保护,让他们暴露在大公司的支配之下。

抗议从2020年11月下旬开始,数万农民在新德里郊区多个边境点扎营。2021年1月26日共和国日,抗议演变为暴力冲突,农民冲破路障、驾驶拖拉机进入新德里,冲击历史建筑红堡,造成至少1名示威者死亡、数百人受伤。抗议持续期间,据不同统计,死亡人数从数十到数百不等。

2021年11月19日,莫迪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宣布撤销三项农业改革法案,并向农民道歉。他在讲话中承认:“尽管多次试图向农民解释法案的好处,但我们未能做到”。消息传来,扎营近一年的抗农民欢欣鼓舞。同年12月,议会正式完成法案撤销程序,农民结束抗议。

2020至2021年那场新德里围城,并非一群落后农民不懂市场经济,也非莫迪一时失手——那是印度七十多年来未完成的土改所欠下的旧账,终于在21世纪开着拖拉机回到了首都门口。从尼赫鲁到莫迪,历届政府都试图在土地问题上寻找答案,但半吊子的改革、既得利益集团的掣肘以及与农民之间日益加深的信任赤字,让这个问题始终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