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权小星

最近,曾登上Netflix电视剧《重症外伤中心》的韩国女演员贺营,因曾祖父的“亲日”历史被曝光,正经历一场职业生涯的“雪崩”。

从“四代医师世家”的自豪介绍,到被韩国网民扒出“亲日”,再到一夜之间被广告界集体“断联”,贺营的遭遇背后,是韩国社会对“亲日”问题高度敏感的文化密码,也是商业逻辑与民族情感深度捆绑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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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门炫耀”到舆论反噬

整起风波的导火索,是贺营在一档综艺节目中的一番话。她自豪地介绍自家是“四代医师世家”,曾祖父在日本学医后回国开设西医医院,甚至曾为高宗皇帝诊疗。

然而,网友很快扒出她的曾祖父名叫安商浩(안상호),此人远不仅仅是韩国最早获得日本医师资格的人之一,更在1916年加入了亲日组织“大正亲睦会”,担任评议员。

1918年,朝鲜总督府机关报《每日新报》曾将安商浩作为“内鲜一体”(作者注:日本殖民时期抹杀朝鲜民族认同的政策)的成功样板进行报道,称他娶了日本妻子、过着日本式生活。

更具戏剧性的是经纪公司的危机处理,10日还坚称相关质疑“事实无据”,11日便改口承认记录属实并公开道歉。一天之内的态度逆转,不仅未能平息舆论,反而进一步加剧了公众的不满。

广告界为何“光速断联”?

风波爆发后,广告界对贺营的切割之快、之彻底,折射出三重逻辑:

第一,品牌形象的风险规避。在韩国,被贴上“亲日”标签意味着社会性死亡。企业担心,继续使用陷入“亲日”争议的代言人,会严重损害品牌形象。撤下贺营广告的三星电子和Artid都没有明确说明下架原因,但舆论普遍认为,这种“不说破”的处理方式,本身就是在用行动表态。

第二,消费者用钱包投票的现实压力。韩国民众对“亲日”问题的敏感度极高。2019年在日本对韩实施半导体材料制裁期间的一份民调显示,即便日本撤回经济报复措施,仍有超过40%的韩国民众表示会继续抵制日货,而在20-29岁的年轻人中这一比例超过半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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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广告行业的“自我净化”机制。韩国广告界对“问题艺人”的切割已成惯例。从早年因言论被批“亲日”的歌手赵英男被停播节目,到朴有天因“日本是我的归属地”言论遭到全面抵制,“广告断联”几乎成了韩国娱乐产业的标准化操作,品牌方不愿承担任何道德风险,宁可过度反应也不愿迟缓一步。

韩国社会为何对“亲日”如此敏感?

那么,要理解这场风波的深层原因,必须回到韩国的历史创伤与民族记忆。

日本对朝鲜半岛的殖民统治(1910-1945)是韩国民族记忆中最深刻的伤痕。“亲日派”在韩国语境中,指的是在日本殖民时期与日本帝国主义勾结、出卖民族利益的人。根据韩国法律,“亲日反民族行为人”是指在日本殖民时期获封头衔、逮捕或杀害独立运动人士的人。这些人在韩国社会被等同于“卖国贼”。

与此同时,与德国对纳粹的彻底清算不同,韩国的“亲日派”问题至今未能得到完整解决。许多亲日派的子孙至今仍占据社会上层位置,这种“历史未完成”的状态让“亲日”话题始终是一根敏感的政治神经。每当有公众人物被曝出“亲日”背景,都会触发社会对“历史不公”的集体愤怒。

此外,韩国社会的民族主义情绪极为强烈,且呈现出代际传递的特征。年轻一代虽然未曾亲身经历殖民统治,但在教育体系、媒体环境和家庭熏陶中,反日情绪被不断再生产。这解释了为什么20-29岁的年轻人对抵制日货的态度甚至比年长者更为激进,对“亲日”的敏感不是历史的惯性,而是文化的再生产。

值得注意的是,类似的争议在韩国演艺圈并非首次。2017年,姜栋元因外曾祖父的亲日背景一度陷入危机,最终以诚恳道歉止血;2011年,李智雅选择正面回应、坦然面对,反而赢得了公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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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来讲,贺营的遭遇,从商业角度看,广告界的“光速断联”是品牌风险管理的理性选择;从社会心态看,它折射的是一个民族对历史创伤的未愈之痛。

贺营事件的特殊性在于,争议是由她主动炫耀“家门荣光”引发的。在韩国社会,“家门”不仅关乎个人声誉,更承载着集体道德评价。当一个公众人物以祖先为荣时,公众就有权以同样的标准审视其祖先的历史污点。正如有评论指出,贺营本人或许无需为曾祖父的行为负责,但她在节目中主动提起家族史,就必须为自己说的话承担后果。

(作者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朝鲜半岛问题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中国传媒大学人类命运共同体研究院客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