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摆谱?”
我爷爷沈国栋揪着赵志远的头发,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的时候,赵志远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可是刚上任的县委书记,今天带着县里一班干部来我家“慰问贫困户”,摄像机架好了,慰问金准备好了,连新闻稿的标题都想好了——《新书记心系群众,冒雨走访困难户》。
谁能想到,这个穿着破旧中山装、刚从外面回来的老头,二话不说就薅住了他的头发?
赵志远疼得龇牙咧嘴,想喊人又喊不出来,因为我爷爷的手劲儿实在太大了。旁边的秘书和乡镇干部全都傻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拉还是不该拉。我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叫沈念安,今年二十六岁,在新河镇镇政府当一名普通办事员。我们家在新河镇柳树村,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下雨天还得拿盆接漏水。村里人都知道我们家穷,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就剩我和爷爷相依为命。爷爷今年七十三,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脾气古怪,平时不爱跟人来往,整天抱着他那堆老物件发呆。
赵志远是新来的县委书记,听说才三十八岁,是省里下来的年轻干部。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搞“精准扶贫回头看”,亲自选了我们柳树村作为走访点。镇上的刘镇长提前三天就来我家通知,说要我把家里收拾干净,别给镇上丢脸。
我当时心里挺高兴的,想着领导来慰问,好歹能给几千块钱,还能改善一下家里的条件。
再说了,我在镇政府干了三年还是个临时工,要是这次表现好,说不定能转正。于是我把屋里屋外擦了三遍,把爷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塞进了柜子里,还特意去镇上买了新桌布和新茶杯。
那天上午十点,赵志远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身后跟着秘书、宣传部的干事、电视台的记者,还有镇上的几个领导。刘镇长走在最前面,满脸堆笑地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机灵点。
我赶紧迎上去,点头哈腰地说:“赵书记好,欢迎您来我家指导工作。”
赵志远笑着跟我握了手,他的手很软,握手的时候只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尖就松开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皱着眉头看了看漏雨的屋檐,叹了口气说:“小沈啊,你们家的条件确实艰苦,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啊。”
我说:“不怪政府,是我自己没本事。”
赵志远拍拍我的肩膀,转头对刘镇长说:“老刘,像这样的困难户,一定要重点帮扶。我看这样吧,先从民政那边申请一笔临时救助,再想办法给他安排个工作。”
刘镇长连连点头:“赵书记说得对,我们一定落实。”
我心里一阵激动,差点就要跪下磕头了。可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我爷爷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把青菜,看样子是去菜地里摘菜去了。他一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赵志远脸上。
赵志远这时候正坐在我家那张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着我倒的茶,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他看到我爷爷进来,站起来伸出手,笑着说:“老人家您好,我是新来的县委书记赵志远,今天是专门来看望您的。”
我爷爷没理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盯着赵志远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赵铁柱的儿子?”
赵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赵铁柱是他爸的名字,他爸以前也是当干部的,不过早就退休了。他不知道这个乡下老头怎么会认识他爸,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您认识家父?”
我爷爷冷笑了一声,没说话。他把外套脱了,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来。赵志远只好也跟着坐下,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刘镇长赶紧打圆场:“老人家,赵书记今天是专程来看您的,您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我爷爷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我没困难,日子过得挺好。”
“那不行,”赵志远笑着说,“您老人家住这样的房子,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我已经跟刘镇长说了,要给您安排救助,还要给小沈安排工作……”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爷爷突然站了起来。我以为他要发脾气,赶紧上前拉住他:“爷爷,你别乱来,这是县委书记!”
我爷爷甩开我的手,走到赵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志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想站起来,可我爷爷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回了沙发上。
“你给我坐着。”我爷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赵志远的脸色变了,他毕竟是县委书记,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被一个老头按住,面子上挂不住。他用力想要挣脱,可我爷爷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老人家,你这是干什么?”赵志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爷爷没回答他,而是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个旧木盒子。那个木盒子我知道,是我爷爷的宝贝,从来不让我碰。他把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一个山坡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我爷爷指着照片上一个年轻人说:“认识这个人吗?”
赵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是我,”我爷爷指着那个年轻人说,“一九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我是侦察连连长。”
赵志远的眼睛瞪大了,他又仔细看了看照片,再看看我爷爷的脸,似乎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到当年的影子。
“老人家,您当过兵?”
“岂止是当过兵,”我爷爷冷冷地说,“老子打了十年仗,立过三次一等功,五次二等功。你爸当年是我的兵,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了。赵志远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刘镇长和其他干部也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住在破房子里、靠种地为生的老头,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我爷爷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转过身来,盯着赵志远说:“你爸当年在我手下当兵的时候,见了我要立正敬礼。现在你当了个县委书记,就跑到我家来摆官架子?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连声‘老班长’都没叫,直接就坐到沙发上翘二郎腿。你爸就是这么教你的?”
赵志远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他赶紧站起来,弯着腰说:“老班长,我不知道是您,我……”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我爷爷打断他的话,“你以为你来送点钱、拍几张照片,就算是关心群众了?你知道我们村的低保名额是怎么分的吗?你知道村里的扶贫款用到哪里去了吗?你知道隔壁王老三家的儿子考上大学没钱交学费,去找镇政府申请助学贷款,被人踢了三个月的皮球吗?”
赵志远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爷爷继续说:“你今天来我家,我不稀罕你那点慰问金。我就问你一句,你敢不敢把你们镇上的账目公开?敢不敢让我们老百姓看看,那些扶贫款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赵志远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我爷爷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臭小子,在我面前摆什么架子!”我爷爷吼道,“你爸当年犯了错误,被我踹了三脚都不敢吭声。你倒好,刚当上书记就开始作威作福了!”
赵志远疼得嗷嗷直叫,秘书和干部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来拉架。可我爷爷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抓着赵志远的头发不放,另一只手挡开那些想要靠近的人。
“都给我滚开!”我爷爷瞪着眼睛喊道,“我今天就是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场面彻底失控了。赵志远的头发被揪掉了一绺,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想喊保安,可这里是农村,哪来的保安?他只能一边挣扎一边求饶:“老班长,我错了,您放手,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爷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赵志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夹克衫也被扯歪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打劫了一样。
“你走吧,”我爷爷挥挥手,“以后别来了。你要是真有心,就去把村里的事情办好。要是还想摆你那套官架子,下次我就不光是揪头发了。”
赵志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色铁青地往外走。秘书赶紧跟上,宣传部的人扛着摄像机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拍,最后全都灰溜溜地走了。
刘镇长走在最后,临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低声说:“沈念安,你们家闯大祸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心里凉了半截。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都别想在镇政府转正了,甚至这份临时工的工作都保不住了。
我回到屋里,看到爷爷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张照片发呆。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想起了从前。
“爷爷,你干嘛要这样?”我忍不住抱怨,“人家好歹是县委书记,你这样让他下不来台,以后咱们家在村里还怎么待?”
我爷爷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念安,”他说,“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说,“我只知道咱们家本来就穷,你这么一闹,以后更没人管咱们了。”
我爷爷没说话,起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奖状和锦旗——那都是我爷爷年轻时得的荣誉,上面写着“战斗英雄”“一等功臣”之类的字样。以前我觉得这些东西很光荣,可现在我突然觉得,它们一文不值。
光荣能当饭吃吗?能让我转正吗?能让我们的房子不漏雨吗?
不能。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政府上班,发现所有人的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平时跟我打招呼的几个同事,见了我都绕着走。我去找刘镇长汇报工作,他的秘书拦在门口说刘镇长在开会,让我等着。
我从早上八点等到中午十二点,刘镇长始终没有见我。最后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好回去自己的办公室。可我发现,我的办公桌已经被搬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里,桌上的电脑也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旁边的一个同事。
那个同事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匆匆走开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没有人愿意看我一眼,就好像我身上带着瘟疫一样。
下午三点,人事科的王科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今天却难得地露出了笑脸。
“小沈啊,”他递给我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纸一看,是一份解聘通知书。上面写着:因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解除沈念安同志与新河镇政府的劳动关系。
我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王科长,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
王科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沈,你也别怪我。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你爷爷昨天做的事情,影响太恶劣了。赵书记虽然没说什么,但你想想,他能在这种地方待下去吗?”
“可是……”
“别可是了,”王科长打断我的话,“我给你指条路吧。你回去跟你爷爷说说,让他去给赵书记道个歉,这事儿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要不然,别说你了,就连你们村都得跟着倒霉。”
我攥着那张解聘通知书,走出了镇政府的大门。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眼花。我沿着马路往回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几个村民聚在一起聊天。他们看到我走过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眼神躲躲闪闪的。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无非就是说我爷爷疯了,得罪了县委书记,这下全村都要跟着遭殃。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家,我推开院门,看见爷爷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正在剥蒜。阳光照在他的花白头发的上,他看起来比昨天苍老了许多。
“爷爷,”我把解聘通知书递给他,“我被开除了。”
我爷爷看了一眼那张纸,面无表情地把它撕成两半,扔在了地上。
“开除就开除,”他说,“那种破工作,不干也罢。”
“你说得轻巧!”我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没了工作,咱们吃什么喝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找个工作有多难?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份工作花了多少心思?你倒好,一句话就把一切都毁了!”
我爷爷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悲伤。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说:“念安,你是不是觉得爷爷给你丢人了?”
我没有回答,但我沉默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爷爷低下头,继续剥蒜。他的手在发抖,蒜皮撒了一地。
“你妈走的那年,你才六岁,”他慢慢地说,“你爸死后,她改嫁了,把你丢给了我。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教你做人。我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也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因为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唯一对得起的就是这身军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可是念安,”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狗叫声和虫鸣声,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影。
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爷爷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提醒我,他已经老了,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爷爷昨天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木盒子的时候,我注意到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个笔记本我从来没见过,不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堂屋里,打开柜子,拿出了那个木盒子。盒子没有上锁,我轻轻掀开盖子,看到了那本笔记本。
我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用的是蓝色钢笔水,虽然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第一页写的是:“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五日,晴。今天收到组织部的通知,要求我退役转业。他们说我在战场上受了伤,不适合继续服役。我不服,我还能打仗,我还能为国家做贡献。但他们不听我的,他们说这是命令。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只能接受。”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大多是一些日常记录,偶尔提到一些人和事,但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我翻到中间的一页,看到了一段让我震惊的文字。
那一页的日期是“二零零五年十一月二十日”,上面写着:“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是老战友陈建国打来的。他说他查到了当年那笔抚恤金的去向,让我小心点,有人不想让我知道真相。他还说,那些人现在都当了官,势力很大,让我别轻举妄动。”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抚恤金?什么抚恤金?我从来不知道爷爷有过什么抚恤金。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后面有很多页都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其中一页上写着:“他们以为我老了,糊涂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们错了。我什么都记得,每一笔账我都记在心里。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还有一页上写着:“念安长大了,我不能让他牵扯进来。这些事,我自己一个人扛就够了。”
我的手在颤抖,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我终于明白,昨天爷爷为什么会那样对待赵志远了。那不是一时冲动,那是积压了几十年的愤怒。
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一个立过三次一等功的战斗英雄,甘愿住在破房子里,忍受几十年的贫穷和委屈?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木盒子里,盖上盖子。窗外的月光照在盒子上,反射出一层幽幽的光芒。
我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些模糊的字句。抚恤金、真相、当官的人、不能牵扯进来……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隐隐感觉到,我爷爷身上背负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后发现爷爷不在家。他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这是他当兵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桌上放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念安,我去县城办点事,晚上回来。饭在锅里,你自己热着吃。”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爷爷去县城做什么?他会不会又去找赵志远的麻烦?
我顾不上吃饭,穿上衣服就往县城赶。从柳树村到县城有三十多里路,我骑着我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一路颠簸着往前冲。
到了县城,我先去了县政府大院。门口有保安守着,我进不去,只能在门口徘徊。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是刘镇长。
我赶紧迎上去:“刘镇长,我爷爷有没有来过这里?”
刘镇长看到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还敢来?你爷爷今天早上跑到县委办公室,把赵书记的办公桌给掀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站在县政府大院门口,听着刘镇长的话,感觉天旋地转。
“掀桌子?”我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爷爷他……他现在人呢?”
刘镇长指了指身后的办公楼:“在二楼会议室,被保安控制住了。赵书记气得够呛,说要报警处理。我好说歹说,才把人拦下来,没让派出所来人。你赶紧进去,把你爷爷领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我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里面冲。门口的保安想要拦我,刘镇长在后面喊了一声:“让他进去!”保安这才放了手。
我跑进办公楼,爬上二楼,远远就看见会议室的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我挤开人群,推开会议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我爷爷。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被两个保安按着,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道血痕。他的对面站着赵志远,赵志远的脸色铁青,衬衫的扣子掉了两颗,领带歪到了一边。办公桌果然翻了,文件、茶杯、笔筒散落一地,茶水浸湿了一大片地毯。
“爷爷!”我冲过去,推开那两个保安,蹲在我爷爷面前,“你没事吧?他们打你了?”
我爷爷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倔强的光芒。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哑着嗓子说:“没事,就挨了两拳,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我急了,转头看向赵志远,“赵书记,我爷爷年纪大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们怎么能动手?”
赵志远冷笑了一声:“好好说?你问问你爷爷,他进来之后有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二话不说就把我的桌子掀了,还把茶杯砸在我身上。要不是看在他是老人的份上,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派出所来抓人!”
我看向我爷爷,他别过头去,不说话。我知道他的脾气,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现在不是犟的时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着赵志远鞠了一躬:“赵书记,对不起,我替我爷爷给您道歉。他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不太清醒,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志远整理了一下领带,冷哼一声:“年纪大了就能随便打人?年纪大了就能掀领导的桌子?沈念安,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爷爷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在我家,我忍了;这一次在县委办公室,你觉得我还能忍吗?”
“赵书记……”
“你不用说了,”赵志远抬手打断我,“这件事我会交给公安机关处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会因为你爷爷是老军人就网开一面。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要是真的报警,我爷爷少说也得被拘留几天,到时候传出去,不光是我们家的名声完了,恐怕连村里都要受影响。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赵书记,怎么回事?”那人问道。
赵志远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李主任,你怎么来了?”
李主任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叫李建明,在县里干了二十多年,是个老资格的干部。他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我爷爷,皱了皱眉头:“我听人说这边出事了,过来看看。这位老人家是怎么回事?”
赵志远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然,从他的角度来说,肯定是我爷爷无理取闹。李主任听完,走到我爷爷面前,蹲下身子,语气平和地问:“老人家,您为什么要掀赵书记的桌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反映?”
我爷爷抬起头,看着李主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李主任又说:“老人家,您放心,我是县委办公室主任,有什么事情您可以跟我说。如果是合理的要求,我一定帮您解决。”
我爷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要查一份档案。”
“什么档案?”李主任问。
“一九七九年的抚恤金发放记录。”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赵志远皱着眉头问:“什么抚恤金?跟你有关系吗?”
我爷爷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李主任说:“你能帮我查吗?”
李主任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说:“老人家,这件事我可以帮您了解一下。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您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行吗?”
我爷爷看了赵志远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一片狼藉,最终点了点头。
李主任站起来,对赵志远说:“赵书记,我看这件事就算了吧。老人家年纪大了,情绪容易激动,咱们做干部的,要有容人之量。再说了,真要闹到派出所去,传出去也不好听,别人会说咱们欺负老人。”
赵志远脸色变了变,显然不太情愿,但李主任在县里根基深厚,他一个新来的书记也不好驳他的面子。最终他摆了摆手说:“既然李主任说话了,那就算了。但是老人家,我丑话说在前头,再有下一次,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我赶紧拉着爷爷往外走。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赵志远正盯着我们的背影,眼神阴冷得像冬天的寒风。
出了县政府大院,我扶着爷爷走在街上。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经过,扬起一阵灰尘。
“爷爷,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去掀他的桌子?”
我爷爷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往前走。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说话啊!”我急了,“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事?那本笔记本上写的抚恤金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爷爷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念安,”他说,“有些事,爷爷不想让你掺和进来。”
“可我已经被开除了!”我吼道,“你觉得我还能置身事外吗?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自己去查!”
我爷爷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告诉你。”
我们在路边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我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在阳光下慢慢消散。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事了,”他开始讲述,声音缓慢而沉重,“那时候我刚从前线下来,立了功,组织上要提拔我当营长。可就在那时候,部队里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连队有三个牺牲的战士,他们的家属一直没有收到抚恤金。按照规定,烈士的抚恤金应该在牺牲后的三个月内发放到位,可那三个家庭等了半年都没等到。他们的家人写信到部队询问,信被压下来了;派人来部队打听,人被挡回去了。”
我爷爷掐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根。
“我当时是连长,我觉得这事不对劲,就私下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那笔抚恤金被截留了。截留的人是当时团里的一个后勤干部,他跟地方的民政部门勾结,把抚恤金私分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写了举报信,送到了师部。师部派人下来调查,查了一个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查无实据’。那个后勤干部不但没有被处分,反而升了官,调到别的部队去了。而那三个烈士的家庭,最终还是没拿到一分钱的抚恤金。”
我爷爷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说:“我当时不服气,又往上写了一封举报信,这次直接寄到了军区。可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转业通知。他们说我在战场上受了伤,不适合继续服役。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那你就这么算了?”我问。
“不算了还能怎么办?”我爷爷苦笑,“我一个当兵的,无权无势,能跟那些人斗吗?转业之后,我回到了老家,种地过日子,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提起?”我问,“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些人说不定都已经不在了。”
我爷爷摇摇头说:“他们没有不在了。那个后勤干部,后来转业到了地方,当了官,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省城。而当年跟他勾结的那个民政干部,后来一路升迁,做到了县里的领导岗位。”
“是谁?”我问。
我爷爷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让我明白了一切。
“是赵志远的父亲?”我试探着问。
我爷爷点了点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爷爷看到赵志远会那么激动,为什么他会不顾一切地去掀桌子。那不是一时冲动,那是积压了几十年的愤怒和委屈。
“可是爷爷,”我说,“你有什么证据吗?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光凭你一个人的说法,谁会相信?”
我爷爷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递给我说:“这里面记的都是当年的情况,包括那几个烈士的名字、部队番号、牺牲时间,还有抚恤金的金额。虽然证据不全,但至少能证明这件事是真的。”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得很详细。可问题是,这只是我爷爷的单方面记录,没有任何官方的盖章和签字,在法律上根本不能作为有效证据。
“爷爷,这本笔记本不能当证据,”我说,“我们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我知道,”我爷爷说,“所以我一直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
“当年负责调查这件事的师部纪检干事,叫周志强。他当时是调查组的成员之一,知道很多内幕。我听说他后来也转业了,现在住在省城。如果能找到他,让他出面作证,事情就好办了。”
我看着爷爷,心里五味杂陈。他为了这件事,隐忍了几十年,现在终于决定要把真相挖出来。可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对方在县里经营了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扳倒他们,谈何容易?
“爷爷,你放心,”我说,“这件事我帮你查。”
我爷爷看着我,眼眶红了:“念安,你真的愿意帮爷爷?”
“你是我爷爷,”我说,“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希望。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搜索关于周志强的信息。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找到。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全国叫周志强的人成千上万,根本无从查起。
我又试着搜索当年的那起抚恤金事件,同样一无所获。时间太久远了,互联网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城图书馆,想查阅当年的报纸和档案。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报纸已经全部移交给了档案馆,让我去档案馆查询。
我又赶到县档案馆。档案馆在一栋老旧的楼房里,门口挂着锈迹斑斑的牌子。我进去之后,找到了管理档案的工作人员,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你好,我想查一下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一年的报纸,可以吗?”我问。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查档案需要单位介绍信,你有吗?”
我愣住了。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哪来的单位介绍信?
“大姐,我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就是想查点资料,不是什么机密文件。”
“不行,”工作人员一口回绝,“没有介绍信,谁也不能查。这是规定。”
我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溜溜地离开。走出档案馆的时候,我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赵志远秘书的脸。他看了我一眼,又把车窗摇了上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已经在监视我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明显感觉到了压力。先是村里的支书来找我谈话,说我家那块宅基地的审批手续有问题,可能要重新核查。接着是镇上的供电所来人,说我们家电表坏了,要换新的,换电表的钱得我们自己出,三百多块。然后是村里的几个邻居,见到我都绕着走,好像我身上带着瘟疫一样。
我知道,这些都是赵志远在背后搞的鬼。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报复我,就用这些小手段来恶心我。他想让我知难而退,乖乖闭嘴。
可他没有想到,越是这样,我就越想查下去。
第四天,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邻县的监狱,去找一个人——当年跟我爷爷一起当过兵的老战友,陈建国。
陈建国比我爷爷小三岁,两人是一起入伍的,感情很好。但他后来因为打架斗殴被判了刑,在监狱里关了十几年,出狱后就住在邻县的一个小镇上。我爷爷之前跟我说过,陈建国知道很多当年的内幕,如果能找到他,也许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陈建国的家。那是一间破旧的平房,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院子里堆满了废品和杂物。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陈爷爷,我是沈念安,沈国栋的孙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瘦削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背心,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半天,才说:“你是国栋的孙子?”
“是的,陈爷爷。”
他让我进了屋。屋子里又暗又潮,散发着一股霉味。桌子上摆着几个空酒瓶和一碗剩菜,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你爷爷还好吗?”陈建国给我倒了杯水,问道。
“不太好,”我说,“他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
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陈建国。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叹了口气说:“你爷爷还是放不下那件事啊。”
“陈爷爷,您知道那件事的内幕吗?”我问。
陈建国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地说:“知道一些。当年我是团部的文书,那些材料都从我手上过。那笔抚恤金确实是被人截留了,而且不止一笔,前后一共有五笔,加起来大概有两万多块钱。在那个年代,两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那到底是谁干的?”
“主谋是团里的后勤处长,叫马德胜。他利用职务之便,伪造了烈士家属的签名,把钱全部吞了。后来你爷爷发现了这件事,写了举报信,师部派了调查组下来。可马德胜上面有人,调查组还没查完,就被叫停了。马德胜不但没事,反而被调到了更好的岗位。”
“那马德胜现在在哪?”
“死了,”陈建国说,“十年前就得癌症死了。不过他儿子还在,听说在省城做生意,做得挺大的。”
“那当年跟他勾结的那个民政干部呢?”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那个人,你应该猜得到是谁。”
“赵志远的父亲?”
陈建国点了点头:“赵志远的父亲赵铁柱,当年是县民政局的副局长,专门负责抚恤金的发放。他跟马德胜合伙做了那笔生意,两个人三七分账。后来事情败露,马德胜扛下了所有责任,赵铁柱全身而退。不仅如此,他还步步高升,一直做到了市政协副主席,前两年才退休。”
“那现在还能查到当年的证据吗?”
陈建国摇摇头说:“难。都过去几十年了,档案早就销毁了。除非能找到当年参与调查的人,比如那个纪检干事周志强。”
“您知道周志强在哪吗?”
陈建国想了想说:“我听说他后来转业到了省城的税务局,但具体在哪个分局就不清楚了。你可以去省城找找看。”
我从陈建国那里出来,心情既兴奋又沉重。兴奋的是,我终于摸清了事情的脉络;沉重的是,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周志强。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镇政府门口,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看热闹。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发现是有人在镇政府门口拉横幅抗议。横幅上写着:“还我血汗钱,严惩贪污犯!”
我走近一看,发现拉横幅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满是泪痕。旁边有几个村民在帮她喊口号,还有几个镇政府的干部在旁边劝说。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旁边的一个大爷。
大爷叹了口气说:“这是隔壁村的刘翠花。她老公在工地上干活摔死了,包工头跑了,赔偿金一分都没拿到。她来找镇政府帮忙,镇政府推了半年都没给她解决。她没办法,只好来拉横幅了。”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可以为所欲为,普通老百姓却连最基本的权益都保障不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刘镇长。他从镇政府里面走出来,看到刘翠花在拉横幅,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把她给我轰走!”刘镇长对身边的几个干部喊道,“在镇政府门口拉横幅,像什么样子!”
几个干部立刻上前,想要夺走刘翠花的横幅。刘翠花死死地抓着不放,哭喊着说:“你们凭什么抢我的东西?我老公死了,赔偿金拿不到,你们不管我,还不让我说理吗?”
“谁说我们不管了?”刘镇长板着脸说,“我们已经把你的情况上报了,你耐心等待就行了。你这样闹,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我等了半年了!”刘翠花哭着说,“你们每次都说上报了,可每次都没有下文。你们就是在敷衍我!”
刘镇长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她带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几个干部强行把刘翠花拖走了,横幅也被扯了下来。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嘘声,但很快就散去了。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这就是我们的人民公仆吗?这就是他们对待老百姓的方式吗?
我突然明白了,我爷爷为什么要坚持查那件事。他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报复,他只是想让那些做了坏事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他要还那些烈士一个公道,也要还自己一个公道。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驶去。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血红。风吹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知道,前面的路很难走。赵志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我。但我不怕,因为我有爷爷的支持,有那些死去烈士的冤魂在看着我。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推开院门,看到屋里亮着灯。我爷爷坐在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已经凉了。
“回来了?”他问我。
“嗯,”我坐下来,端起面条吃了几口,“爷爷,我今天去找陈建国了。”
我爷爷的手顿了一下:“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陈建国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我爷爷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马德胜死了,赵铁柱退休了,现在只剩下周志强这条线了。”
“我明天去省城找他,”我说。
我爷爷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影。我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爷爷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锤子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赵志远冷漠的眼神,刘镇长不耐烦的表情,刘翠花绝望的哭声……这个世界不公平,但总要有人站出来,为那些被欺负的人讨一个公道。
第二天一大早,我背上包,准备出发去省城。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赵志远的秘书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念安,”他叫住我,“赵书记想找你谈谈。”
赵志远的秘书叫住我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沈念安,赵书记想找你谈谈。”秘书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弯。找我谈?谈什么?是谈我爷爷掀桌子的事,还是想警告我别再查下去?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要去省城,改天吧。”我说完就要走。
秘书一步跨到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沈念安,赵书记说了,今天必须见到你。你要是不去,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威胁的意味十足。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没有开往县政府,而是拐进了县城东边的一条小巷子,最后停在一家茶馆门口。这家茶馆装修得很雅致,门口种着几棵竹子,流水潺潺,给人一种清净的感觉。但这种清净,反而让我更加紧张。
秘书带我上了二楼,推开一个包间的门。赵志远正坐在里面喝茶,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和几碟点心。他看到我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没有说话。服务员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包间里只剩下我和赵志远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赵志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说:“沈念安,你在镇政府干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还是个临时工,你不觉得委屈吗?”赵志远笑了笑,“我了解过你的情况,大专毕业,专业不对口,又没有关系,能在镇政府待三年已经很不容易了。按理说,像你这样的情况,这辈子都不可能转正。”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赵志远继续说:“但是你运气好,遇到了我。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个正式编制,工资翻倍,还能分一套职工宿舍。你不是想让你爷爷过上好日子吗?这是个机会。”
我心里一动,但很快冷静下来。天上不会掉馅饼,赵志远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
“赵书记,您有什么条件?”我直接问道。
赵志远笑了,笑得很有深意:“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你爷爷手里那本笔记本,我希望你能把它交给我。另外,我希望你能劝劝你爷爷,不要再查当年那件事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追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书记,我爷爷的性格您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情,谁都劝不了。至于那本笔记本,那是他的东西,我做不了主。”
赵志远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念安,我好心好意给你机会,你不要不识抬举。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爷爷是谁?两个泥腿子,也想跟县里掰手腕?我告诉你,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吃亏的是你们自己。”
“赵书记,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赵志远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想想,你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要是真的孝顺,就应该让他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而不是陪着他瞎胡闹。再说了,就算你们查到了什么,又能怎么样?当年的当事人死的死,退的退,你们还能把他们怎么样?”
我看着赵志远那张得意的脸,心里的怒火一点点往上窜。但我还是压住了,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赵书记,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回去跟我爷爷商量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赵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从茶馆出来,站在巷子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心里的那股火压下去。我知道,赵志远不会轻易放过我,如果我答应了他的条件,就等于背叛了我爷爷;如果我不答应,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整我们。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退缩。
我骑着电动车,直奔省城。从县城到省城有一百多公里,我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到了省城之后,我先去了省税务局的办公大楼,想查一下周志强的信息。
可前台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税务局系统里有好几个叫周志强的人,分布在不同的分局,不知道我要找哪一个。我只好一个一个地打电话询问,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找到了一个曾经在部队当过兵、后来转业到税务局的周志强。
那个人在省城北区的税务分局工作,现在已经退休了。我按照地址找到了他家,敲了半天门,却没有人应答。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告诉我,周志强半个月前就出门旅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心里凉了半截。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断了。
我在省城待了一天,没有等到周志强回来,只好先回家。回家的路上,天上下起了小雨,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冰凉冰凉的。我骑在电动车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远远地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加快速度冲到家门口,推开门,发现屋里站着两个警察,我爷爷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爷爷,怎么了?”我冲过去问道。
一个警察看着我,面无表情地说:“你是沈念安?你涉嫌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
“寻衅滋事?我做什么了?”
“今天上午,你是不是去过县政府?是不是在县政府门口跟工作人员发生了冲突?”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定是赵志远搞的鬼,他见我不肯妥协,就给我安了一个罪名,想把我抓进去。
“我没有寻衅滋事,我是去接我爷爷的。”我解释道。
“有什么话,到派出所再说。”警察不由分说地给我戴上了手铐。
我爷爷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你们凭什么抓我孙子?他什么都没做!”
“老人家,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警察推开我爷爷,把我往外拖。
我回过头,看到我爷爷站在门口,雨水打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助。那一刻,我心如刀绞。
我被带到派出所,关进了一间审讯室。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光芒。我被拷在椅子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心里一片冰凉。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在我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看着我说:“沈念安,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老实交代,我们可以从轻处理。”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我说,“我什么都没做。”
中年警察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做?今天上午,你是不是在县政府门口跟工作人员发生了肢体冲突?有人亲眼看到你推搡了一名工作人员,导致那名工作人员摔倒受伤。这难道不是寻衅滋事?”
“胡说八道!”我激动地说,“我根本没有推任何人!你们这是诬陷!”
“诬陷?”中年警察把文件推到我的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当事人的证词,还有现场目击者的证言。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写着所谓的“证人证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赵志远安排好的,他就是想把我关起来,让我没办法继续查下去。
“我要见律师。”我说。
“律师?”中年警察笑了,“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没有资格见律师。老老实实交代问题,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那一夜,我被关在审讯室里,整整审问了六个小时。他们轮流换人,不让我睡觉,不让我喝水,逼着我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但我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
第二天早上,他们终于把我送进了拘留室。拘留室很小,只有几平方米,里面住着七八个人,空气污浊不堪。我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铁窗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心里充满了绝望。
我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拘留室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压抑。
直到第四天,拘留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警察走进来,对我说:“沈念安,你可以走了。”
我愣住了:“可以走了?”
“有人替你交了保释金,你走吧。”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拘留所,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建明,县委办公室主任。
“李主任?”我惊讶地看着他。
李建明笑了笑,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我坐上他的车,心里充满了疑问。李建明为什么要救我?他跟赵志远不是一伙的吗?
车子开出城区之后,李建明才开口说话:“小沈,你爷爷的事,我听说了。那本笔记本,我也看过了。”
我心里一惊:“你看过了?”
“你爷爷来找过我,”李建明说,“他把那本笔记本交给了我,希望我能帮他查清当年的真相。”
“那您……”
“我答应了。”李建明叹了口气,“说实话,当年那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只不过那时候我还年轻,只是一个普通的办事员,没有能力去管。现在不一样了,我在县里干了二十多年,积累了一些人脉和资源,有能力也有义务去查清这件事。”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李建明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说:“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照片,看到上面是一群人的合影。照片的背景是一栋老旧的办公楼,上面挂着一块牌子——“青山县民政局”。照片上有十几个人,前排坐着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后排站着一些年轻的干部。
李建明指着照片后排的一个年轻人说:“这个就是我,当年我还是民政局的一个小科员。而前排左边第二个,就是赵铁柱,当时的民政局副局长。”
我仔细看着那张照片,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赵铁柱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上印着“抚恤金发放登记表”几个字。
“这张照片是在哪拍的?”我问。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县民政局年终总结大会的合影。”李建明说,“你注意看赵铁柱手里的文件袋,那里面装的就是当年的抚恤金发放记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份记录应该还保存在县档案馆里。”
“可是我去档案馆查过,他们说要介绍信才能查。”
“那是因为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了,”李建明说,“赵志远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跟抚恤金有关的档案全部封存了。没有他的签字,任何人都不能查阅。”
我的心沉了下去。赵志远做事滴水不漏,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堵死了。
“不过,”李建明话锋一转,“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县档案馆的管理员老张,是我的老同学。我可以找他帮忙,偷偷把档案调出来复印一份。但是这件事风险很大,一旦被发现,不仅我会丢掉工作,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我看着李建明,心里充满了感激。在这个人人都避我如蛇蝎的时候,他竟然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我。
“李主任,谢谢您。”
“不用谢我,”李建明摆摆手,“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那些死去的烈士。他们为国捐躯,他们的家属却拿不到抚恤金,这件事如果不查清楚,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当天晚上,李建明就联系了老张。老张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第二天凌晨两点,李建明开车带着我来到了县档案馆的后门。老张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复印好的档案。
“快走,”老张催促道,“天亮之前必须看完,我还要把原件放回去。”
我们三个人躲在档案馆旁边的一间废弃仓库里,借着手机的灯光,翻开了那份档案。档案很厚,里面记录了从一九七六年到一九八零年所有的抚恤金发放记录。我们一页一页地翻看,终于在中间的位置找到了那五个烈士的名字。
他们的名字分别是:王大柱、李铁蛋、张石头、刘二狗、陈小虎。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部队番号、牺牲时间、抚恤金金额,以及家属的签名和手印。
乍一看,这份档案没有任何问题。该有的信息都有,该走的流程都走了。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个致命的漏洞——那五个家属的签名,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你看这里,”李建明指着其中一个签名说,“王大柱的家属叫王翠花,李铁蛋的家属叫李秀英,这两个人的签名,笔迹的走势、力度、甚至连勾画的方式都完全一致。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签名是同一个人伪造的!”
我的心跳加速了。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如果能证明签名是伪造的,就能证明那笔抚恤金确实被人截留了。
我们又继续往下看,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线索——在档案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马德胜,这笔钱我已收到,按约定分成。赵。”
那个“赵”字,虽然只是一个姓氏,但足以说明问题。
“这是赵铁柱写给马德胜的便签!”李建明激动地说,“只要能把这张便签拿去鉴定,就能证明赵铁柱跟马德胜之间存在利益输送!”
我们把所有的证据都拍了照,然后把原件还给了老张。老张拿着档案,小心翼翼地溜回了档案馆。
从档案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李建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沈,有了这些证据,我们就可以向纪委举报了。赵铁柱虽然是退休干部,但只要证据确凿,照样可以追究他的责任。”
我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希望。折腾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了曙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接起来一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沈念安,你快回来!你爷爷出事了!”
我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地往家里赶。等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围了一大群人,救护车的灯光闪烁不停。我拨开人群冲进去,看到我爷爷躺在地上,嘴角流着血,旁边站着一脸冷漠的赵志远。
“爷爷!”我扑过去,抱起他的头。
我爷爷睁开眼睛,看到是我,用微弱的声音说:“念安……他……他把笔记本抢走了……”
我抬起头,看向赵志远。赵志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沈念安,”他说,“你爷爷刚才想袭击我,我的人只是正当防卫。你要是识相的话,就把你手里的东西也交出来,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我看着我爷爷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积压了这么多天的愤怒终于爆发了。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赵志远。
“赵志远,”我的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寒风,“你记住今天。你对我爷爷做的事,我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赵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临时工,竟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沈念安,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愣住了。因为他看到,我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了他面前。
我爷爷抬起手,指着赵志远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臭小子,你以为你爹干的事我不知道?你以为那笔抚恤金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告诉你,老子活一天,就要查一天。你最好祈祷我早点死,否则……”
我爷爷的话还没说完,赵志远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我爷爷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虚弱,被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倒去。我赶紧上前扶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头撞在了门槛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爷爷!”我大喊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赵志远也慌了,他大概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他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抖:“是他自己摔倒的,跟我没关系……”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我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他撕成碎片。但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如果我动手了,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我抱起我爷爷,把他送上救护车。临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志远。他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身边围着几个干部,正在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赵志远,”我说,“你会后悔的。”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我坐在车厢里,握着我爷爷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到了医院,医生给我爷爷做了检查,说是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我守在病床边,看着我爷爷紧闭的双眼,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一行字:
“要想知道你爸的真正死因,今晚十二点,城西废弃化肥厂见。一个人来。”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爸的死因?我爸不是工伤事故死的吗?难道……这里面也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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