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月的草原,草色青青,一望无际。
远处的天际线和地平线融在一起,仿佛人只要一直往前开,就能开到天上去。
方寒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正在低头看地图的妻子苏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后座上,九岁的女儿方念和六岁的儿子方行挤在一起,一人抱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动画片,小方行看到好笑的地方,咯咯地笑出声来。
“爸爸,还有多久到啊?”方念把平板往腿上一搁,探过头来问。
“快了,导航显示还有不到一百公里。”方寒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导航界面,“你饿不饿?后备箱里有面包。”
“不饿。”方念摇摇头,又靠回座椅上,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方行你别看太久了,眼睛要坏的。”
方行哪里听得进去,两只手紧紧抱着平板,眼睛瞪得溜圆。
苏静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孩子,目光柔柔的。她今年三十四岁,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一双眼睛尤其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累不累?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换我开一会儿。”苏静伸手搭在方寒的胳膊上,轻声说。
“不用,我不累。”方寒笑了笑,“你陪孩子们就行,这段路我开着顺手。”
方寒今年三十六岁,上饶本地人,和妻子苏静结婚十年,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体面。这次内蒙自驾是他筹划了大半年的行程,一家四口趁着暑假出来走走,让孩子们看看草原,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车子行驶在内蒙古省际大通道上,这条路笔直笔直的,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铺在草原中间。路上的车不算多,偶尔有一两辆大货车从对面驶过来,呼啸而过。
苏静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窗外的风景,又转过身去给后座的两个孩子拍了几张照片,嘴里念叨着:“念念你坐好,别歪着,妈妈拍一张。”
方念很不情愿地坐直了身子,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苏静拍完照片,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相册,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方寒问。
“你看这个。”苏静把手机举到方寒眼前晃了一下,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方寒正在开车,没看清上面的内容,只隐约看到“合同”两个字,随口问道:“什么东西?”
“老周发过来的。”苏静把手机收回去,自己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说那份合同里有个条款不对劲,让我有空回个电话给他。”
“哪个老周?”方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周明远,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苏静说着,已经开始翻通讯录了,“你忘了?上次吃饭的时候还见过的。”
方寒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苏静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总监,平时工作挺忙的,这趟出来自驾游还是她好不容易请下来的年假。他心里有些不高兴,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工作上的事情还要追到这里来。
“出来玩就别管工作了。”方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什么合同等回去再说。”
苏静听了,把手机放了下来,笑着说:“好好好,听你的,回去再说。”
方寒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拧开了车里的音乐,一首老歌缓缓地流淌出来,是苏静最喜欢的那首《乌兰巴托的夜》。
苏静靠在椅背上,跟着音乐轻轻地哼了几句,声音很好听。后座的两个孩子也安静了下来,方行的平板电脑没电了,正撅着嘴跟姐姐抢充电宝。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草原上,把整片大地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颜色。方寒眯了眯眼睛,把遮阳板放下来一截,脚下的油门稍稍松了一点,车速保持在一百一十码左右。
前面是一段缓坡,远远地能看到一辆大货车正从对面方向开过来,速度不快。
方寒打了一把方向,准备靠着右侧车道行驶。就在这时候,对面那辆大货车的车头忽然晃了一下,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打了个趔趄,紧接着,整辆车的车身猛地往左侧甩了过来。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方寒的瞳孔猛地收缩,脚底下本能地踩死了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他拼命地往右打方向盘,想避开那辆失控的大货车,可是右边就是路基,路基下面是一道一米多深的排水沟。
“啊——”后座传来了方念的尖叫声。
苏静几乎是同一瞬间反应过来的,她猛地转过身去,整个人扑向了后座,两只手死死地护住了两个孩子的头。
方寒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大货车的车厢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拼了命地想把车子往右边再挪一点,再挪一点。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撞击声震碎了草原上的宁静,金属扭曲变形的刺耳声音混着玻璃碎裂的脆响,像是一把钝刀硬生生地撕开了整个世界。
方寒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往前一拽,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胸口,紧接着又被狠狠地甩了回去。安全气囊弹了出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前瞬间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袋里疯狂地飞舞。他闻到了浓烈的汽油味和焦糊味,还有一股甜腥的血腥气。
“苏静……苏静……”方寒艰难地扭过头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自己的。
车子已经彻底变形了,副驾驶那一侧被撞得凹了进去,苏静整个人被卡在座位里,上半身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向后扭曲着,她的脸上全是血,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身上那件白色的防晒衣染红了一大片。
“苏静!苏静你看看我!”方寒疯了一样地想要伸手去够她,可是安全气囊死死地抵着他的胸口,他根本动弹不得。
后座上,两个孩子被苏静护在了身下。方念的额头上磕破了一块,人已经晕了过去。最小的方行被姐姐和苏静的身体层层叠叠地护着,只是被碎玻璃划伤了胳膊,正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哭嚎。
“爸爸……妈妈……疼……方行疼……”孩子的声音细弱而惊恐,像一根针扎在方寒的心尖上。
苏静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艰难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鲜血从她的嘴角涌出来,沿着下巴滴落下去。
“苏静!你坚持住!我打电话叫救护车!”方寒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发疯一样地在座椅上摸索着手机,可是手机不知道撞到哪里去了,他怎么摸都摸不到。
“老……老公……”苏静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方寒拼尽全力把安全气囊往旁边推开,整个身子侧过去,一把抓住了苏静的手。她的手冰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手指微微蜷着,指尖上全是血。
“我在!我在!你别说话,省着力气,救护车马上就来!”方寒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苏静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方寒,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查……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只剩下了气音。
方寒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声音哽咽:“你说,你说,我听着。”
苏静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清醒,那种清醒让人害怕,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在最后一刻猛地爆出了一团火光。她死死地攥住了方寒的手指,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
“查……”
第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她嘴里涌出了更多的血。
“老……”
第二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抗争。
然后,她盯着方寒的眼睛,用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力量,把那三个字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查……老……周……”
说完这三个字,苏静攥着方寒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走了一样,软软地瘫了下去。她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却已经散开了,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一个说不出是恐惧还是不甘的神情上。
“苏静?苏静!苏静!!”方寒抓着她的手拼命地摇晃,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像是野兽的嚎叫。
可是苏静再也没有回应他了。
她的手已经彻底凉了。
后座上,方行还在哭,声音已经哑了,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方念依然昏迷着,脸上全是血迹和碎玻璃碴。
方寒抱着妻子冰凉的手,眼泪疯狂地往下掉。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苏静临终前那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脑子里。
查老周。
为什么要查老周?
老周是谁?
周明远?
那个法律顾问?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撞得他头痛欲裂。他的妻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跟他说“我爱你”,没有交代他照顾好孩子,而是拼尽了全部力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一定有问题。
这绝对不是一场普通的车祸。
草原上的风穿过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汽油和鲜血混合的腥味。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方寒握着苏静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人的声音:“苏静,我答应你……我一定查……我一定查清楚……”
警笛声越来越近,救护车的鸣叫声也混了进来,草原上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方寒坐在扭曲变形的车厢里,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他的目光落在妻子那张凝固着恐惧和不甘的脸上,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回想起出发前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苏静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阳台上讲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方寒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说工作上的事,没什么。他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公司里那些琐碎的烦心事,苏静一向不喜欢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他也习惯了不多问。
现在想来,那个电话之后,苏静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收拾行李的时候老是走神,一件衣服翻来覆去叠了好几遍都叠不好。方寒还笑她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苏静白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回嘴。
上车之后,苏静的话也特别少,一路上都在看手机,像是在跟什么人发消息。方寒当时专心开车,没有细想。
还有苏静在车上给他看的那张截图。
“老周发过来的。”
“他说那份合同里有个条款不对劲。”
“让我有空回个电话给他。”
周明远。
查老周。
方寒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轮廓。苏静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说,周明远发现了什么,而这个发现严重到了危及生命的程度。
那辆大货车。
那辆突然失控的大货车。
方寒猛地想起事故发生前的一瞬间,对面那辆大货车车头晃了一下的那个画面。那个动作太奇怪了,不像是疲劳驾驶或者机械故障导致的自然偏移,更像是司机故意猛打了一把方向。
故意撞过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寒浑身打了个激灵,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底板。
他扭过头去,透过后窗玻璃往外看。那辆大货车翻倒在对面的车道上,车头撞得稀烂,整个车身横在马路上,把两条车道堵得死死的。货车的驾驶室里看不到人,不知道司机是死是活。
如果司机死了,那就死无对证了。
方寒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苏静的脸上,伸手轻轻地把她睁着的眼睛合上了。
“苏静,你等着。”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一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谁害的你,我都不会放过他。”
警车和救护车终于赶到了现场。消防员用液压剪和破拆工具把变形的车门撬开,先小心翼翼地拉出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人,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后座的两个孩子从苏静身体下方解救出来。
方念和方行被送上了救护车,方寒坚持要跟着一起去。他浑身上下都是伤,肋骨断了两根,左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额头上也在流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硬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不能昏过去。
昏过去就意味着要把一切都交给别人处理,他不放心。
他躺在救护车的担架上,侧着头看着旁边担架上的两个孩子。方行打了镇定剂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脸上挂着干涸的泪痕和血迹。方念还在昏迷中,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救护车的门关上之前,方寒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被撞得不成样子的车。白色的SUV像一团被揉皱的废纸,副驾驶那一侧凹陷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汽车零件,还有一只方行的小凉鞋,孤零零地躺在血泊旁边。
苏静被盖上了白布,抬上了另一辆车。
那辆车不会去医院。
方寒闭上了眼睛,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那三个字。
查老周。
这三个字的分量,重过他这三十六年生命中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查。
老。
周。
救护车呼啸着驶离了事故现场,草原上的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金色的余晖洒在满地的狼藉上,把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在空旷的草原上飘散了很远很远。
三天后。
方寒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臂上打着石膏。他的肋骨断了两根,其中一根差一点就扎进了肺部,医生说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脸上的伤口缝了十几针,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方念的伤势相对较轻,额头缝了五针,有轻微脑震荡,已经清醒过来了,只是精神还不太好,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整天坐在病床上发呆。方行伤得最轻,只有几处皮外伤和擦伤,小孩子的恢复能力强,两天就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是惊醒,哭喊着要找妈妈。
方寒托人把两个孩子送回了上饶老家,让父母先帮忙照顾着。他一个人留在内蒙的医院里,一方面是因为伤势还需要观察,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必须留下来处理事故的后续事宜。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弄清楚那场车祸的真相。
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就出来了。认定书的结论是: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导致车辆失控,越过道路中心线与对向行驶的小轿车发生碰撞,大货车司机负事故的全部责任。
大货车司机名叫刘德富,四十岁,河北人,在事故中当场死亡。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车辆失控,撞上了对面的小车,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可是方寒不信。
他躺在病床上,一遍一遍地回想着事故发生时的每一个细节。那个车头晃动的动作,那个摆动幅度,那个时机,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那不是失控,那是故意的。
还有苏静临终前那三个字。
查老周。
如果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苏静为什么要说那三个字?一个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脑子里想的不是丈夫不是孩子,而是一个叫“老周”的人,这本身就不正常。
方寒拿出手机,翻到苏静的通话记录。事故发生前一天晚上,苏静接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十六分钟。来电号码他认得,是苏静公司财务部的一个同事,叫陈姐,跟苏静关系很好。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陈姐的电话。
“喂?方哥?”电话那头传来陈姐惊讶的声音,“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们在内蒙玩得怎么样?”
方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在木头上:“陈姐,苏静她……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惊叫。
方寒用尽量平静的语气把事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陈姐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陈姐,我问你一件事。”方寒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压得很低,“出发前一天晚上,苏静接了一个电话,是打到家里座机上的,你知道是谁打来的吗?”
陈姐抽泣着想了想,说:“那天……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啊,苏姐那天下午就请假先走了,说要去超市买东西准备自驾游的行李,我没给她打过电话。”
方寒的心一沉。
那个电话不是陈姐打的。
那会是谁?
“那公司的法律顾问,周明远……老周,你知道他吗?”方寒又问。
“周律师?知道啊,跟我们合作好几年了。”陈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方寒深吸了一口气,“陈姐,麻烦你帮我一个忙。苏静的公司邮箱,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看看出发前那几天她和老周之间有没有什么邮件往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陈姐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方哥,这……这不太方便,公司邮箱有权限限制,我没有她的密码。而且公司有规定……”
“陈姐。”方寒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苏静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三个字——查老周。她到死都放心不下这件事,我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陈姐才开口说话,声音微微发颤:“方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苏姐请假之前的那个星期,整个人就不太对劲。她平时脾气特别好,但那几天老是莫名其妙地发火,有一次还在电话里跟人吵起来了,吵得特别凶,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跟谁吵?”
“我不太确定,但她挂完电话后说了一句‘这个周明远,简直是疯了’。”
方寒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了白色。
“还有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还有就是……”陈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防备着什么人似的,“苏姐走之前的那天下午,她把财务部的一些文件锁进了保险柜,锁之前还特意拍了几张照片。我当时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多留个备份以防万一。现在想来,她当时那个表情……说不清楚,就是感觉有点害怕的样子。”
方寒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碎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拼接,拼出来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不寒而栗。
苏静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周明远发现了合同或者财务上的问题,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苏静,或者苏静自己发现了问题,去找周明远求证。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两个人都在某个时间点触碰到了一个不该触碰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有人不想让他们知道。
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这个念头让方寒后背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他活了三十六年,从一个建材市场的小工干起,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拥有自己的公司,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被卷进一场谋杀里。
他妻子的谋杀。
“方哥?你还在吗?”电话那头传来陈姐小心翼翼的声音。
“在。”方寒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厉,“陈姐,帮我一个忙。你帮我查一下周明远这个人,不用太详细,就查他平时跟哪些人走得比较近,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还有,苏静办公室那个保险柜,你帮我盯着点,不要让任何人动里面的东西。”
“方哥……”陈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交警不是说了吗,是疲劳驾驶……”
“陈姐。”方寒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妻子临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三个字,是让我查一个人。你觉得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明白了。”陈姐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方哥你放心,苏姐平时对我们那么好,这件事我一定帮你。”
挂断电话后,方寒躺在病床上,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病房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伤口衬得更加可怖。
他想起苏静生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爱你”,不是“照顾好孩子”,而是“查老周”。
这三个字的分量,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传来了草原上特有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方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一定要查清楚。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夜深了,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了监护仪器发出的嘀嘀声。方寒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第一步,他要拿到事故现场的完整资料。交警的事故认定书虽然出来了,但他总觉得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辆大货车的行车记录仪、附近的监控摄像头、现场的刹车痕迹图,这些东西他都要看,一个都不能少。
第二步,他要查清楚周明远这个人的底细。苏静临终前让他查这个人,说明这个人要么是关键证人,要么就是参与者之一。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必须找到周明远,搞清楚苏静到底发现了什么。
第三步,他要回去之后想办法进入苏静的公司,拿到那个保险柜里的文件。苏静走之前特意留了备份,说明那些文件一定很重要,说不定就是整件事的关键证据。
方寒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三步梳理了一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肋骨断了,手臂伤了,但这些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时间。拖得越久,证据就越容易被销毁,真相就越容易被掩盖。他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抢先一步拿到那些关键的东西。
走廊里传来了护士查房的脚步声,方寒闭上了眼睛,装作睡着的模样。护士推开病房的门,用手电筒照了照监护仪器上的数据,又看了看方寒的输液管,然后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脚步声远去之后,方寒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号码。那是他在上饶交警大队认识的一个朋友,叫老马,做了二十多年的事故鉴定,经验非常丰富。
他给老马发了一条消息:“马哥,帮我个忙。我要一份事故现场的完整资料,照片、视频、刹车痕迹图、车辆检测报告,能拿到的全部都要。越快越好。”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睡着了。
因为他知道,等他醒过来之后,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而这场较量,他必须赢。
为了苏静,为了那两个还在老家等着爸爸回去的孩子,他没有退路。
黑暗里,方寒的嘴角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重复那三个字。
查老周。
你放心,我一定查到底。
七月的草原天亮得早,不到六点,阳光就透过病房的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方寒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过来的。肋骨的伤在夜里总是疼得格外厉害,像有一把钝刀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剜。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上的伤口往下淌,蜇得生疼。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他艰难地侧过身,把手机摸出来,是老马回的消息。
“方哥,资料我帮你调了,发你邮箱了。不过这案子没啥疑点,货车司机的血液检测报告显示他体内的安非他命浓度超标,典型的毒驾疲劳,你别想太多了,好好养伤。”
方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目光沉沉的。
毒驾。
多么完美的解释。一个吸了毒的货车司机在草原公路上开车,神志不清,车辆失控,撞上了对面驶来的小车。一切都合理得无懈可击,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些证据都不会再多想什么。
可他不是正常人。
他是一个亲眼看着妻子死在怀里的丈夫。
方寒撑着床沿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肋骨的伤,疼得他倒吸凉气。他把病床旁边的床头柜拉开,里面放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他出事那天穿的衣服。衣服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深褐色的,一片一片地凝固在布料上,散发着淡淡的铁锈气息。
他在衣服口袋里翻了翻,找到了苏静的手机。
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他按下电源键,碎裂的屏幕上亮起了苏静和两个孩子的合影桌面,三个人挤在一起冲着镜头笑,阳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暖洋洋的。
方寒的鼻子一酸,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他用苏静的生日解了锁,开始翻看她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出发前一周的通话记录里,除了家人和同事之外,有一个号码出现的频率明显偏高,标注的联系人名字只有一个字——“周”。
周明远。
方寒点开通话记录,发现苏静和这个号码在那一周里通了四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间都不短,最长的一次将近半个小时。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出发前一天的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通话时长十七分钟,也就是苏静在阳台上接的那个电话。
方寒又打开了苏静的微信。
置顶的聊天记录里,有家人群、工作群,还有几个闺蜜的聊天窗口。他往下翻,翻到了一个备注为“周律师”的联系人,点进去一看,最后几条消息的时间停留在出发前一天。
周明远发来的消息是一条文字:“苏姐,那份合同的条款我仔细看过了,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附件里的数据对不上,具体的差额我算了一下,数目很大。这件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等我这边把材料准备齐全了,咱们见面详谈。切记切记,先别声张。”
苏静回复的是:“收到,我明天出发前把东西锁保险柜里了,钥匙在老地方。老周你自己也小心点。”
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方寒把这段对话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苏静说的“东西”,一定就是陈姐说的那些锁进保险柜的文件。而她口中的“老地方”,应该是指放保险柜钥匙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周明远发来的最后一句话上——“切记切记,先别声张。”
他为什么要特意强调别声张?因为事情一旦声张出去,幕后的人就会知道苏静和周明远已经发现了问题,他们就会有危险。
而现在,苏静死了,周明远还活着。
方寒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如果幕后的人知道苏静已经把发现的问题告诉了周明远,那么苏静死了,周明远会不会是下一个?
他几乎是本能地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依然如此。
方寒的手指开始发抖了。
他又找到周明远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老周,我是方寒,苏静的丈夫。我有急事找你,看到消息马上回电话。”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掌心里全是冷汗。周明远的手机号是从公司通讯录里找到的,应该不会有错。这个人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已经被控制起来了,要么他已经出事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是方寒想看到的。
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到方寒坐在床边,吓了一跳:“方先生你怎么坐起来了?你的肋骨还没长好,不能乱动!”
方寒没有理会护士的劝阻,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我要办理转院手续,回江西。”
护士愣住了:“方先生,你的伤情还不稳定,这个时候转院风险很大——”
“我说了,我要转院。”方寒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风险我自己承担,跟你们医院没关系。帮我联系你们领导,我要签字办手续。”
护士看着他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住院部的主任来了,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最终还是拗不过方寒,只能让他签了免责协议,安排了救护车送他去机场。
方寒用身上仅剩的一张银行卡结了医院的费用,又托人帮忙订了一张从呼和浩特飞南昌的机票。他身上只剩不到三千块钱了,所有的大额存款都在苏静名下,他暂时动不了,只能先回上饶再说。
出发之前,他又给周明远打了一个电话。
这一次,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听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方寒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牵动了肋骨的伤,疼得他眉头一皱:“老周?我是方寒。苏静的丈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调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方哥,你在哪?”
“我在呼和浩特,今天回江西。”方寒紧紧地攥着手机,“苏静出事了,你知道吗?”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我看新闻了。方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寒环顾了一下四周,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方便,你说。”
“你听着,苏姐的事不是意外。”周明远的声音压得非常低,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偷听到一样,“她走之前是不是跟你提过一个合同的事?”
“提过。”方寒的心悬了起来,“她在车上给我看了一眼截图,是你发过来的。”
“对,那个合同有鬼。”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苏姐在查公司的一笔账,大概有两千多万的资金去向不明,所有的账目都做得很漂亮,但是有一笔钱转了四道手,最后流进了一个皮包公司。那个皮包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德富的人。”
方寒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刘德富。
那个货车司机。
那个撞死了苏静的货车司机。
“你听到了吗?方哥?”周明远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焦急,“那个刘德富,就是——就是那个——”
“我知道。”方寒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他就是开货车的人。”
电话两端的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周明远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恐惧的颤音:“方哥,你明白了吗?这不是意外,从头到尾都不是意外。苏姐发现了账目的问题,查到了刘德富这个人,然后有人安排了刘德富去撞你们的车。刘德富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他可能以为自己只是配合演一场戏,结果那帮人根本就没打算留活口。”
“刘德富的血检报告显示他吸毒了。”方寒说。
“方哥,你信吗?”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一个吸了毒的人,能开着一辆重型货车跑几千公里的长途,时间、地点、路线全都卡得严丝合缝,刚好在你们经过的时候出现?这比中彩票的概率还低。”
方寒闭上了眼睛。
周明远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他的直觉没有错,苏静临终前那三个字也没有错,这场车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他们一家四口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踏了进去。
“老周,你现在在哪?”方寒问。
“我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暂时不方便说具体位置。”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方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被人跟踪好几天了。苏姐出事之后我就知道不对劲,立马换了住的地方,手机号也换了新的。现在除了你,没人知道这个号码。”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方寒追问,“能让那些人下这么狠的手?”
电话那头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方哥,这笔钱的源头,查到最后,指向了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这个人在上饶的能量非常大,大到可以随便安排一场车祸然后全身而退。我现在手头的证据还不够完整,差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苏姐锁在保险柜里的那份文件。那份文件里有皮包公司和刘德富之间每一笔资金往来的详细记录,拿到那份文件,我就能把整条链条都拼出来。”
“保险柜的钥匙在哪里?”方寒问。
“苏姐说放在老地方。”周明远想了想,“她办公室的书架上有一个红色的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的是茶叶,钥匙就压在茶叶底下。那个书架在办公室进门左手边第三个柜子上,不太起眼,一般人不会注意。”
方寒把这些信息一字不落地记在了脑子里。
“方哥。”周明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郑重,“你听我一句劝,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你把孩子带好,好好过日子,剩下的交给警察或者交给我来处理。这帮人太狠了,他们已经杀了一个人了,不会在乎再多杀一个。”
“已经杀了。”方寒平静地纠正他,“不止一个。货车司机刘德富也算一个,只不过他是死在自己的任务里。”
周明远沉默了。
“老周,苏静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三个字。”方寒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电话那头的周明远几乎听不清楚,“她说,查老周。她把命交到我手里,让我查清楚这件事。你觉得我能不管吗?”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方哥,保重。”周明远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方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碎裂的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周”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
苏静临终前说“查老周”,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去查周明远这个人?还是让他和周明远一起查这件事?
还是说——
她当时还没有说完?
她真正想说的是“查老周背后的那个人”?
方寒的后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周明远这个人,到底能不能完全信任?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决定先回到上饶再说。
当天下午,方寒在机场坐上了飞往南昌的航班。两个小时的航程里,他忍着肋骨的疼痛,把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梳理了好几遍。
事情的大致轮廓已经清晰了:苏静在公司的财务账目中发现了问题,一笔两千多万的资金通过复杂的操作流进了一个皮包公司,而这家皮包公司的法人代表就是货车司机刘德富。苏静把这件事告诉了法律顾问周明远,两人开始暗中调查,结果被人发现了。于是幕后黑手安排刘德富制造车祸,一石二鸟——既除掉了苏静这个知情人,又让刘德富这个活证人彻底闭嘴。
可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方寒怎么都想不通。
按照周明远的说法,刘德富可能并不知道自己会死,他以为只是配合演一场戏。但如果刘德富不傻,他就应该想到,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撞向对面来的车,自己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除非,他不得不做。
方寒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刘德富可能也是被胁迫的。有人拿住了他的把柄,或者控制了他的家人,逼他去做这件事。他吸了毒,也许不是被人暗算,而是他自己为了壮胆才吸的。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没有杀人的胆量,只能靠毒品来麻痹自己,让自己在那一刻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工具”。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幕后的人,心思缜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用一个必死的人去杀另一个必死的人,自己手上不沾一滴血,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毒驾、疲劳、失控,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方寒靠在飞机的舷窗上,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层,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寒意。
飞机降落在南昌昌北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方寒打了个出租车,直接回了上饶。近三百公里的路程,出租车的费用顶得上他半个月的收入,但他顾不上心疼了,时间比钱金贵得多。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方寒站在自家楼下,仰头看着那个漆黑的窗口。那套房子是他和苏静结婚第三年买的,一百二十平,不大不小,装修是苏静一手操办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女主人的用心。客厅的阳台上还挂着苏静走之前晾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上楼梯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开那扇门的。进门的那一刻,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鞋柜上的一排拖鞋——他的,苏静的,念念的,小行的。四双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们的主人回来。
方寒扶着鞋柜站稳了身体,肋骨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剧烈,像有人在用刀搅他的胸腔。他的眼眶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那沉甸甸的重量,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一个快四十岁的大男人,站在自己家的玄关里,看着四双拖鞋,哭得像个孩子。
过了很久,方寒才平复了情绪。他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家里的重要证件和几张存折。他把东西全部倒出来,一个一个地翻看——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两个孩子出生证明。
在文件袋的最底下,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没有拆封的信,信封上写着“方寒亲启”,是苏静的笔迹。
方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撕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苏静娟秀的字迹。
“老公: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也别哭,我知道你看了这句话肯定会哭,你这个人啊,看着挺硬气的,其实心比谁都软。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大到我不知道该不该把你卷进来。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从小到大,我妈就说我这孩子爱钻牛角尖,一根筋,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个性格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好在你从来不跟我计较。
对不起,这次我又钻牛角尖了。
上个月做季报的时候,我发现账面上有几笔资金的流动不太正常。一开始我以为是正常的财务操作,没有太在意,但是后来数字越来越大,涉及的科目也越来越多,我就留了个心眼,趁着做年报的机会把相关的账目全部调出来查了一遍。
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傻了。
两千三百万。
这一大笔钱,通过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最终流进了一个皮包公司的账户。我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查到了那个皮包公司的法人代表——一个叫刘德富的人。我不认识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很危险。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公司的法律顾问老周,他帮着我一起查,越查越心惊。这笔钱的源头,是我们公司的董事长——赵文渊。
老公,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遇到这样的事情。赵文渊是我敬重了很多年的人,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他亲自面试的我,手把手地教了我很多东西,逢年过节总是第一个给我发红包,对我们家念念小行也特别好,有一年念念过生日他还专门托人从香港带了一套限量版的迪士尼玩偶过来。
可他挪用公司资金,转移资产,这两年至少弄走了五千万。
五千万啊。
我找老周商量对策,老周的意思是先搜集证据,等证据确凿了再向相关部门举报。但赵文渊好像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查他了,这几天公司里总有人在跟着我,我家楼下也出现了不认识的车辆,来来回回地转,看着特别吓人。
我给老周发了最后一份文件,是我这段时间整理的全部证据,包括每一笔资金转账的流水、皮包公司的工商信息和银行记录。这份文件我复印了两份,一份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另一份我托人带走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不能写在信里。但我给你留了线索——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吗?门口左边第三棵桂花树下面。那棵桂花树是咱们一起种的,我让人在树根旁边埋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保险柜的钥匙和那个‘安全地方’的地址。
老公,我给你写这些,不是让你去给我报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老婆不是一个稀里糊涂的人。如果有人告诉你我出了意外,你别信。不管那场意外做得有多像真的,它都不是真的。
最后,我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这十年让你受累了。你对我那么好,把我捧在手掌心里,我却老是嫌你烦、嫌你唠叨、嫌你不够浪漫。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对我了。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还想遇到你。到时候我不钻牛角尖了,我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你身边,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生一屋子的孩子,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照顾好念念和小行,告诉他们,妈妈永远爱他们。
苏静
绝笔”
方寒把信看完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肋骨断裂的地方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但那疼痛跟心里撕裂般的痛苦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他的苏静,他的妻子,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是怕极了吧,可她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那么平静,那么从容,好像只是在跟他聊家常一样。
她甚至连后事都安排好了。
保险柜的钥匙,另一份证据的藏匿地点,所有的一切她都想在前面了。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保护这个家,哪怕她的身体已经不在了。
方寒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贴身收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那封信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像是苏静的手放在那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苏静不让他去报仇,说让他好好过日子。但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明知道妻子是被谋杀的,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过日子。那样的日子,他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要替苏静讨回一个公道。
他要把赵文渊送进监狱。
方寒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到天亮。伤口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睡,但更大的原因是他的脑子停不下来,一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苏静给他留了两条线索。第一条是办公室保险柜里的文件,第二条是藏在“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的另一份证据和保险柜钥匙。这两条线索加起来,就是他扳倒赵文渊的全部武器。
问题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他轻举妄动。肋骨断了两根,手臂打着石膏,走快了都喘不上气,更别说跟人硬碰硬了。他必须得等伤势好一些,至少能自由行动了,才能开始行动。
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赵文渊既然能安排一场车祸杀死苏静,就一定也能想到毁灭证据。保险柜里的文件也许已经被他拿走了,苏静办公室的钥匙肯定不止她一个人有。方寒越想越觉得必须尽快行动,不能给赵文渊留任何喘息的时间。
天亮之后,方寒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马哥,我再求你一件事。”方寒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帮我查一个人,赵文渊,江西上饶人,大概是做贸易的。不用太详细,就查查他的社会关系和背景就行。”
老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方哥,你跟我说实话,嫂子的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方寒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马哥,我信任你才跟你说。”方寒的声音很低很低,“苏静不是死于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老马在交警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都见过,但从老友嘴里亲耳听到这样一句话,他还是惊得不轻。
“方哥,这种事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有。”方寒没有犹豫,“苏静留了信给我,写清楚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她和我公司的法律顾问一起查到了一笔被转移的资金,幕后的人是赵文渊。她去内蒙之前就已经被人跟踪了,那场车祸是有人安排的。”
老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方哥,你要我怎么帮你?”
“你能帮我弄到那辆货车的行车记录吗?还有就是事故发生前几天的监控录像,周边路段的,能调多少调多少。我想看看刘德富那几天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这个有点难度,跨省了,需要走流程。”老马想了想说,“不过我可以找人帮忙,我有个老同学在内蒙那边的交警队,我试试看。”
“谢了,马哥。”
“别谢,嫂子平时对咱们也不错,年年中秋都给我们家送月饼。这事我帮定了,谁要是欺负到咱们兄弟头上,那不能忍。”
挂断电话之后,方寒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感觉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半边脸还肿着,眼睛红肿,胡茬子稀稀拉拉地冒出来,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他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接下来要去的那个地方。
苏静在信里提到了“第一次约会的地方”,门口左边第三棵桂花树。方寒记得那个地方记得很牢——那是上饶老城区的一个小公园,叫滨江公园,靠着信江边,种了一排桂花树。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十一年前的十月,那时候桂花正开着,空气里到处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那天苏静穿了一件碎花的连衣裙,站在桂花树下面等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点乱,脸不知道是晒红还是害羞红的。方寒从远处看到她的时候,心跳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们在那棵桂花树下面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说到天都黑了。最后是苏静先开口的,她低着头小声说:“方寒,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方寒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苏静红着脸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们就在一起了。
那棵桂花树是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如今却变成了妻子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秘密。想到这里,方寒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遮住了身上的绷带和伤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然后他出门打了辆车,往滨江公园的方向去了。
因为是工作日,公园里的人不多。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已经散了,只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坐在长椅上聊天。方寒沿着那条种满桂花树的石板路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数着路左边的桂花树。
第一棵。
第二棵。
第三棵。
他在这棵桂花树前面停了下来。树根周围铺了一圈鹅卵石,靠里的位置长着一丛茂密的杂草。方寒蹲下身来,肋骨传来一阵刺痛,他咬了咬牙忍住了,伸手拨开那丛杂草,开始用手刨土。
泥土很松软,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方寒刨了大概十几厘米深,手指忽然碰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他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巴掌大小,上面沾满了泥土。
方寒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他把铁盒子撬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银色的钥匙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苏静的另一份笔迹。
“老公,东西放在妈家的老柜子里。那个红漆木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拿的时候别让妈看见,她心脏不好,别吓着她。”
方寒把纸条攥在手里,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烫。
苏静说的“妈”,不是他母亲,是苏静自己的母亲。苏静的母亲住在老城区的一栋老居民楼里,是苏静父母留下来的老房子,苏静的父亲去世之后就一直空着,平时没人住。苏静的母亲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大部分时间住在苏静的姐姐家,老房子只有偶尔才会回去看看。
苏静把东西藏在那里,确实很安全,不会有人想到去翻一个空置多年的老房子。
方寒把铁盒子里的钥匙和纸条都收好了,又把盒子重新埋了回去,用脚把土踩实了,再盖上杂草,尽量恢复原样。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的时候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倒,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树干。
伤口疼得很厉害,但他不能停下来。
他出了公园,又打了一辆车,直奔苏静母亲的老房子。
那栋老居民楼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巷子口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早餐店,老板娘还认得他,看到他来,惊讶地打招呼说:“方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苏静呢?好久没看到她了。”
方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出差了,我过来帮她拿点东西。”
他不敢多说,快步上了楼。三楼,靠右手边的铁门,门锁有点生锈了,拧钥匙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
屋子里有一股沉闷的灰尘气息,显然很久没人来过。方寒径直走到那间堆满旧家具的小房间里,翻出了苏静说的那个红漆木箱子。
木箱子很旧了,漆面斑驳,上面摞着几床棉被和旧衣服。方寒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搬开,打开箱子盖,在箱子最底层果然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他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一沓厚厚的打印纸,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印着财务数据、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和账户信息。在最上面那张纸上,苏静用红笔画了一条时间线,把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后汇总到了一个账户上——赵文渊的私人账户。
除了这些,信封里还有一张光盘。光盘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完整数据库备份,密码是你的生日”。
方寒把光盘和文件全部装进随身带的背包里,又把木箱子重新盖好,上面的东西原样放了回去。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疼得满头大汗,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方哥,我们见一面吧。今晚十点,滨江公园桂花树下。有重要的事当面说。”
方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明远主动约他见面,而且选了滨江公园这个地点。这个地方苏静在信里提到过,是他们的秘密,按理说周明远不应该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是苏静告诉他的?还是他通过其他渠道得知的?
方寒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给老马发了一条消息:“马哥,今晚帮我个忙。十点滨江公园,帮我在外围盯着点,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第一时间报警。”
消息发出去之后,老马很快回复了:“没问题。我带上两个兄弟,你放心。”
方寒收起手机,背上那个装着证据的包,走出了老房子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从楼梯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照亮脚下的路。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步沉重而坚定。
他现在手里有了两份证据,一份是苏静藏在老房子里的备份,另一份还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如果他能把两份证据都拿齐了,再加上周明远那边的材料,就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足以把赵文渊送进监狱。
但前提是,这一切都必须在赵文渊反应过来之前完成。
一旦赵文渊知道证据还在,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销毁它。
方寒走出楼道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了,巷子里的光线变成了暖洋洋的橘红色。他站在巷子口,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赵文渊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他没死了吧。
一场本该一家四口全部遇难的“交通事故”,结果只死了一个苏静和一个刘德富,方寒和两个孩子都活了下来。对于赵文渊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只要方寒还活着,他就不能安心。
那么,赵文渊下一步会做什么?
方寒想到这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去,对早餐店的老板娘喊了一声:“阿姨,帮我拿两个包子,快一点!”
老板娘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装了三个包子递过去。方寒掏出五块钱塞给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巷子。
他现在要立刻赶回父母那里去。
念念和小行在他父母那里。
如果赵文渊疯到敢对两个孩子下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出租车上,方寒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父亲的声音有些诧异:“小寒?你怎么打过来了?不是说在内蒙养伤吗?”
“爸。”方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念念和小行在家吧?”
“在啊,刚吃完饭,在客厅看动画片呢。”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没事。”方寒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爸,你听我说,今天晚上不管谁来敲门,你都不要开门。不管是谁,记住了,不管是谁。我一会儿就到。”
父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刻意避开孩子们的耳朵:“小寒,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到了我再跟你说。”方寒咬着牙,“爸,你先把门反锁了,窗户也关上。如果有人敲门说找我的,就说我不在。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开门。”
“好,我知道了。”父亲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没有多问。
挂断电话之后,方寒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出租车穿过大半个城区,最后在上饶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了下来。方寒付了车钱,快步走进了小区。他父母住在三栋三单元一楼,是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门口种着几盆他母亲养的花花草草。
他走到门口,伸手敲了三下——是他们家约定好的暗号。门里传来了父亲的声音:“谁?”
“爸,是我。”
门锁转动了两下,防盗门被打开了。父亲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看到方寒满脸是伤的模样,整个人愣住了。
“小寒,你怎么——”
“进去说。”方寒没等父亲说完,闪身进了屋里,反手把门锁死了。
客厅里,念念和小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孩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方寒的那一刻,小行第一个从沙发上跳下来,像一枚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爸爸!”
方寒蹲下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住了儿子,把他抱进怀里。小行的脑袋抵在他的胸口上,正好压到了肋骨伤的位置,疼得他眼冒金星,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了。
念念也走了过来,她的额头上还贴着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她没有像弟弟那样扑过来,而是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方寒,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爸爸,妈妈呢?”念念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似的。
方寒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行也跟着问了起来:“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我想妈妈了。”
方寒把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孩子身上特有的味道,眼泪差点没绷住。
方寒的母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看到方寒满脸是伤的模样,老人家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寒!你脸上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静呢?”
方寒抱着小行站起来,目光从父母和女儿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终停在了父亲的脸上。
“爸,妈。”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苏静……走了。”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母亲的身子晃了一下,父亲赶紧扶住了她。念念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的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小行还不完全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只是感觉到气氛不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客厅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和电视里动画片的背景音乐。
那天晚上,方寒把能说的事情都跟父母说了,省略了很多细节,只告诉他们苏静在出差路上出了车祸,人没了。他没提谋杀,没提赵文渊,没提那份证据。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些。
哄睡两个孩子之后,方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墙壁上的挂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离十点钟越来越近。
滨江公园之约,到底是周明远的真见面,还是一个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
晚上九点四十分,方寒提前到达了滨江公园。他让出租车停在公园西门,自己下车之后并没有直接走向约定的桂花树,而是在周围绕了一圈,找了一个视线好的位置先观察了一下情况。
公园里的路灯不太亮,隔三岔五地亮着一盏,光线昏黄而暧昧,把那些树木和花坛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绰绰的,像是无数个人藏在暗处。方寒的视线扫过停车场的车辆、路边的行人、长椅上休息的人影,一一排除了可能的威胁。
他看到公园东侧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驾驶座上亮着一星半点的手机屏幕光——那是老马和他的人。
他心里有了底。
十点整,方寒准时走到了那棵桂花树下。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秋虫在草丛里一声一声地鸣叫着。他站在黑暗里等了几分钟,心里正觉得不对劲的时候,远处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和口罩,身形瘦高,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腰,像是在躲避什么。他看到桂花树下的方寒,脚步明显加快了。
是周明远。
他比方寒想象中的要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岁出头,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看起来很是疲惫,眼眶下面泛着一圈青黑。
“方哥。”周明远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快步走到方寒面前,伸手摘下了口罩。
方寒终于看清了周明远的脸。那是一张清瘦而端正的面孔,但是右眼角附近有一道刚刚结痂的新伤疤,看起来触目惊心。
“老周。”方寒也冲他点了点头,“你的脸怎么了?”
周明远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苦笑了一下:“前天晚上被人堵了。三个人,逼我交出苏姐发给我的文件。还好我跑得快,不然你今天见到的就不是我了。”
方寒的心一紧:“你确定是赵文渊的人?”
“百分之百。”周明远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其中一个人的口音我认得,是赵文渊老家的方言。他们应该是外面临时雇的人,下手不够利索,所以才让我跑了。如果是赵文渊自己养的那些人,我今晚不可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方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从铁盒子里找到的银色钥匙,在周明远面前晃了一下:“苏静留下了保险柜的钥匙。保险柜在她办公室里,里面有我们需要的全部证据。但现在的问题是,赵文渊可能已经先我们一步拿到了那份东西。”
周明远摇了摇头:“不一定。苏姐的保险柜是德国进口的那种,密码加钥匙双重保险,没有钥匙纯靠暴力破坏的话,没有一两个小时弄不开。赵文渊要是大白天派人去撬办公室的保险柜,动静太大了,他不敢冒这个险。”
“那你的意思是,东西还在?”方寒目光一凝。
“有可能。”周明远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才凑近了一些低声说,“方哥,保险柜里的文件主要是我发给苏姐的那份资金流向分析报告,还有她整理的一些账目复印件。虽然重要,但不是最核心的东西。最核心的东西是一段录音,苏姐跟我说过,她有一次趁赵文渊不注意,用手机录下了一段他跟人打电话的内容,电话里赵文渊亲口承认了挪用资金和派人去处理‘尾巴’的事。这段话如果公之于众,赵文渊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方寒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录音。
苏静竟然还有录音。
她在信里没有提到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写信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录,也许是怕信被别人看到,所以刻意没有写上去。不管是哪种情况,这段录音都是足以一击必杀的武器。
“录音在哪?”方寒的声音微微发颤。
“苏姐说她藏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但她没有告诉我具体是哪里。”周明远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无奈,“她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不是不信任我,是想保护我。”
方寒沉默了。
他了解苏静的性格,周明远说的这一点确实符合苏静一贯的处事方式。她做事总是喜欢留一手,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就像证据她备了两份,一份锁在保险柜里,另一份藏在母亲的老房子里,以防不测。
那么录音,她一定是藏在了第三个地方。
一个连周明远都不知道的地方。
可是,会是什么地方呢?
方寒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苏静是一个非常有条理的人,她的东西向来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家里所有的证件、合同、重要的票据,她都分门别类地收在书房的那个大柜子里。她藏东西的习惯,最可能是——
书。
苏静喜欢看书,家里的书架上至少有几百本书。她曾经跟方寒开过一个玩笑,说如果要藏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藏在一本书里,因为没有人会一本一本地去翻别人的书架。
方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老周,我知道录音可能藏在哪了。”
“在哪?”
“我家的书房里。苏静的书架上有几百本书,她一定把存有录音的U盘或者光盘夹在了其中一本书里面。”
周明远愣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地一拍大腿:“对啊!苏姐跟我说过她喜欢把东西藏在书里!我怎么没想到!”
方寒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容,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厉的神色。
“老周,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缺保险柜里的那份证据。光有录音不够,录音只能证明赵文渊有罪,但具体是怎么挪用的、挪用了多少钱、钱的去向是什么,这些都需要保险柜里的那份账目文件来佐证。”
“你打算怎么办?”周明远问。
“明天一早就去苏静的公司,把那台保险柜打开。”方寒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此刻正在承受着剧烈的疼痛,“赵文渊既然已经派人堵你了,说明他急了。一个人在着急的时候最容易犯错误,我要赶在他犯完错误之前,把证据拿到手。”
“你疯了?”周明远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焦急,“你的伤还没好,赵文渊现在肯定派人盯着公司,你去了就是送死!”
方寒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而冷静:“我不是一个人去。苏静在公司里有几个信得过的同事,其中一个叫陈姐的已经答应帮我了。我会让她想办法在上班时间把我带进去,大白天的赵文渊不敢在单位里乱来。”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方哥,你真的跟苏姐一模一样,都是一根筋,认准了的事怎么劝都没用。好吧,那我就不劝你了。你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到手之后发我一份,我这边把所有的材料整合到一起,咱们凑齐了证据,直接交到相关部门。”
“好。”
两人简单地握了一下手。周明远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方寒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周明远离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把所有计划重新捋了一遍。
第一步,拿到保险柜里的文件。
第二步,找到苏静藏起来的录音。
第三步,把所有证据整合成一个完整的链条,呈交相关部门。
这三步走完了,赵文渊就完了。
可是方寒也知道,每一步都不会那么容易。赵文渊是上饶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上饶经营了二三十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要想把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连根拔起,光靠几个文件和一段录音还远远不够。他还需要一个关键的东西——舆论。
一旦事情曝光在大众视野中,赵文渊的那些保护伞就不敢再保他。谁也不敢在公众的眼皮子底下庇护一个杀人犯。
方寒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转身往回走。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老马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了老马关切的目光。
“方哥,没事吧?”
“没事。”方寒冲他点了点头,“明天上午,我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你说。”
“找几个靠得住的媒体朋友,最好是省级以上的,就说有一个重大的新闻线索,涉及企业高管挪用巨额资金和蓄意杀人。”
老马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了凝重:“方哥,你确定要这么做?玩这么大的话,你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方寒站在路灯下,脸上的伤疤被灯光照得格外清晰。他笑了笑,那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马哥,从我老婆死在我怀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老马看了他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媒体那边我帮你联系。但是方哥,你要答应我,明天去拿证据的时候一定小心。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念念和小行可就没爹没妈了。”
方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老马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他知道老马说得对。他现在是两个孩子唯一的依靠了,他不能让自己有事。但有些事,明知道危险也得去做。因为如果他不做,苏静就永远都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回到父母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方寒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一小堆烟头。
“爸,你怎么还不睡?”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老人家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父亲平时是不抽烟的,今晚却抽了这么多,显然是在等他。
“坐。”父亲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方寒走过去坐下来,肋骨的伤口又疼了起来,他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胸口。
父亲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沉沉的:“小寒,你跟我说实话。苏静的事,是不是没那么简单?”
方寒和父亲对视了一会儿,他看到了老人眼中那沉甸甸的担忧和疼惜。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准备好的那些搪塞的话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是。”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苏静是被人害的。”
父亲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簌簌地落下来。
“是谁?”
“她公司的董事长,赵文渊。”
父亲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烟烧到了手指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打算怎么做?”父亲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要把证据全部拿到手,然后把赵文渊送进去。”
“你会不会有危险?”
方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父亲看着他,浑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老人伸出手,在方寒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力气大得跟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称。
“去做吧。”父亲的声音粗粝而坚定,“有什么需要我和你妈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孩子们我们会照顾好,你不用担心。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方寒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使劲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别到一边去,不让父亲看到他掉眼泪的样子。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方寒就起了床。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对着镜子把自己脸上的伤口重新用创可贴贴好,又找了一件宽松的外套遮住了手臂上的石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
出门之前,他去了两个孩子的房间。
念念和小行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小行把被子蹬掉了,念念的一只手搭在弟弟的身上,像是在护着他。方寒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给两个孩子盖好,又站在床边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念念的眉眼越来越像苏静了,尤其是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样子简直跟苏静一模一样。小行还小,脸圆圆的,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方寒俯下身,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地各自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苏静工作的那栋写字楼。在车上,他给陈姐打了个电话。
“陈姐,我今天上午要去苏静办公室拿东西。你能帮我吗?”
陈姐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重重地应了一声:“方哥你放心,苏姐平时对我们那么好,这个忙我一定帮。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楼接你。”
八点半,写字楼的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上班的人了。方寒站在门口的柱子后面,等着陈姐下来。
几分钟后,陈姐快步从电梯间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但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紧张。
“方哥,跟我来。”陈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领着方寒往里走。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他们。电梯里也没有其他人,只有楼层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赵文渊今天在不在?”方寒问。
“不在。”陈姐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去省外出差了,听说是昨天临时决定的,走得很匆忙。他不在的时候,公司里主事的是副总,不会注意到我们。”
方寒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赵文渊偏偏这个时候出差,是不是太巧了一点?
电梯到了十一楼,门打开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员工还没到岗,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清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在远处叮叮当当地忙活。
陈姐领着方寒快步穿过了走廊,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办公室门口停住了脚步。门牌上写着“财务总监”四个字,下面贴着苏静的名牌。
看到那个名牌,方寒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陈姐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办公室里一切还保持着苏静走之前的样子,桌上的文件收拾得整整齐齐,椅背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窗台上的绿萝还绿油油的,显然是有人在帮忙浇水。
“书架在这边。”陈姐指了指进门左手边的第三个柜子,那是一个深棕色的实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财务相关的书籍和文件夹。第三层隔板上果然放着一个红色的铁皮盒子,跟周明远说的完全一致。
方寒走过去,把铁皮盒子拿下来,打开盖子。盒子里的茶叶早就被倒掉了,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银色的钥匙,跟苏静在老房子里留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
“保险柜在那边,文件柜后面。”陈姐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方寒走过去,挪开了挡在前面的文件柜,露出了后面那台深灰色的保险柜。保险柜不大,四四方方的,看起来确实很坚固。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又按照苏静以前跟他提过的一个密码——念念的生日——输入了电子密码锁,然后用力一拧把手。
“咔哒”一声,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柜门打开的瞬间,方寒和陈姐同时愣住了。
保险柜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方寒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不敢置信地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内壁光溜溜的,连一张纸片都没有留下。
东西被人拿走了。
“怎么可能……”陈姐的声音里带着惊恐,“这个保险柜的密码只有苏姐一个人知道,钥匙也只有两把,一把在她身上,一把在你手里,怎么可能……”
方寒没有回答她,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保险柜内侧的锁孔周围,有几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划痕,细如发丝,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撬过。如果不是他离得这么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这台保险柜被人撬过。
不是暴力破坏,而是使用专业的工具和技术,花了很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弄开的。动手的人绝对是个行家,手法干净利落,如果不是留下了这几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划痕,恐怕连撬锁这件事都不会被人发现。
方寒缓缓地站直了身体,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办公室里没有翻动的痕迹,一切都井井有条,跟苏静走之前一模一样。这说明赵文渊的人非常小心,做完了所有的事之后还特意把现场复原了。如果不是保险柜里空空如也,方寒甚至不会察觉到有人来过。
他站在这间充满苏静气息的办公室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赵文渊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走得又狠又稳。他不仅杀了苏静,还在第一时间就把保险柜里的证据全部拿走了。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赵文渊肯定也想到了苏静可能会留有备份,所以才会派人去堵周明远。
那么,苏静藏在老房子里的那份备份……赵文渊会不会也已经发现了?
想到这里,方寒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陈姐,这里不安全了,你赶紧走。”方寒转过身来,语气急促而低沉,“今天我来过的事,你谁也不要说。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姐的脸色煞白,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方哥,你也要小心。”
方寒把保险柜的门重新关上,把文件柜推回原位,然后快步离开了苏静的办公室。他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保险柜里的证据没有了。
但他手里还有一份备份。
还有一段录音。
这场仗还没有输。
他拿出手机,正要给周明远打电话告诉他保险柜的情况,屏幕上忽然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
他扫了一眼,脚步骤然停住了。
新闻的标题只有短短十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头顶——“上饶一男子坠楼身亡,疑似某公司法律顾问”。
方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条新闻。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张现场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小区楼下,地面上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现场勘查。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了地上躺着的人的一只手。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一块卡其色的帆布表带腕表。
跟昨晚周明远手腕上戴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方寒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周明远死了。
那个昨晚还跟他站在桂花树下商量对策的年轻律师,现在变成了一具躺在地上的冰冷尸体。
赵文渊的动作比他快了不止一步。在他还在想办法凑齐证据的时候,赵文渊已经出手了。保险柜被清空了,周明远被杀了,这两件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完成的,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方寒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股愤怒像岩浆一样从他的胸腔深处翻涌上来,滚烫滚烫的,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赵文渊。
赵文渊。
他在心里反复地咀嚼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碎一颗钢钉。
这个人已经杀了三个人了——苏静、刘德富、周明远。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他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一个一个地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而此刻的赵文渊,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喝着茶,等着手下的人报告“事情都处理干净了”。
方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就会犯错,而犯错就会死。
周明远死了,线索断了一条,但还没有彻底断。他手里还有苏静留下的备份文件,还有那段录音——只要他能找到它。
他必须赶在赵文渊的人找到那些东西之前,先把它们拿到手。
方寒加快了脚步,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往父母家的方向赶去。他要把那份备份文件先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然后立刻开始找录音。
车上,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新闻。新闻里说,死者姓周,三十一岁,是某公司的法律顾问,初步判断为高空坠落身亡,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初步判断”。
方寒冷笑了一声。从楼上被人推下去,当然会被“初步判断”为坠楼身亡。等到法医验尸的时候,也许能在尸体上发现一些挣扎的痕迹,但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赵文渊,就像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场车祸是谋杀一样。
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但滴水不漏,不代表没有破绽。
方寒闭上了眼睛,开始从头到尾地梳理所有已知的信息。
赵文渊挪用了公司五千多万的资金,其中两千三百万通过复杂的操作流入了刘德富名下的皮包公司。苏静发现了这件事,联合周明远秘密调查,并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录下了赵文渊承认犯罪的录音。
赵文渊发现了苏静和周明远的动作,于是安排了那一场车祸。刘德富估计是被胁迫参与了这个计划,事成之后自己也被灭了口。
苏静死了,但她的死并没有让事情结束。赵文渊意识到证据还在,于是派人翻遍了苏静的办公室,撬开了保险柜,拿走了里面的文件。同时,他派人去追杀周明远,最终在昨晚或者今天凌晨得手了。
现在,赵文渊手中有了保险柜里的文件,除掉了周明远这个关键的证人,他一定觉得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剩下的唯一隐患,就是方寒。
以及方寒手中可能存在的备份证据。
方寒敢肯定,赵文渊的人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他。只要他落入那些人的手里,下场不会比周明远好到哪里去。
他必须在赵文渊找到他之前,完成最后的反击。
回到父母家之后,方寒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份备份文件从背包里拿出来,用手机逐页拍了照片,上传到了三个不同的云端存储空间里。然后他把纸质文件重新包好,交给了父亲。
“爸,这个东西你一定要帮我保管好。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你认识的那个退休的老检察长。他看了就明白了。”
父亲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手微微有些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镇定。
“你放心,东西在我在。”
方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靠墙的那一整面书架上摆满了苏静的书。各种类型的都有——专业书籍、文学名著、历史传记、育儿宝典,还有几排她最喜欢的小说。方寒粗略地数了数,至少有三四百本。
要在这几百本书里找到一张小小的光盘或者U盘,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没有选择,只能一本一本地翻。
方寒从书架最上面一层开始,把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开书页抖动几下,看看有没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然后再把书放回去。这样翻了大概二十本之后,他的肋骨开始剧烈地疼痛,每一次抬起手臂都会牵扯到断裂的骨头,疼得他满头是汗。
但他没有停下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翻了不到一百本,什么都没有。
两个小时过去了,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依然一无所获。
方寒靠在书架旁边的墙上喘着粗气,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干草堆里找针的人,明知道针就在里面,却怎么都找不到。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几本相册,是他和苏静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庭影集。苏静有一个习惯,每年年底都会把当年的照片整理出来,打印成册,然后在相册的扉页上写上几句话。
方寒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把那几本相册抽了出来。
第一本相册是十年前的,扉页上写着:“和方寒在一起的第一年,我们都很穷,但我们很快乐。”
第二本相册是九年前的,扉页上写着:“今年方寒的生意有了起色,我们搬了新家。努力,未来会更好的。”
第三本相册是八年前的,扉页上写着:“念念出生了。方寒高兴得哭了,我也哭了。”
方寒的手指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眼眶一阵阵发热。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到了念念的满月照、周岁的抓周照、上幼儿园第一天的照片,还有小行刚出生时的皱巴巴的照片,一家四口去海边旅游时的合影。
每一张照片上,苏静都笑得很开心。她的笑容是那种发自心底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笑,温暖得像是冬天的太阳。
方寒翻到了最后一本相册。这本相册是今年的,还没有做满,只做了前面几个月的。扉页上写着今年的寄语,跟往年的都不太一样,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愿所有的真相,都能在阳光下被照亮。”
方寒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心跳骤然加快了。
他飞快地翻动着相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了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相册最后一页的塑料膜下面,夹着一张光盘。
光盘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只在中间的位置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字母——“Z”。
方寒把光盘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捧在手里。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这就是苏静录下的那段录音。
他把光盘拿到电脑前面,放进光驱里。电脑读取了几秒钟,弹出了一个文件窗口,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起来像是随手输入的。
方寒戴上了耳机,双击打开了那个文件。
音频开始播放的前几秒钟是沙沙的杂音,像是手机被放在口袋里摩擦的声音。然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那声音方寒认得,是赵文渊。
“……我说了多少遍了,那个账户必须尽快清理干净!苏静已经开始怀疑了,她那个狗鼻子灵得很,查到刘德富那边只是早晚的事!”
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比赵文渊年轻一些,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赵总,你慌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她能翻出什么浪来?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赵文渊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利,“你想说什么?大不了做了她?你知道苏静是什么人吗?她老公在上饶是有头有脸的人,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知道会惹来多大的麻烦吗?”
“那你说怎么办?”年轻的声音也变得不耐烦起来,“账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让我现在停手?我告诉你,停不了了。要么你把苏静摆平,要么大家都完蛋。”
音频里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是赵文渊的声音,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变得阴冷而平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想办法。”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方寒坐在电脑前面,浑身发冷,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手臂。这段录音虽然不长,但内容已经足够致命了。赵文渊在录音里不仅承认了挪用资金的事实,还明确表达了要“摆平”苏静的意图。再结合之后发生的那场车祸,这条证据链条几乎无懈可击。
方寒把音频文件复制了三份,分别存进了不同的云盘,又把光盘重新藏回了相册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保险柜里的账目文件虽然丢了,但那段录音还在。配合上周明远之前发给苏静的那些分析材料,以及备份文件里的转账记录,整个证据链条依然完整。赵文渊拿走了保险柜里的文件,反而证明了他心里有鬼。
但光有证据还不够,他需要一个把证据送出去的渠道。
赵文渊在上饶经营了几十年,方方面面的关系盘根错节,如果方寒把这些证据随便交给某个部门,很可能在半路上就被截下来了。他必须找一个可靠的、高层的渠道,最好能绕过本地的关系网,直接把证据送到省级以上部门的手里。
方寒想到了一个人。
他父亲刚才提到的那个退休的老检察长,姓龚,今年七十多岁了,是方寒父亲当年的老领导。龚检察长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为人刚正不阿,退休之后一直住在上饶老家,虽然不在位了,但他的学生故旧遍布整个江西省的政法系统,说话依然有分量。
如果能让龚老检察长出面,把证据直接递交给省级部门,那赵文渊的那些关系网就起不了作用了。
方寒想到这里,立刻起身去了客厅。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方寒出来,把手里的报纸放下了。
“爸,你说过的那个龚检察长,他现在住在哪里?”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电话本,翻到一页递给了方寒:“这是他家的座机号和地址。你要去找他?”
“嗯。”方寒接过电话本,把地址抄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龚老这个人不好说话,脾气倔得很,你要是想让他帮你,最好把你手头的证据都带上,跟他实话实说,别绕弯子。”父亲叮嘱道。
方寒点了点头,把那个写着地址的纸条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拿上那些关键的证据材料,跟父母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按照父亲给的地址,龚老检察长住在城郊的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房子里。方寒打了一辆出租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最后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了那扇朱红色的铁门。
他按响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门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谁?找谁?”
“龚老您好,我是方寒,方建国的儿子。”方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礼貌,“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请您帮忙。”
龚老检察长盯着他脸上的伤看了几秒,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两把竹椅和一张小茶几。龚老让他在竹椅上坐下,自己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紫砂壶,给自己和方寒各倒了一杯茶。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爸身体还好吧?”龚老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从容。
“我爸身体还行。我脸上的伤……是半个多月前出的车祸。”方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龚老,“龚老,我今天来找您,是为了我妻子的事。”
“你妻子?”
“她叫苏静,半个月前在内蒙出了一场车祸,当场身亡。”
龚老端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听说了,新闻上有报道。你节哀。”
“那不是意外。”方寒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龚老,“她是被人谋杀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方寒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龚老检察长。从苏静发现账目问题开始,到赵文渊安排车祸灭口,到刘德富的离奇死亡,再到周明远昨晚坠楼身亡,每一件事他都讲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有相应的证据支撑。
他把苏静留下的备份文件、转账记录、周明远的分析报告,还有那段赵文渊亲口承认犯罪的录音,一样一样地摆在了龚老面前。
龚老听完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洒在茶几上,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老人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文件上,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这些材料,能留给我一份吗?”龚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可以。”方寒毫不犹豫地说。
“好。”龚老放下茶杯,看着方寒的目光变得格外郑重,“这件事你不要再自己查了,太危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交给我。我在省纪委有几个老部下,这些材料我会亲自交到他们手上。你回去等消息,照顾好你的孩子。”
方寒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谢谢您,龚老。”
“不用谢我。”龚老摆了摆手,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峻的神色,“我虽然退了,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不允许有人在江西这块地界上为非作歹、草菅人命。这个赵文渊,他找错地方了。”
方寒起身告辞的时候,龚老又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
方寒转过身来。
“你爸把你教得不错。”老人的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苏静那孩子眼光也好。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方寒的眼眶热了一下,他使劲地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了那扇朱红色的铁门。
出了龚老家,方寒没有立刻回父母那里,而是让出租车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之后,才在一家药店门口下了车。他的肋骨疼得越来越厉害了,之前在医院开的止痛药已经吃完了,需要再买一些。
药店的医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看到方寒的脸色白得吓人,非要给他量血压。方寒拗不过她,只好坐下来让她量。血压计一量,低压一百零五,高压一百六十,老太太吓得连声让他赶紧去医院。
方寒只是笑了笑,付了药钱就走了。
他哪有时间去医院。
龚老那边的动作再快,也需要时间。在上面的调查正式启动之前,赵文渊依然是那个在上饶呼风唤雨的人物。而他方寒,依然是赵文渊眼中必须要拔掉的那根刺。
他不知道赵文渊下一步会做什么。也许今晚,也许明天,赵文渊的人就会找到他。在调查启动之前,他必须活下去。
方寒回到父母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了。念念和小行在客厅里玩积木,看到他进门,小行高兴地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念念也站了起来,但她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懂事和担忧。
方寒蹲下身,把两个孩子一起抱进怀里。他的肋骨疼得快要炸开了,但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爸爸,你今天开心吗?”念念忽然问。
“开心。”方寒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在笑。”念念认真地说,“你好久都没有笑过了。”
方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
那天晚上,方寒把两个孩子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空。上饶的夜晚很安静,星星不多,月亮倒是很亮,把整个小区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他握着苏静的那部碎屏手机,翻看着相册里的照片。照片里的苏静笑得那么开心,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一样。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笑容后面,把所有的危险都一个人扛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保护着这个家。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方寒点开一看,短信只有一句话——
“赵文渊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回上饶。龚。”
是龚老发来的。
方寒握着手机,目光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赵文渊要回来了。
这条消息说明了两件事。第一,龚老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第二,留给方寒的时间不多了。一旦赵文渊回到上饶,他的人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方寒,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不言而喻。
方寒必须抢在赵文渊动手之前,把最后的拼图补完。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他当年做建材生意时认识的一个兄弟,绰号叫二虎,现在是上饶一家安保公司的负责人。这个人讲义气,嘴严,手底下有一帮靠得住的兄弟。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方哥?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二虎,帮我一个忙。”方寒的声音很平静,“帮我找几个人,暗中保护好我家老爷子和两个孩子。费用按你们公司的标准来,我一分不少。”
“方哥,你这说什么呢?什么钱不钱的,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二虎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方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可是听说了嫂子的事……”
“二虎,我现在不方便多说。”方寒打断了他,“你只要帮我保护好家人就行。其他的事情,我自己来。”
二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说了一个字:“行。”
挂断电话之后,方寒又给老马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媒体那边的进展。老马说他联系了一个省城法制报的记者,对方对这个线索非常感兴趣,明天就会赶到上饶来采访。
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方寒靠在椅子上,感受着胸腔里传来的隐隐疼痛。药店里买的止痛药效果一般,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就好像苏静走了之后,这种疼痛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时刻提醒着他要记得那三个字。
查老周。
老周已经死了,但老周留下的线索还在。赵文渊以为除掉了周明远就能掐断证据链条,但他错了。周明远在死之前,已经把最关键的信息告诉了方寒,而那些信息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方寒的背包里,等待着成为压垮赵文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风从阳台的纱窗吹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熟悉的气息。方寒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演练着明天要做的事情。
明天,赵文渊会回来。
明天,所有的一切都会有一个了断。
方寒睁开眼睛,抬头看着那轮明月,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苏静,你再等等。很快了。”
第二天上午,老马介绍的法制报记者到了上饶。记者姓孙,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很锐利,是那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记者。
方寒在一家茶馆的包间里见到了孙记者。他把能公开的材料——包括转账记录、周明远的分析报告、赵文渊的录音文字整理稿——全部交给了对方。
孙记者翻看着那些材料,表情从职业性的平静渐渐变成了压抑不住的震惊。等他听完那段赵文渊的录音之后,整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先生,这些材料的内容如果属实,这是一个震动全省的大案。”孙记者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变得格外凝重,“但我必须要提醒你,在我们正式报道之前,你需要提供更多的佐证材料来支撑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光凭一份录音和几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我们很难把它变成一篇经得起推敲的报道。”
“我明白。”方寒点了点头,“我今天下午能拿到更多的证据。到时候我联系你。”
“好。”孙记者站起身来,跟方寒握了握手,“方先生,我知道这件事对你的打击有多大。但请你相信,只要你提供的证据是真实的,我们一定会把它报道出去。这是我的名片,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送走孙记者之后,方寒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距离赵文渊的航班到达还有四个小时。
他还有四个小时。
方寒没有回父母家,而是直接去了苏静的公司。这一次他不需要陈姐带他上去,因为他要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公司的副总——一个叫韩志明的中年男人。
方寒对韩志明的印象不算深,只在公司的几次年会上见过几面。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事低调,在公司里的存在感远远比不上赵文渊。但苏静曾经跟方寒提过一次,说韩志明这个人其实很有能力,只是被赵文渊压着,一直出不了头。
更重要的是,苏静在最后那段时间里提到过,韩志明似乎对赵文渊的所作所为也有所察觉,只是碍于身份和地位,不敢公开站出来说什么。
方寒决定赌一把。
他给陈姐打了个电话,问到了韩志明的手机号,然后直接打了过去。
“韩总,我是方寒,苏静的丈夫。”方寒开门见山,没有绕任何弯子,“我需要跟你谈谈赵文渊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寒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然后,韩志明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而谨慎:“你现在在哪?”
“公司楼下。”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你别上来,我下去找你。地下停车场B2层,东侧电梯口,十分钟后见。”
韩志明挂断了电话。
方寒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了地下停车场,韩志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看起来比年会上见到的时候憔悴了不少,眼眶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方寒。”韩志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愣住了,显然是被他脸上的伤势吓了一跳,“你这是……”
“车祸。”方寒平静地说,“就是你们赵总安排的那场。”
韩志明的瞳孔骤然收缩了。
“你……你知道了?”
“我全都知道。”方寒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直直地盯着韩志明的眼睛,“韩总,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来是为了给苏静讨一个公道。苏静生前跟我说过,你这个人其实不坏,只是胆子不够大。我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胆子够大的人。”
韩志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发颤。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非常低,像是怕被人在暗处偷听一样。
“赵文渊挪走的那些钱,财务系统里有完整的记录。他拿走了苏静保险柜里的文件,但删不掉服务器上的数据。”方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需要有人把服务器里的原始数据导出来,作为证据提交给调查组。你是公司副总,有系统的最高权限,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韩志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恐惧、犹豫、挣扎,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交织着,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
“方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赵文渊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他——”
“他杀了苏静。”方寒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他还杀了公司的法律顾问周明远。昨天晚上,周明远被人从楼上推了下去。韩总,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韩志明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方寒看着他的表情,语气稍微放缓和了一些:“韩总,赵文渊马上就要倒台了。我已经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上面的人,省纪委的调查组这几天就会启动。你现在站出来,是立功。你要是等调查组找上门来再交代,那就是包庇。”
停车场的灯光昏暗而冰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韩志明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方寒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光芒。
“你给我两天时间。”韩志明的声音还是发颤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服务器上的数据量很大,导出需要时间,而且我得避开所有人的眼线。两天之后,我把完整的数据交到你手上。”
“谢谢。”方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谢我。”韩志明苦笑了一下,“苏姐是个好人,我……算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吧。”
方寒回到地面上之后,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了。阳光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有些发晕。他在路边的面馆里点了一碗面,机械地往嘴里塞着,脑子里一刻不停地盘算着下午的每一个步骤。
赵文渊三点到达上饶。他的司机应该会去机场接他,然后送他回家或者回公司。在机场动手是最不现实的,人多眼杂,而且安检严格。回家的路上也许有机会,但方寒现在浑身是伤,别说跟人动手了,跑两步都喘不上气。
他需要的是时间。
只要拖住赵文渊两三天,等韩志明把数据导出来,等龚老那边的调查组启动,赵文渊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跑不掉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方寒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龚老发来的消息:“调查组明天抵达上饶。你这边注意安全,不要轻举妄动。”
方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明天。只要撑过今天,一切就能结束了。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收到了一张照片——是从一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照片里是一辆停在他父母家楼下的白色面包车,车牌被刻意抹掉了,但能清楚地看到车里面坐着三个人。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方先生,别挣扎了。你交出那些东西,我保证你家人的安全。否则,今晚就是你最后的机会。你知道该怎么选择。”
方寒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愤怒和恐惧同时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赵文渊的人已经找到他父母家了。
他给二虎打了个电话,把收到的那条短信内容说了一遍。
二虎一听就火了:“我操,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敢这么嚣张?方哥你放心,我现在就让兄弟们把老人家和孩子转移了。我二虎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谁要是敢动你家的人,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二虎,你别冲动。”方寒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把人保护好就行,不要跟他们正面冲突。明天调查组就来了,他们嚣张不了多久。”
“行,听你的。”二虎压了压火气,“我这就安排人把老爷子他们接到我一个哥们开的民宿去住两天,那地方偏得很,谁都找不到。”
挂断电话之后,方寒在路边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靠着墙坐了下来。他的胸口疼得厉害,止痛药好像已经完全不管用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剐骨头。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差,但他不能倒下。在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他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到苏静。
想到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发现那些账目不对劲时的震惊。
想到她给周明远打电话时的紧张和无助。
想到她在阳台上接到那个威胁电话时的恐惧。
想到她被撞飞的一瞬间,用身体死死护住两个孩子时的坚定。
想到她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拼尽全部力气说出那三个字时的神情。
苏静。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方寒撑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肋骨传来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他赶紧扶住墙壁稳住了身体。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两点五十分。
赵文渊的航班应该已经在降落了。
方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在肺里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迈开步子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下午四点,方寒的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消息,依然来自那个陌生号码。这一次的内容更简短,也更让人窒息——
“最后通牒。今晚十二点之前,把东西送到江东路废弃修理厂。否则后果自负。”
方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打了一行回复:“好。东西我带来,但我要见赵文渊本人。有些话我要当面问他。”
对方很快回复了:“可以。十二点,一个人来。”
方寒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目光变得幽深而锐利。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送证据。赵文渊今晚派人在修理厂等他,正好给了他一个调虎离山的机会。只要他把赵文渊的主力拖在修理厂,家里这边就能安全地度过今晚。
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方寒给老马打了一个电话,把今晚的计划简单说了一下。老马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方哥,你真的想好了吗?你一个人去那里,万一出了什么事……”
“马哥,你放心。”方寒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我答应过苏静要把孩子养大,我说到做到。”
然后他又给孙记者打了个电话,让孙记者晚上十一点左右带着相机去修理厂附近的一个制高点蹲守。不需要拍到什么,只要能拍到方寒走进修理厂的画面,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一切。
“如果我今天晚上出了事,我希望有人能把真相公之于众。”方寒对孙记者说,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孙记者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方先生,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夜色很快就降临了。上饶的夜晚跟往常一样安静,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路灯次第亮起来,把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方寒坐在父母家的客厅里,看着父亲和二虎的人一起收拾行李,把念念和小行的衣服、奶粉、药品一一装进箱子里。念念一直沉默地帮着忙,小行则不明所以地在旁边跑来跑去,以为是要去旅游。
“念念,你过来一下。”方寒冲女儿招了招手。
念念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方寒面前。她额头上缝针的伤口已经拆线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被刘海遮住了一大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爸爸今晚要出去办点事。”方寒把女儿拉到身边坐下,语气很轻很温柔,“你跟弟弟跟着爷爷和奶奶去二虎叔叔那边住两天,等爸爸把事情办完了就去接你们。”
念念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定定地看着方寒的脸。她的眼睛像极了苏静,又亮又清澈,像是会说话一样。
“爸爸。”念念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妈妈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方寒看着女儿的眼睛,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地拧了一下。
“嗯。”他艰难地吐出了这个字。
念念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哭出来。她使劲地抿着嘴唇,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然后用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郑重语气说:“爸爸,那你要注意安全。”
方寒再也忍不住了,把女儿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爸爸知道。爸爸一定注意安全。”
晚上十点,方寒送走了父母和孩子们。临别前,父亲站在车门前,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那一按里面包含了千言万语,方寒全都懂了。
十点半,方寒背上那个装着备份文件和光盘的背包,打了一辆车,往江东路的方向去了。
在距离废弃修理厂大约五百米的地方,他让司机停了下来。下车之后,他慢慢地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片区域是上饶市郊的一片老工业区,废弃了很多年了,白天都很少有人来,到了晚上更是荒凉得让人心里发毛。路边的路灯坏了一大半,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盏还在有气无力地亮着,把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照得忽明忽暗。
修理厂就在路的尽头,一座黑洞洞的废弃厂房,铁皮大门半敞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方寒在距离修理厂一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还差二十分钟。
他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蹲了下来,靠着墙让自己休息了一会儿。肋骨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灼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燃烧。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但他不在乎。
只要再撑过今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着气。
苏静,你要是能看到的话,就保佑我吧。
保佑我把这件事了结了,然后把念念和小行好好养大。
十一点五十分,方寒从藏身的地方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修理厂的方向走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夹克,看到方寒走过来,目光同时锁定了他。
“方先生,一个人?”高瘦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戒备。
“一个人。”方寒摊开双手,“你们可以搜。”
矮壮的汉子走上前来,在方寒身上快速而熟练地摸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带任何武器之后,冲同伴点了点头。
“背包打开。”
方寒把背包打开,露出了里面厚厚一沓文件。那确实是苏静留下的备份文件和相关的材料,不过是他已经筛选过的一部分,最核心的录音原件和完整的账目数据他并没有带在身上。
矮壮的汉子翻了几页,确认是真实的文件之后,冲高瘦的同伙使了个眼色。
“进去吧。赵总在里面等你。”
方寒迈过修理厂那道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走进了厂房内部。
厂房很大,棚顶上有好几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了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厂房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零件,到处都是黑黢黢的,只有最里面的一个角落亮着一盏应急灯。
灯光下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赵文渊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周围破败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身后站着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每个人的腰上都鼓鼓囊囊的,显然都带了家伙。
方寒第一次在这种距离下看到赵文渊。这个男人大概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脸上的皮肤光滑而紧致,头发只是微微有些花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方寒。”赵文渊看到方寒走过来,嘴角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好久不见。上一次见你还是在去年的年会上,那时候你站在苏静身边,多精神啊。怎么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了?”
方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文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方寒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方寒没有坐下,他站在灯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把背包放在了折叠桌上。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方寒说,“但在我给你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赵文渊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一样。
“苏静跟你无冤无仇,她甚至一直把你当成长辈一样尊敬。”方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刀刃般的锋利,“你为什么要杀她?”
赵文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他看着方寒,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方寒,你搞错了一件事。”赵文渊的语气变得冷淡了下来,“我没有杀苏静。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安排了一些事情。杀人的是刘德富,而刘德富已经死了。从法律角度来讲,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是吗?”方寒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你以为杀了刘德富,杀了周明远,拿走了保险柜里的文件,就能把所有证据都抹干净了,是吗?”
赵文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方寒提到了周明远的名字,这说明方寒知道的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方寒,我本来不想把这件事闹得太难看的。”赵文渊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威胁,“你把东西交给我,我放你走。你带着你的两个孩子离开上饶,去别的地方重新生活。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善意。”
“善意?”方寒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听起来格外瘆人,“赵总,你杀了我的妻子,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善意?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命都不值钱,只有你的钱才值钱?”
赵文渊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伪装那副从容的姿态了,目光变得阴鸷而凶狠,像是褪下了人皮的恶鬼。
“方寒,你是不是以为你手里有点证据就能扳倒我?”赵文渊慢慢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寒,“我赵文渊在上饶混了三十年,能到今时今日这个位置,你以为靠的是什么?我告诉你,你今天带来的那些东西,就算交到相关部门手里,也不一定能翻出什么浪花。我有的是办法让它变成一堆废纸。”
“那加上那段录音呢?”方寒平静地说,“就是你跟人打电话的时候说的那一段。你说你想办法‘摆平’苏静。这段话够不够推翻你刚才所有的狡辩?”
赵文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虽然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但那片刻的失态已经被方寒看得清清楚楚。赵文渊不知道苏静竟然录了音,这件事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你说什么?”赵文渊的声音变得危险起来,像是一条被人踩到尾巴的蛇。
“我说,苏静录下了你的通话内容。”方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气平静而冰冷,“那段录音现在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明天早上就会送到省纪委调查组的手上。赵总,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厂房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赵文渊身后的四个黑衣人同时绷紧了身体,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腰间。整个厂房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顶破洞时的呼啸声。
赵文渊盯着方寒看了很久很久,目光里的阴鸷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怒。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额头上暴起了一条青筋,看起来十分可怖。
“把背包拿过来。”赵文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矮壮的汉子快步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背包,递给了赵文渊。赵文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文件全部倒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不够。”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方寒,“录音在哪?”
方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文渊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四个黑衣人立刻往前逼了一步,把方寒围在了中间。
“方寒,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赵文渊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你不交出录音,今晚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你的两个孩子还小吧?一个九岁的女儿,一个六岁的儿子,你想让他们变成孤儿吗?”
这句话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方寒猛地抬起头来,一直平静从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和决绝。他被围在四个黑衣人中间,浑身上下都是伤,但他此刻的气势却让那四个训练有素的打手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文渊。”方寒的声音冷得像是从极北之地刮来的寒风,“你敢动我的孩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赵文渊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紧,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忽然,厂房外面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不是一个两个警车,而是一大片,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像是潮水一样往修理厂的方向涌过来。
赵文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报警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方寒。
方寒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警笛声越来越近,厂房外面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喊话声。高瘦的那个黑衣人冲到门口看了一眼,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惊恐:“赵总,外面全是警察!最少二三十个!我们被包围了!”
赵文渊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扭头看向方寒,目光里满是疯狂的恨意和难以置信。
“方寒!你疯了!你自己也在这里面!”
“我知道。”方寒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本来就做好了出不去的准备。只要你赵文渊落网,我怎样都行。”
赵文渊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后的四个打手已经慌了神,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按在腰间的手开始发抖。
厂房外面传来了用扩音器喊话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依次走出来!”
赵文渊猛地回过神来,他一把推开身后的椅子,转身就往厂房的后门跑去。他的四个手下也乱成了一团,有的人跟着赵文渊跑,有的人犹豫着要不要自己逃命。
方寒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赵文渊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跑吧。
能跑到哪里去呢?
外面的警察已经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了,厂房所有的出口都已经被堵死了。赵文渊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砰”的一声,厂房的后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几道强光手电的刺眼光柱同时射了进来,把黑暗的厂房照得亮如白昼。几名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察鱼贯而入,很快就把赵文渊和他的手下全部按倒在地上。
赵文渊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拼命地挣扎,嘴里喊着一些方寒听不清楚的话。他的头发乱了,西装撕破了,脸上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和油污,再没有了半点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方寒也被进来的警察控制住了,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他没有任何抵抗,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配合着警察的动作。肋骨的伤口在这个过程中被狠狠地牵动了一下,疼得他两眼发黑,差点晕过去。
“方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响了起来。
是龚老检察长。老人家拄着一根拐杖,在两名年轻人的搀扶下走进了厂房。他看到方寒被人反剪着双手,立刻走上前去对带队的警察说了几句话,那两个控制方寒的警察很快就松开了手。
“龚老。”方寒的声音虚弱而沙哑,“您怎么也来了?”
“我不来能行吗?”龚老的眼眶红红的,看着方寒满脸是血的模样,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啊?让你不要轻举妄动,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方寒咧了咧嘴,想笑一下,但是脸部的肌肉不太听使唤,最后只是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龚老,赵文渊……抓到了吗?”
“抓到了抓到了,你就别操心这个了。”龚老一把扶住方寒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上的石膏和绷带,老人的手都开始抖了,“快,先送医院!”
方寒被两名医护人员搀扶着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走出厂房大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赵文渊正被两名警察押着从后门走出来,手铐在警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曾经在上饶呼风唤雨的赵总,此刻像是一条被抽了筋的蛇,耷拉着脑袋,脚步踉跄,被警察架着钻进了警车。
方寒看着警车的门关上,然后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苏静,你看到了吗?
赵文渊被抓了。
我做到了。
他被扶上救护车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像是这半个多月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伤痛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苏静……”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救护车的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漫天的星光——在这个远离市区的废弃工业区,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头顶的星空格外璀璨,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片夜幕,像是一张镶嵌了无数钻石的黑色绒布。
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冲他眨眼睛。
方寒看着那颗星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尾声
五个月后,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
法庭里座无虚席。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律师,有来自各行各业的市民,还有一些穿着正装的公职人员。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最终的判决结果。
方寒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上,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胸口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的伤疤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已经不太能看出来了。
他的身边坐着两个人——念念和小行。念念的头发长长了,扎了一个马尾辫,额头上那道粉色的疤痕被刘海遮住了大半。小行比五个月前长高了一截,圆脸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正坐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晃着两条腿。
这五个月里,方寒很少跟孩子们说起和案件有关的事。他只是告诉他们,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念念知道真相,但她选择了沉默,没有去戳破父亲的谎言。小行还太小,对“死亡”这个概念依然模模糊糊的,只是偶尔会在晚上睡觉前问一句“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问完不等回答就自己睡着了。
审判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法官,他戴好老花镜,拿起面前那份厚厚的判决书,清了清嗓子,用平稳而庄严的声音开始宣读。
“……被告人赵文渊,犯故意杀人罪、挪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黄志刚,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项罪名成立,每一项罪名后面都跟着一个确定的刑期。
方寒坐在旁听席上,听着那些名字和罪名从他的耳边掠过,却感觉那些声音仿佛隔了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审判长的声音继续着,旁听席上时而传来压抑的惊叹声和议论声。但方寒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法官身后那面庄严的国徽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判决书宣读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审判长敲下法槌的那一刻,法庭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议论声。赵文渊被法警押着走出了法庭,路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最后一排,和方寒对上了。
方寒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
赵文渊被押走了。
法槌落下了。
方寒坐在旁听席上,听着那一声清脆而沉重的敲击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不是愤怒的墙壁,也不是仇恨的藩篱,而是一座从苏静走的那天起就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大山,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山,终于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
他只是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憋在他胸口憋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吐出来的那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念念伸出手,握住了方寒的手指。小姑娘的手不大,软软的,暖暖的,握上去的时候用力很足,像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爸爸——我在呢。
方寒低下头看了看女儿,念念也正抬着头看他。父女俩的目光在法庭嘈杂的人声中对在了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懂了。
小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方寒的胳膊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袖子。小孩子就是这样,再大的事也挡不住他们按时犯困。
方寒用另一只手把儿子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爸爸,我们回家吗?”念念小声问。
“嗯,回家。”方寒点了点头。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凛冽,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有一种春天提前到来的错觉。法院门口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老马的车停在法院门口,看到方寒带着孩子们出来,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方哥,我送你们回去!”
方寒正要说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是孙记者发来的一条消息——“方先生,恭喜。今天的判决结果我会尽快发到网上。另外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省里已经批准了苏静同志见义勇为的荣誉称号,下周正式公示。”
方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没有回复。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荣誉称号是对苏静的告慰,但不管多少荣誉都换不回那个会笑会闹会钻牛角尖的女人了。
他抱着还在睡觉的小行,牵着念念的手,走进了十二月的阳光里。
那天晚上,方寒一个人回了滨江公园。
公园里没有人,路灯还是跟以前一样坏了大半,只有几盏还在敬业地亮着,把信江边的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桂花树早就过了花期,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摩擦声。
方寒走到那棵桂花树下面站住了。
苏静留在铁盒子里的东西早就被他取走了,但那棵树还在,他们一起种下这棵树时的笑声好像也还在,被风吹过来,若有若无地回荡在耳边。
方寒靠着树干慢慢地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苏静留给他的那封信。这封信被他贴身带了将近半年,纸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折痕处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口。他把信纸从信封里小心地抽出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又好像是在透过那棵树看着更远一些的天空。
“苏静。”方寒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赵文渊判了。其他的几个人也都判了。你让我查的事情,我查完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冬天特有的清冷。桂花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念念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她的状态恢复得很好。小行的个子长了一大截,就是还是不爱吃饭,瘦得跟猴似的,你以前老说他,说他长大了肯定是个挑嘴的。”方寒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然后又被他硬生生地压平了,“妈的身体最近也好一些了,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控制得不错。”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说孩子们的事,说家里的事,说公司的近况,就像以前每天晚上苏静下班回家,他一边给她热饭一边跟她聊家常那样。
说着说着,他终于停了下来。
路灯的光照在他仰起的脸上,把眼眶里那些怎么忍都忍不住的亮晶晶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苏静。”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你的任务我完成了。坏人已经被法律严惩,证据链条上每一个环节都合上了。你可以放心了。”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半年多来压在心头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桂花树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倾听者。远处的信江水在黑夜里静静地流淌着,水面上反射着一片碎银子般的月光。
方寒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他站在那棵桂花树前面,用手掌在粗糙的树干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园。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知道,明天早上太阳照常会升起来。念念会背着书包去上学,小行会把牛奶打翻在餐桌上然后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厨房里煤气灶上的水会咕嘟咕嘟地烧开。
生活会继续下去。
苏静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而他方寒,会带着苏静给他留下的那封信、那两个孩子、还有那些怎么都忘不掉的回忆,继续往前走。
走很远很远。
走到孩子们都长大成人。
走到他也白发苍苍,在另一个世界和那个爱钻牛角尖的女人重逢。
那时候他一定会告诉她——苏静,你看,我把咱们的孩子养得可好了。念念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小行的倔脾气随我。你走了之后我学会了做饭,虽然味道一般,但是孩子们都给我面子,每次都说好吃。
对了,我把那棵桂花树照顾得也不错。每年秋天都开花,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
你在那边,都还好吗?
方寒走了很远,拐过街角的时候,一阵风忽然从身后吹了过来,把他外套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那阵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在这个根本没有桂花开花的季节里,来得毫无道理。
方寒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这半年来,他第一次笑得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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