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子,又名道玄,后人尊称他为“画圣”,是盛唐时期光芒万丈的艺术巨匠,在千载画坛的地位无人能及。与许多沉浮宦海的宫廷画师不同,吴道子一生磊落不羁。皇帝命他非诏不得作画,他却依然在市井庙堂间挥洒自如,将一腔才情尽付粉壁。
吴道子常在长安、洛阳的寺观墙壁上作画,观者如堵,惊为神迹。他作画时或从臂起,或从足先,立笔挥扫,势若旋风。张旭、裴旻等当世奇才都与他惺惺相惜,将军裴旻掷剑入云,道子援毫图壁,张旭狂草助兴,一时传为“三绝”佳话。吴道子并非只通绘事,相反,他深研佛道,对天地万物的感悟远超常人。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更极致的生命表达。他那句流传千古的画诀,便是他一生成就的奥秘,是他艺术生命的凝结,而非虚言。
此诀的开篇便直指画道核心:“运笔如风,气贯长虹;得神韵,且留神韵。”这说的是一种极度投入的物我两忘之境。墨彩飞扬之际,我们幸运地捕捉到万象之美,就该倾尽生命去表现。画面中出现了灵动的气韵,就该舍命去守护这份真意。
然而,艺术的底色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更多的是求索的艰辛与外界的喧嚣。对此,吴道子给出了他的答案:“万法生灭总在心,何必粉本千万卷。”他将作画的种种规矩法度比作“粉本”,即前人留下的画稿。这一切的源泉与主宰,其实就在我们方寸之间,那就是“心”。这里的“心”,并非胡思乱想的妄念,而是指艺术家澄明透彻的本心,也就是禅宗里所说的“自性”。
禅宗的核心思想之一就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认为一切万法不离自性,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这种创造力的流淌有其自身的规律,不由刻板的法则来束缚。《金刚经》中也有类似的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句话并非否定万物的存在,而是指出一切外在的形式都如朝露般短暂,唯有本心的觉知才是最真实的。
吴道子深谙此道,所以他告诫后学,既然万象的光影变幻皆由心造,我们又何必被那些僵死的粉本所困,让灵性在千卷旧稿中磨灭殆尽呢?这并非是蔑视传统的狂妄,而是在认识艺术本源后的一种大自在与大解脱。
为了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万法生灭总在心”的道理,吴道子紧接着写道:“放心宽,莫手窄,古今圣贤意如潮。”他让我们放宽心胸去感受宇宙,不要被狭窄的技法限制了想象。他仿佛一位神游的向导,带我们看尽了从古至今的贤者智慧,这些真意就像潮水般汹涌而至,激荡心扉。
他举了四个极具代表性的修炼典故。首先是关于技艺与灵性的束缚。“承蜩丈人用志凝”,典出《庄子》,说的是孔子在楚国见一位驼背老人用竹竿粘蝉,手法如神。问他诀窍,老人说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他眼中只有那薄如蝉翼的蝉翼。这种极致的专注,使心凝于一处,万法皆空,唯余神技。
“庖丁解牛目无全”,同样来自《庄子》,描绘了庖丁为文惠君杀牛的故事。他运刀之时,不再用眼看,而是以神遇,刀锋在筋骨缝隙间游走,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千头万绪的牛体,在他心中已非全牛,而是化为气脉流动的路线,与其用刀,不如说是在用心舞蹈。
与此相对,吴道子又举了两个画道中他本人的亲证境界,它们是破除物障的悟道。“天宫地狱壁上变”,描绘了他在景公寺壁上绘《地狱变相图》的震撼景象。他画中并无刀山油锅等具体酷刑,唯有阴风惨雾、扭曲变形的人物姿态,却让观者仿佛听到了凄厉的嚎叫,不寒而栗。整座长安城的屠夫渔户,观此画后皆改行向善,恐惧杀生之罪业。这已不是画,而是直指人心的霹雳。
“嘉陵江畔一日收”,说的是天宝年间,唐玄宗命他赴蜀描绘嘉陵江山水。他空手而返,皇帝疑惑,他答“臣无粉本,并记在心”。随后在大同殿壁上一日之内,挥写尽三百里嘉陵风光,墨气淋漓,烟云满壁。此前画师李思训用数月之功精工细描,皇帝赞曰:“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子一日之迹,皆极其妙也。”但他这一日,却是用整个生命与嘉陵山水相遇后的喷薄。
这四个故事,无论是粘蝉老人“用志不纷,乃凝于神”的忘我,还是庖丁“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超脱,亦或是他本人“变相图”撼动凡俗的震慑力,以及“一日收尽江山”的磅礴气魄,都揭示了一个真理:真正的神品,皆从心源中来,而非从规矩中来。反是那些一心模仿、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画师,其作品再工整,也无非是死物。看透了这一点,手中的笔杆自然就能挣脱枷锁。
看清了外部技法与粉本的束缚,那么真正的出路在哪里?吴道子将我们的目光引向那不可言说的境界。“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这两句诗充满了天风海雨般的磅礴气势。他指出,一幅杰作的诞生,在落笔之前早已完成。意念所至,风雨为之交加,那股不可一世的豪气,早已吞噬了整个画面,笔墨不过是其随后留下的痕迹而已。
这与禅宗强调的“但用此心,直了成佛”的思想一脉相承。真正的艺术创作,如同悟道,不是循序渐进的分析,而是一瞬间的全体起用,犹如桶底脱落,豁然开朗。
既然这股创造的洪流非技法所能酝酿,那么我们能修养的是什么呢?吴道子给出了终极答案:“狂来且尽琉璃盏,到此方知墨是金。”真正的通神之路,在于蓄养心中那一股奇气与豪情。只有达到这种癫狂迷醉的创作状态,才能品尝到那种超凡入圣、点墨成金的“滋味”。
那么,什么是“狂”?《南华经》给了我们启示,如“解衣般礴”,那位受宋元君召见的画师,独自一人解开衣服,盘腿而坐,忘却了所有的礼仪与紧张,这才是真画者。又如“醉里得真如”,在酒精的催化下,剥落了理性的层层包裹,露出那颗赤子般的本心。这种内心的状态,是一种冲决一切罗网的巨大能量。它不是通过描摹得到的,而是通过“破”来实现的。破掉对权威的迷信,破掉对成败的执着,破掉人我之间的隔阂。
拥有了这份“狂气”,在现实的纷扰中又该如何自处呢?吴道子用最后两句画诀给出了答案,那就是回归自然。“素壁挥毫意渺然,养得胸中一团春。”一代画圣的创作,并不需要金笺玉帛来衬托。最朴素的粉壁,已经足够承载他的万丈豪情。如《道德经》所倡导的“大巧若拙”,最精妙的技艺,看来却像是最质朴的挥洒。
而最妙的是最后一句“养得胸中一团春”。这个“春”,是全诀的点睛之笔。它不是季节,而是一种生生不息、万物复苏的内在元气。在死守规矩、描头画角的世俗匠人眼中,这种无法无天、率性而为的创作方式,无疑是“狂悖”的。然而,这正是最高明的长生之道。因为不求形似,所以能直取神髓;因为不落窠臼,所以不会有“粉本千万卷”的束缚。这种“春”,是看透了“庖丁解牛目无全”之后的大化境界,是洞悉了“万法生灭总在心”之后的活泼创造。它是一种流动的、慈悲的、充满无限生机的艺术生命。
这篇画诀从认识心的本源,到破除技法的执着,再到转向内在真气的养成,最终落脚于素壁一挥的至简境界。这短短的篇幅,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悟道体系。它告诉我们,艺术的困境,多半源于我们内心的桎梏和舍本逐末的追求。而真正的超越,在于回归我们的本心,释放那股与生俱来的磅礴元气
画圣吴道子,盛唐奇男子。
运笔生风雨,落墨惊鬼神。
绘事穷造化,丹青通妙理。
万法归心源,粉本皆尘滓。
承蜩能用志,解牛目无体。
笔下地狱变,壁间山河起。
嘉陵一日收,豪气吞万里。
笔到意已先,墨尽势未已。
狂来倾玉液,醉后得真趣。
何须金玉笺,素壁挥毫去。
胸中藏春意,腕底有风雷。
但养浩然气,拙处大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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