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宁波网)

转自:中国宁波网

河北蔚县,宋辽时为燕云十六州之一,如今以“八百庄堡”和四百余处寺庙壁画闻名全国。

这里是“拥有寺庙古壁画最多的县”,也是文物大县,拥有21处国保、35处省保、1600余处文物遗存点。这让财政年收入不足9亿元的农业县,背负着与其体量极不相称的保护重担。

2026年6月,澎湃新闻影子调查队走访蔚县16个庄堡发现,大量散落乡野的寺庙壁画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有的被整块切割盗走,有的随垮塌的山墙一同湮灭,更多的则在一场又一场暴雨中漫漶难辨。

正在修缮中的单堠堡关帝庙。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王健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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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修缮中的单堠堡关帝庙。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王健 摄

与此同时,蔚县文管所仅有6名在编人员可用,低级别文保专项资金长期缺位。

这座“京西第一州”的壁上丹青,正在等待一个迟到的答案:谁来守?拿什么守?

寺庙古壁画最多的县

蔚县古称蔚州,宋辽时为燕云十六州之一,因其地处北京正西,又称“京西第一州”。蔚县地处燕山、恒山、太行山交会处,是连接张北高原与华北平原的险要之地,历史上这里既是军事重镇也是商贸通衢。

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及历史渊源,蔚县建有大量庄堡,当地有“八百庄堡”之说,这些堡子既有军堡也有民堡。蔚县文管所向澎湃新闻提供的数据显示,蔚县共计419堡,目前堡墙保存较为完整的有125座。

随古堡而建的是大量寺庙,寺庙中多绘有壁画。这些壁画不仅承载着深厚的宗教意涵,也是地方社会历史文化、民俗信仰和审美风尚的生动写照。从题材上来看,这些壁画主要是道教、佛教及民间信仰内容。2011年12月,蔚县被上海大世界基尼斯总部认证为“拥有寺庙古壁画最多的县”。

蔚县博物馆2024年发布的一篇文章显示,蔚县现存400余处寺庙壁画,以辽、金、明、清为主。纵观蔚县寺庙壁画,一是内容丰富,题材广泛;二是色彩丰富,技巧精湛;三是史料珍贵,价值较高;四是主体鲜明,劝人向善;五是建造纪年明确,对鉴定同期建筑和壁画提供了标尺。

蔚县寺庙壁画内容题材之丰富、画幅人物之众多、保存状况之完好,在全国实为罕见,对于研究中国宗教史、中国美术史、民俗文化史都是异常珍贵的实物资料。蔚县夏源关帝庙内的清代壁画《百工图》便是其中典型代表,壁画分四行四列绘制于东、西配殿的南北山墙上,每面墙绘制16幅,共计64幅图,绘制了清代64个行业的产品制作和销售等场景,真实反映了清代市井生活的状况,被称为“清代的《清明上河图》”,十分珍贵。

不过,蔚县壁画所依附的建筑,除部分为国保、省保单位外,大多是散布在乡野古堡的低级别文物遗存,长期以来难以得到有效管护。

随着近年来的“文旅热”,蔚县古堡寺庙壁画等再度进入人们视野,这些历经数百年沧桑的文物,带给游客的除了震撼外,还有诸多遗憾。许多游客在社交平台上发文,一方面向更多的人介绍这些被长期遗忘和忽视的瑰宝,一方面展示这些文物岌岌可危的现状,呼吁有关部门加强保护。

此外,当地一些省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还曾以建议、提案方式呼吁保护蔚县文物遗存。

低级别文物遗存处境艰难

2026年6月下旬,澎湃新闻前往蔚县,先后探访16个庄堡,实地了解这些古寺及壁画现状,发现情况不容乐观。除省文物保护单位以上或有人值守的寺庙建筑外,多数随堡而建的寺庙,已因庄堡荒废而破败,部分已坍塌。曾令蔚县引以为傲的寺庙壁画,有些被人盗走,有些则随墙倒庙塌而湮灭,残存部分亦多漫漶不清,一些壁画上还留有盗贼的切割痕迹。

蔚县西北十公里左右的单堠村是众多访古游客的目的地之一,单堠村在2016年被列入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单堠堡建于明嘉靖三年,堡墙至今仍较为完整、堡子有南门、东门两座堡门,堡内北侧有真武庙一座,东门外有关帝庙、戏楼、马王庙等古建。

其中,关帝庙为河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关帝庙始建于明正德年间,后历经迁建、扩建及多次重修,现存正殿、山门及其南侧戏台各一座。关帝庙院落内有清代石旗杆两座,这也是这座关帝庙的代表性构筑物。

关帝庙正殿东西山墙原有壁画,现仅西山墙上残存一小块,从现场痕迹看,壁画或是被人切割盗走。在壁画上端至山尖(山墙顶端)间,原彩绘木架图案幸存,并有山水楼阁、人物花鸟等传统图案绘制其间,保存相对较为完整。

澎湃新闻到访时,这座关帝庙及戏台正在进行修缮工程。工程简介牌显示,关帝庙及马王庙由于年久失修,屋面渗漏严重,部分木构件缺失,墙体开裂、坍塌。部分残损现状伴有继续发展趋势,保存不容乐观。本次维修属于重点维修工程,以现状维修为主,保护真实性和完整性。开工日期为2026年4月17日,竣工日期为2026年12月31日。

此外,单堠堡内北侧堡墙墩台上有真武庙一座,网帖显示其曾破败不堪,澎湃新闻到访时见其已经整体重修,但大门紧锁,未能入内。

H村外一座破败古庙孤悬于墩台之上,后檐墙垮塌不见踪影,西侧山墙也有一大块垮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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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村外一座破败古庙孤悬于墩台之上,后檐墙垮塌不见踪影,西侧山墙也有一大块垮塌。

真武大帝是道教北极四圣之一,明代由于太祖朱元璋极力推崇,真武大帝成为明代的护国神,蔚县明代古堡中多建有真武庙。从2007年至2014年,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尚珩及北京市文物保护协会程长进、关琪走访了蔚县境内622个村庄,经查阅相关资料或向当地老乡了解,据不完全统计,蔚县曾有181个村庄建有真武庙,但因自然坍塌或人为损坏,现遗存真武庙83座,其中有30座有壁画(数据至2014年5月)。

杜杨庄村在2016年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其庄堡受到一定保护修缮,南门外的观音殿、地藏殿修缮完好,但位于该村堡北墙上的真武庙已经垮塌,墩台上只剩孤零零一座山门。据村民介绍,真武庙是前几年在一场暴雨中垮塌的,但村民记不得具体是哪一年。2016年一篇文章在介绍杜杨庄村入列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时介绍,至今村内仍保留着明代时建造的真武庙、观音殿等传统建筑。

在澎湃新闻实地走访的16个村庄中,得到修缮保护的多是被列入传统村落名录的或省保以上文物遗存,如闫家寨村、埚郭堡村、水西堡、水东堡、卜北堡、小饮马泉村等,这些庄堡的古建基本都有人管护值守。其余低级别古建庙宇都残败不堪,或将面临像杜杨庄村真武庙一样的结局。

壁上丹青的失落

澎湃新闻走访的低级别文物遗存多处于荒野或鲜有人烟的废弃庄堡之中,为避免引来别有用心之人,因此在描述它们的现状时隐去具体村落名称,这也是诸多访古游客惯常之举。具体情形如下:

A村真武庙山门及正殿建筑相对完好,但西侧山墙上的壁画已被大面积切割盗走,东山墙上的壁画漫漶不清,部分剥落。真武庙正南方百米外有戏楼一座,也已破败不堪。

B村堡内已无人烟,仅存残垣破壁,堡内西侧高台上有古建一座,但因道路阻断,无法靠近。

C村真武庙建在北侧堡墙的墩台上,墩台外所砌灰砖有开裂垮塌情况,砖砌山门后有砖砌台阶可上至墩台顶部,顶部真武庙有正殿一间,正殿两侧各有耳房一间。正殿及耳房构建相对完好,但屋顶有破损,正殿三面山墙上的壁画已难以辨识。

D村庄堡内零星有几户人家,东门外有多座古建庙宇。据村民介绍,三官庙及观音庙、阎王庙前几年垮塌。现仅部分山墙残存,三官庙残存山墙上可见精美壁画。马王庙后墙近一半垮塌,庙内壁画相对完好清晰,但有数道人为切痕,呈网格状,所幸壁画未被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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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村古庙山墙上有精美壁画,曾有人盗割未果,留下数道切割痕迹。

D村堡墙外的古庙大部分建筑已经坍塌,远处是从堡子里迁出去的村民新建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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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村堡墙外的古庙大部分建筑已经坍塌,远处是从堡子里迁出去的村民新建的村庄。

E村真武庙建在堡墙马面上,原有台阶已垮塌,从堡墙外侧陡坡可攀至庙内,庙内三面墙上均有人物壁画,但水泡情形较重,且有风化剥落,有一道约一米长的切割痕迹。

F村整村荒废,杂草没膝,临崖有龙王庙一座,为砖木结构,正门因道路坍塌无法通行,只得从后檐墙坍塌处进入庙内一探究竟。龙王庙正殿两侧山墙上的壁画漫漶不堪,亦有切割痕迹。正殿两侧原本各有一间耳房,西侧耳房已然垮塌,东侧耳房房顶也出现了塌陷迹象,整体保存状态堪忧。

蔚县F村龙王庙,该村堡整体荒废,龙王庙部分已经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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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县F村龙王庙,该村堡整体荒废,龙王庙部分已经坍塌。

G村村堡南墙外有原有三君庙、龙王庙等三处古建,其内均有精美壁画。根据一网友帖文显示,2019年其探访时,龙王庙大殿尚在,房梁上有万历年字样。而澎湃新闻2026年6月底到访时,前述三处古建仅有一座尚为完好,其余两座已坍塌,仅两侧山墙残存,山墙上的壁画部分较为清晰,但如不加以保护,恐很快便会湮灭。

G村古庙仅有山墙残存,墙上有精美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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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村古庙仅有山墙残存,墙上有精美壁画。

H村堡内原有玉皇阁、龙王庙、戏楼等古建,龙王庙几十年前被拆除,现仅剩北侧堡墙上的玉皇阁,但门上有锁,无法入内查看,玉皇阁正南百米处存有戏楼一座,屋顶部分坍塌。堡外大路边地里有龙王庙一座,孤悬于墩台之上,后檐墙完全消失不见,西侧山墙亦有大块缺失,残存的墙壁上有许多人为孔洞,彩绘壁画损坏风化严重,保存状态较差。

澎湃新闻实地走访发现,自然老化、水患侵蚀、结构失稳、人为破坏,是威胁古寺庙及壁画安全的直接原因,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庄堡庙宇功能的失效,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随着社会经济快速发展,人们陆续在堡外修起新的村落,建于明清时的古堡庙宇便自然荒废,或逐渐隐入尘土,或在一场暴雨中轰然倒塌。

蔚县一位文保工作者给澎湃新闻讲述了他亲历的一件事:前段时间,他回老家时想起附近有一座仅存墙体的小庙,由于那几天雨水较多,他便想去看看墙体保存情况,“我是12点多去的,当时墙还好着,下午2点多有人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庙的西墙塌了。要是我去得晚一点,可能就埋在那了。”

人少钱少盘子大

前述这些散布于乡野的低级别文物遗存,也是蔚县文物保护工作者心里的痛点,但他们时常感到有心无力,“人少钱少盘子大”是他们面临的现实困境。

蔚县文管所在编人员仅10人,其中2人被借调,2人需配合基建考古发掘。剩余6人面对的是21处国保、35处省保、3处市保、76处县保、全县1600余处文物遗存点中古建就有1200余处,“别的地方可能是遗址多,相对好保护一些,我们这是古建多,保护难度比遗址大很多。”

另一个现实困境是缺钱。文物保护管理有一个原则是“谁使用谁负责”,这一原则依据是《文物保护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国有不可移动文物由使用人负责修缮、保养;非国有不可移动文物由所有人或者使用人负责修缮、保养,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可以予以补助。蔚县大多数低等级文物遗存的产权和使用权均归所在村庄,但对于这些以农业为主的村庄来说,根本无力保护,最终责任还是落到了县一级。

前述文保工作者介绍,他们在每个村都明确了文保员,但因为没有钱给文保员发补贴,基本就是指定村干部兼任文保员。又因为县文管所没钱给文保员发放补贴,加之村干部还有许多本职日常事务要处理,因此文保工作主要靠个人觉悟。

但事实上,从蔚县县政府一级到省市及国家,近年来在该县文保上的投资不可谓不大。蔚县于十多年前新建一万两千余平方米的蔚县博物馆,对该县一万余件可移动文物进行保护展示,并免费向公众开放,每年县财政需负担近四百万元免费开放的运营费用。

蔚县是一个文物大县,但也是农业县。蔚县相关财政预算报告显示,2025年蔚县县级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仅有8.81亿元,而当年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为44.58亿元。蔚县2023年的一份财政报告显示,该县预算支出安排顺序为“保工资、保运转、保民生、保发展”。

因此,蔚县文保工作主要靠上级拨付专款,但这些专款通常是按“级别说话”,多用于国保及省保修缮保护工程。

2023年5月8日,张家口市政府官网公布的一份对人大代表提出的“关于加强蔚县文物保护的建议”的答复显示,蔚县近年来持续推进重大文物保护项目,先后有20余项保护项目通过省文物局验收,蔚县壁画数字化保护等文物项目获立项批复,为文物保护展示利用奠定了基础。

上述答复称,2023年,张家口市文旅局协助蔚县争取国保文物单位保护专项资金956万元,争取“省保”保护专项资金504万元,申请的资金占张家口市国保、省保专项资金总数的近50%。

因此,各级政府部门对蔚县文保工作投入力度不可谓不大,蔚县低级别及未定级文物遗存当下的处境,只是全国基层文保困境的一个具体切片,也是各方如今正在谋划破解的难题。

2024年7月,财政部制定了《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支持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资金管理办法》,该办法所称项目资金,是对尚未核定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的古建筑类不可移动文物(不含构筑物,下同)实行集中连片保护的资金,优先资助文物资源密集地区、公益属性较强的项目。

2026年7月9日,国家文物局召开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支持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工作交流会,会议指出,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支持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聚焦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这一数量最庞大、保护较为薄弱的环节,旨在发挥中央资金引导作用,推动地方履责、社会参与,为低级别文物保护开辟专门资金渠道,对于补齐文物保护短板、促进文物事业协调发展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