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子陪男闺蜜出国拉黑丈夫,回家得知母亲去世85通未接
那扇门推开的时候,屋里静得让人心慌。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还摆在老位置,叶子蔫耷耷地垂着,落了一层薄灰。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旁边是母亲常戴的那副老花镜,镜腿上有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缠过好几圈。她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边上,鞋底的花纹都磨平了。空气里少了那股熟悉的油烟味和樟木箱子的气息,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寂静,像是屋子自己把呼吸屏住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从浦东机场一路提回来的那个帆布袋,肩带勒得生疼。手机压在袋底,黑着屏,被我关了整整十二天。我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亮了,冷白色的光照得地砖反光,晃得我眼睛发酸。母亲不在,这屋子就没了魂。
隔壁王婶听见动静,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小满,你回来了。”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我点头,问她我妈呢。王婶低下头,拿围裙角擦了擦手,说:“走了,六天前的事。心梗,夜里走的,没受什么罪。”她的声音很平,可眼眶红了。“你手机咋一直打不通呢?你老公打了多少遍,我们街坊也打,你妈走之前那晚,还念叨你呢。”
我站在那儿,后背抵着冰凉的鞋柜,手里的帆布袋啪嗒掉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往里头塞了一窝蜜蜂。六天前,六天前我在哪?我在日内瓦湖边,正帮陈朗拍他站在喷泉前面的照片,背景是雪山和天鹅,他笑得一脸灿烂。那天阳光特别好,我穿着新买的碎花裙子,还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陪最好的朋友圆梦,人生值得”。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二十七个赞,没有我丈夫的。我当时心里还有点气,觉得他小气,连个面子都不肯给。
现在我知道了,那时候他正满世界找我,电话一个接一个,微信发了无数条,最后语音都是哑着嗓子喊的:“小满,妈不行了,你快回来。”
我没听见,因为我把他拉黑了。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陈朗是我大学同学,从大一认识到现在,整整十二年。我们不是恋人,他从没追过我,我也从没往那方面想过。他就是那种陪在你身边最久的人,你失恋了他陪你喝酒,你结婚了他当伴郎,你生孩子他给孩子买金锁。我丈夫张建国一开始也把他当朋友,逢年过节还叫来家里吃饭,夸陈朗是个实在人。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张建国提起陈朗,语气就变了。我说陈朗辞职了要出去散心,张建国说散心就散心呗。我说陈朗想去瑞士,一个人太孤单,想让我陪着去。张建国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溅出来洒了一桌子。“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单独陪另一个男人出国?你脑子没毛病吧?”
我觉得他不可理喻。我跟陈朗认识十几年了,要有事早有事了。再说了陈朗那段时间状态特别差,跟谈了七年的女朋友分手,工作也丢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他爸妈打电话给我,让我劝劝他。我说出去走走也好,陈朗就说想让我陪着。我答应了。我就是陪朋友散个心,怎么就不行了?
张建国那几天脸一直是黑的。他不跟我吵,但也不跟我说话,晚上背对着我睡,被子裹得紧紧的,留我一个脊梁骨。我试着跟他解释,说陈朗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现在的状态我真的不放心。张建国翻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那我呢?你放心我吗?你妈呢?你放心她吗?她血压高,上个月还晕过一次,你忘了?”我说我就去十天,很快就回来,让我妈注意身体就行。张建国冷笑一声:“你心里有谁啊?你心里就你那男闺蜜。”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我最烦他说“男闺蜜”这三个字,阴阳怪气的。我说你爱信不信,我票都买了,签证也下了,我肯定要去。张建国说你去试试,你去了就别回来。我说不回来就不回来。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把衣柜翻得乱七八糟,张建国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满了。第二天一早我拖着箱子出门,他没送我,我听见他在卧室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关上门走了。
到了机场陈朗已经在了,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但精神头还行。他看见我就笑,说还是你够意思。我回他一个笑,心里那点堵着的难受劲儿就散了。登机前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听着有点喘,问我到哪了。我说正要登机呢,去瑞士玩十来天。母亲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跟建国一起?”我说不是,跟陈朗。母亲又沉默了,比上次更长,然后说:“小满,你都是当妈的人了,有些事……”我打断她,说妈你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母亲嗯了一声,说那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报个平安。我说好,然后就挂了。我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在瑞士那几天,陈朗情绪慢慢好了起来。我们去了少女峰,坐了金色山口快车,在卢塞恩的廊桥上喂鸽子。陈朗拍了很多照片,说要发给他前女友看,让她知道没有她他照样活得好。我劝他别发了,过去就过去了。陈朗说你不懂,我们七年呢。我说我懂,可日子总得过下去。陈朗看着湖面发了一会儿呆,说小满你说得对,还是你活得明白。
我活得明白吗?我不明白。我要是明白,就不会把张建国拉黑了。那天我们在因特拉肯的酒店里,陈朗洗完澡出来跟我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张建国。他说你老公是不是不高兴你出来?我说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我是自由的。陈朗笑了笑,说你脾气还是这么倔。我嘴上说不怕,可心里其实有点虚。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张建国发了七条微信,前几条是问我在哪、玩得怎么样,后面几条语气就急了,说你妈这两天身体不好,你赶紧打个电话回去。最后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看着那个红色的小点,心跳就快了。
我没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是觉得他故意拿我妈说事吓唬我,想让我早点回去。也可能是觉得我出来一趟不容易,不想让这些破事扫了兴。我赌气把他拉黑了,又把陈朗的微信设成免打扰。我想着清净几天,等回去了再跟他解释。现在想想,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后来的几天陈朗玩高兴了,每天拉着我去不同的地方,我表面上陪他笑陪他闹,可心里那个结越缠越紧。我总做噩梦,梦见母亲站在家门口喊我,我怎么跑都跑不到她跟前。醒过来一身冷汗,手机握在手里翻来覆去,想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可手指就是按不下去。我怕,怕他说出什么我不能接受的话。我宁愿相信一切都好好的,等我回去就都好了。
回来的飞机上陈朗靠着窗睡觉,我翻着手机相册,看到出发前跟母亲吃的最后一顿饭。那天她做了红烧肉和糖醋排骨,都是我爱吃的,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笑眯眯地给我夹菜。我说妈你怎么不吃,她说看着你吃我就高兴。她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的褶子也深了,我怎么当时就没多看她两眼呢。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眼泪把座椅扶手砸得湿了一片。陈朗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沙子迷了眼。飞机里哪来的沙子。
落地虹桥,我开机。短信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进来,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醒,从张建国的,到我姐的,到我单位同事的,到王婶的。我数了数,张建国打了八十五个。八十五个未接。他从来没这样过,我们结婚八年,他最多一天打三个电话。
我手抖得厉害,翻微信,我姐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小满你跑哪去了?”“妈住院了你知不知道?”“你赶紧回来!”“张建国说你关机了,你到底在搞什么!”“小满,妈不行了,她一直喊你名字。”“你快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吧求你了。”“她走了。小满,妈走了。你一辈子都别回来了。”
最后一条是六天前发的。六天。我在地上坐了多久不知道,陈朗在旁边喊我,我耳朵里嗡嗡响,听不清他喊什么。我爬起来往外跑,帆布袋都不要了,陈朗追出来喊小满你包,我不回头,冲出到达大厅拦了辆出租车,说了家里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我样子太吓人了,他没多问,踩了油门就走。
车开到半路我才发现自己没系安全带,手死死抓着车门把手,指甲掐进掌心里不觉得疼。手机又响了,我接起来,是张建国。他喂了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声音,我说建国我回来了,我下飞机了,我正在回家。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说:“小满,妈已经……你直接来殡仪馆吧。”他顿了顿,声音哆嗦了一下,“你姐他们都在。”
我说我不去,我要先回家。他说你别犟了,来吧,最后见一面。我挂了电话,让司机掉头。司机说姑娘去哪,我说殡仪馆。他没再说话,默默打了转向灯。
殡仪馆那个大厅冷得像冰窖,我走进去的时候腿是软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张建国站在门口等我,十来天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高出来,身上的夹克空荡荡地挂着。他看见我,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里带。他的手掌粗糙又冰凉,指节上的骨头顶着我的皮肤,硌得生疼。
我姐从里面冲出来,照着我脸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响在走廊里来回荡,我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叫。她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还有脸来?妈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一直盯着门口看,她在等你啊!你死哪去了?你手机是摆设吗?张建国打了多少电话你一个都不接?你知不知道妈最后那几天天天念叨你,说小满怎么还不回来,她给你包的饺子还在冰箱里冻着,说等你回来煮给你吃……”
我姐说着说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把走廊里的人都引过来了。张建国站在旁边,脸别过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他后脑勺上冒出来的白头发,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我蹲下去抱我姐,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趴在我肩膀上哭,眼泪把我的外套浸湿了一大片。
我见到了母亲。她就躺在那张冰冷的台子上,身上盖着白布,脸还是那张脸,就是瘦了好多,颧骨和下巴都尖了,眼窝深陷着,嘴唇发青。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冰凉的,皮肤松松地塌在骨头上。我跪下去,头抵着台子的边缘,不敢看她,也不敢不看她。我说妈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她不说话,她就那么躺着,安安静静的,再也不念叨我了,再也不给我夹菜了,再也不在电话里叮嘱我多穿衣服了。
王婶后来跟我说,母亲走的那天下午其实还好好的,还坐在巷子口跟人打牌,赢了两块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要留着给外孙女买糖。晚上回家吃了碗面条,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多说困了先去睡。张建国那天加班回来得晚,十一点多到家发现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喊妈,没人应。走过去一看,母亲侧躺在床上,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的号码,没拨出去。她走得很安详,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就是眼睛没闭上。
张建国打了急救电话,可来不及了。他守了一夜,第二天给我打电话,关机。给我姐打,我姐从郊区赶过来,路上哭了半程。办手续、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全都是张建国一个人在跑。我姐说那几天张建国像丢了魂一样,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他把母亲最喜欢的那件蓝底碎花的棉袄找出来给换上,又把她存的那盒降压药收好,还把我小时候的照片洗了一张放进棺材里。我姐问他放这个干嘛,他说妈走之前一直翻相册,看小满小时候那张。
我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膝盖底下垫着个蒲团,可还是疼。我姐让我起来吃点东西,我不吃。张建国把一碗粥端到我面前,我抬手挡开了,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粥淌了一地。我抬头看着他,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多打几个电话不行吗?你怎么不直接飞过去找我?张建国蹲下来一片一片捡碎瓷,手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也不管,把碎片拢到一块儿,说:“我打了八十五个。你把我拉黑了,我打不进去。你姐也打了,王婶也打了,你单位同事也打了。瑞士那边领事馆我都联系了,人家说不能随便透露游客信息。”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小满,我什么都做了,我能做的都做了。我没法飞过去找你,我得守着妈。那天晚上要是我没回来,妈一个人走的,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那才叫……”
他没说下去,站起身把碎瓷倒进垃圾桶,拿抹布把地上的粥擦干净。他的背影弯着,肩膀垮着,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我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来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弯腰给我系鞋带,那时候他背挺得直直的,头发乌黑。八年了,他为了这个家操了多少心,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陈朗第二天找过来了,他大概是问了张建国地址。他穿着件黑夹克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捧着束白菊花,脸上一副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往后退的样子。我姐看见他,腾地站起来,指着门口说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陈朗脸白了白,把花放在门口鞠了个躬,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心疼。我没看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我知道这不怪他,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陪他出去玩,丢下了我妈,丢下了张建国,丢下了这个家。
张建国从后面走出来,把那束白菊花捡起来,插到灵前的瓶子里。我姐说你干嘛,他说来都来了,花是无辜的。我姐气得直跺脚,说你脑子被驴踢了吧,就是这个人把咱妹拐跑的。张建国没吭声,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把我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耳朵,凉凉的,有点抖。他说:“小满,地上凉,起来吧。妈不在了,日子还得过。”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把视线糊成一片。我说建国你恨我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恨。可我更恨自己,那天早上我应该拦着你不让你走的。我要再强硬一点,哪怕把你锁家里,你也不会……”他没说完,喉结上下滚了滚,把他拽起来,搂进怀里。他身上有股烟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胸膛瘦得能摸到肋骨。我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
母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她生前说过,死了别大操大办,浪费钱,骨灰撒海里就行。我姐不同意,说怎么也得买个墓地。最后还是张建国拍的板,他说听妈的,撒海。那天海风很大,我抱着骨灰盒站在甲板上,手冻得发僵。张建国站在我旁边,伸手把我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我的脖子。我姐带着孩子站在另一边,外孙女还小,不懂什么是死,指着海面喊外婆外婆,我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把骨灰一把一把撒出去,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落在浪尖上,转眼就不见了。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去海边捡贝壳,她的手掌又大又暖,攥着我的小手指着远处的船说,等你长大了妈带你去坐大船。后来我长大了,坐了大船,去了很远的地方,可妈没坐上。她一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就去过杭州看我姐。她总说等退休了要去北京看天安门,可退了休又要给我带孩子,等孩子上了学她又高血压走不动了。她这辈子,全耗在我们身上了。
回去的车上张建国开车,我坐副驾驶,我姐带着孩子坐后面。车里放着收音机,主持人正在讲家长里短的节目,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孝顺,把父母扔老家不管。我姐在后面哼了一声,没说话。我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张建国看了我一眼,把暖风开大了点。他的侧脸映在车窗上,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可眉宇间多了好多皱纹,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到家之后张建国去做饭,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母亲住的那间屋。推开门,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新换的,叠得四四方方,枕头上还留着母亲用过的荞麦壳枕头特有的味道。床头柜上摆着她那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扎着两条大辫子,笑得眉眼弯弯,跟后来的她判若两人。照片旁边是我小时候画的画,画的是三个小人,写着妈妈、姐姐和我,歪歪扭扭的,纸张都泛黄了。母亲一直留着,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见。
我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全是些穿了十几年的旧衣服,袖口都磨毛了。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我认识,是她放宝贝的地方。我打开,里面是我的出生证明、我的小学毕业照、我的结婚请柬,还有一沓厚厚的医院检查单。最上面是一张叠好的纸,我展开,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斜斜的,钢笔水洇开了几处。上面写着:小满三月二十号生日,她爱吃韭菜馅饺子,血压高,不能吃太咸,毛衣要买纯羊毛的,她怕冷。下面还补了一行,字更小了:建国胃不好,别让他老吃辣的。我捧着那张纸,蹲在衣柜前面,哭得喘不上气。
张建国听见声音过来,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抬头看他,说建国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妈。他走进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看,然后折好放回铁盒里。他说:“咱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问他什么话。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涩:“她说,小满脾气倔,像她年轻的时候。让我多担待。她还说,她走了之后让我好好看着你,别让你再犯浑了。”
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他的手掌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过了好半天,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小满,咱不闹了,行吗?妈不在了,咱们一家子还得过。你姐那边我会去说,陈朗那边你看着办。我就一个要求,以后你去哪,跟我说一声。别拉黑我了,我受不了。”
我点头,点得下巴磕在他肩膀上,生疼。我说好,以后不闹了。
那天晚上张建国做了韭菜馅饺子,是母亲生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那些。他煮了一大锅,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姐带着孩子也来了,一家子围着桌子坐着,谁都没怎么说话,就低着头吃饺子。韭菜很香,馅儿调得刚刚好,是母亲的手艺,咸淡永远合适。我咬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滴进碗里,跟醋混在一起。外孙女在旁边喊好吃,外婆包的饺子最好吃。我姐摸了摸孩子的头,没说话,眼圈红红的。
我吃了两碗,把汤都喝干净了。张建国又给我盛了碗饺子汤,说喝点热的暖暖胃。我接过来捧着,温度从掌心漫上来,一直暖到胸口。我看着对面坐着我姐,旁边坐着我丈夫,桌底下外孙女的小脚丫一晃一晃的,忽然就觉得,日子还得过下去。母亲没了,可她把我们都留在这儿了。她把她的饺子、她的铁盒子、她那些絮絮叨叨的嘱咐,都留下了。我得好好接着。
夜里我躺在自己床上,张建国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小呼噜,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热乎乎的。我翻了个身,拿手机把陈朗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他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道歉的,还有一条说他把瑞士的照片都删了,以后再也不折腾了。我回了他一条:不怪你,是我自己的事。以后还是朋友,但我要好好过日子了。发完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侧过身靠近张建国,额头抵着他的后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肥皂味,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我想起母亲以前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关窗,怕我们着凉。以后没人帮我们关窗了,可我和张建国都在,我们会自己关,也会好好活着。生活这东西,摔了跤,疼了,爬起来把土拍干净,还得往前赶。
那八十五个未接来电我存手机里了,没删。它们就躺在通话记录最顶上,像八十五根刺,扎在那儿提醒我,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回不来。可有些东西还在,比如身边这个男人均匀的呼吸,比如隔壁房间孩子翻身时含糊的梦呓,比如冰箱里还剩的那半盒饺子。日子不会因为谁走了就停下,它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好的坏的,甜的苦的,轮着来。
我不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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