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大我六岁,今年三十九。
他叫周海涛,在镇上开了一家修车铺,补胎换机油的那种,开了十几年了。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地上永远黑乎乎的,机油味儿隔着一条马路都闻得见。
表哥一直没结婚。
不是不想结,是结不上。我们那地方彩礼重,前些年还得八万八,后来涨到十二万八,去年听说有人家开口要十六万八了。表哥修车挣的是辛苦钱,补一个胎收三十,换桶机油挣个手工费二十,刨去房租水电,一个月能落个四五千。镇上房价便宜,他在老街后面买了一套小产权房,六十多平,一次性付清了。但彩礼是一道坎,人家姑娘一听是修车的,再看那双手——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就没下文了。
姑妈急白了头。她七十了,就表哥一个儿子。前年姑父走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五个月。走之前拉着表哥的手说:"海涛,找个女人,别一个人过。"表哥说"知道了",姑父就闭上眼睛了。
姑父走的那天晚上,表哥在我家吃饭。他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说:"弟,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一个人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摆了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然后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回铺子了,后轮挡泥板掉了半截,一路哐当哐当地响。
去年开春,有人给表哥介绍了一条路——越南媳妇。
介绍人是镇上开饭店的刘胖子,他老婆就是越南人,嫁过来六年了,生了俩孩子,日子过得挺好。刘胖子说:"海涛,你不就是想找个过日子的吗?越南那边姑娘实在,不挑不拣,十五万全包,人给你送到家。你考虑考虑。"
十五万。表哥修车修三年才能攒下这个数。他考虑了一个礼拜,给刘胖子打了电话,说:"行。"
钱不够。表哥把铺子里的设备盘点了一下,值钱的也就那台举升机和一台扒胎机,卖了。他说旧设备不卖也行,他想办法凑。后来姑妈把姑父的丧葬费、自己攒的养老钱全拿出来了,八万。表哥自己攒了五万,又找几个亲戚借了两万。那天他来我家借钱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抽了三根烟,烟灰缸里的烟头歪歪扭扭地躺着。
"弟,"他说,"我四十了,再不找真找不着了。越南就越南吧,总比一个人强。你要是手头宽裕,借我五千,我半年内还你。"
我借了五千。他拿了钱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等我媳妇来了,请你吃饭。"
三个月后,人到了。
那天我正好在表哥家,说是帮忙收拾屋子。其实是他心里没底,让我陪着。姑妈把那个六十平的小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晒着新买的被子,粉色碎花的。厨房里炖了一锅排骨,香味顺着窗户飘出去。表哥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剪了,修了面,指甲也剪短了。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转过身问我:"看着像不像四十的?"
我说:"像三十七的。"他笑了。
下午五点,刘胖子开着他的面包车把人送来了。车门拉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瘦瘦的,个子不高,穿一件红色短袖,黑裤子,塑料凉鞋。扎着低马尾,脸小,眼睛大。她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攥着一个小布包,低头不看人。
"阿香,"刘胖子喊她,"过来,这是你老公。"那个女人抬头看了一眼表哥,又低下头,声音很小地叫了一声:"哥哥。"她的中文发音不太准,但能听懂。她叫陈氏香,二十四岁,越南太平省人。
表哥站在门口,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说:"进屋吧,进屋吃饭。"
阿香跟着进了门,姑妈端着菜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年轻。阿香冲姑妈点点头,小声说:"妈妈。"姑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声说:"哎,哎,吃饭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表哥往阿香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阿香说"谢谢哥哥"。表哥又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阿香点点头,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表哥偷偷看了她好几回,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阿香就这么在表哥家住下了。
最初那一个月,表哥走路都带风。修车的时候哼着歌,扳手拧螺丝的声音都比以前有节奏。他晚上不收工那么晚了,说回家给阿香做饭。阿香不会说中文,她就在手机上装了个翻译软件,打字翻成中文给表哥看。表哥说她不怎么爱说话,但很勤快,扫地拖地洗衣服,什么都干。他还带她到修车铺去过,阿香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干活,一坐就是一下午。
"弟,"表哥在电话里跟我说,"我真没想到还能这样。我以为这辈子就我一个人了。阿香她什么也不要,不要金镯子不要三金,连手机都说不用换。"
我问:"她高兴吗?"
表哥顿了一下,说:"高兴吧。应该是高兴的。"
他的语气里有犹豫,我当时没深想。
三个月的时候,阿香怀孕了。表哥高兴得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说"弟我要当爹了"、"我四十岁当爹"、"你说孩子生下来像我多点还是像她多点"。我很少见表哥这么兴奋。他在电话那头一直在笑,笑着笑着嗓子就哑了,说:"我给我爸烧纸上香了,我跟他说了。"
姑妈也高兴,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有了"。她开始给没出生的孩子做小被子小棉袄,买了粉的买了蓝的,说不知道男娃女娃,都准备上。
阿香怀孕之后,表哥不让她干重活了。阿香说没事,表哥连碗都不让她洗。有一次我去表哥家,看见阿香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表哥蹲在旁边给她剥橘子,橘子白筋一根根挑干净了,一瓣瓣摆在小碟子里。阿香偶尔抬头说一句"谢谢哥哥",表哥嘿嘿一笑,脸上那褶子都笑开了。
我心想表哥命好,虽说出钱买的媳妇,但能过上日子就值了。
去年腊月,阿香生了个儿子。七斤二两,哭声响亮得很。表哥从产房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说"比我修了一辈子车都紧张"。姑妈抱着孙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我周家有后了"。
请了满月酒,摆了六桌。表哥抱着孩子一桌桌敬酒,阿香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新的红棉袄。表哥把她肩膀搂着跟人说"这是我媳妇阿香"、"我儿子大名叫周成祥,小名叫吉祥"。阿香笑着,但不怎么说话,还是那种浅浅的、低着头的那种笑。
一切都挺好的。如果不是那天早上那个电话。
那天是四月初三,我记得清楚。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一看是表哥。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说:"弟,阿香跑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你说什么?"我坐起来了。
"今天早上我起来,她不在床上。我以为她去厕所了,等了半天没回来。后来发现她的包没了,护照没了,衣服少了几件。她走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在复述一件事情,"孩子放床上了,喂了奶,尿不湿换了新的。她把什么都弄好了才走的。"
我愣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表哥又说:"她留了一张纸条,放在奶瓶底下。她说对不起,说她回家去。"他停了一下,接着说,"纸条上写的是越南字,我看不懂。刘胖子看了,说就是那个意思。说她对不起我,说她想家,说孩子给我,说她不是好人。"
表哥的声音在最后一句抖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说:"弟,我十五万没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十五万没了,老婆没了,刚满三个月的孩子躺在床上。我想说"你报警啊",又想问"她坐什么走的",但问这些有什么用呢。人跑了就是跑了。
"你来帮我看看孩子吧,"表哥说,"我得去铺子一趟,有个换轮胎的昨天约好了。你不会带孩子也没事,她在床上躺着,刚睡着。"
我说你这个时候还去铺子?他说:"不去不行,人家等着。再说我在家待着也没用。"
我到他家的时候,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孩子在小床上睡着,裹着一件浅蓝色的小被子,被角掖得好好的。床头柜上放着奶瓶,奶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彩色的小便签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能看出来写得很用力,纸面上有被水洇过的痕迹。
表哥在厨房里收拾,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锃亮。他说阿香早上起来把厨房全擦了一遍。"她怕我找不到东西,"他说,声音背对着我,"她把每个柜子都贴了标签,写着'米'、'油'、'碗'、'调料'。她昨天晚上就说肚子不太舒服,我还说让她多休息。"
他转过身来,我看清了他。眼睛没红,没肿,脸上也没泪痕。他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站在那里,背比平时弯了。
"弟,"他盯着地上说,"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三个月的孩子不要了?"
我摇摇头。我没办法替一个跑了的人解释她的心思。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离着一千多公里,在一个听不懂话、吃不惯饭的地方,给一个四十岁的修车工生了个娃。她走的那天早上把奶瓶洗了,把厨房擦了,给孩子换了新尿不湿。她没拿走家里的钱,她连那件红棉袄都没带。
我不知道怎么想她。
表哥那天还是去铺子了。我留在家里帮姑妈看孩子。孩子醒了,没哭,睁着一双黑眼睛看着天花板,小嘴一张一张的。姑妈抱起来,晃着,说:"宝宝乖,奶奶在。"她的眼泪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洇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
我给孩子冲奶粉。奶瓶上贴着一张胶带,用圆珠笔写着"一勺半,六十度"。"勺"字写错了,写成了"少"。是阿香写的。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水倒在手背上试温度,按她写的量放奶粉,摇匀了,递给姑妈。
孩子喝得很急,咕嘟咕嘟的。姑妈抱着他,嘴里念叨:"你妈走了,你爸出去干活了,就咱俩啊宝宝。"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的修车铺开着门,表哥穿那件脏兮兮的工装蹲在一辆面包车前面换轮胎。千斤顶顶起来,他用气动扳手打螺丝,声音嗡嗡的,隔着六层楼都听得见。
他拧完了四个轮胎,站起来擦了把汗,往楼上看了一眼。他看到我了,招了一下手。我也招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第二天我听说他又去刘胖子饭店了,问能不能联系上阿香。刘胖子说中介那边也联系不上了,人回去就不接电话了。"海涛,"刘胖子说,"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你认了吧,好歹还有个孩子。以后想找再找一个,东南亚那边还有别的——"
"不找了。"表哥打断他。
刘胖子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茶。表哥没喝,坐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我再没听表哥提过阿香。他偶尔会掏出手机翻相册,里面有几张阿香抱着孩子的照片,她对着镜头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表哥翻到的时候就顿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那个手机还是旧的,屏碎了没换。
修车铺重新开起来了。表哥买了一台二手举升机,慢慢还着钱。孩子白天姑妈带,晚上表哥回去接手。他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动作笨手笨脚的,但慢慢也熟了。前几天我去他家,看见他把孩子抱在怀里看电视,一只手托着娃的脑袋,另一只手端着奶瓶。孩子盯着电视上的动画片入迷,表哥盯着孩子的后脑勺入迷。
姑妈坐在旁边织毛衣,说给孩子织的,等冬天穿。她织一会儿停一会儿,叹气。表哥头也不回地说:"妈你别老叹气,对孩子不好。"姑妈说:"我没叹气。"表哥说:"你叹了,我听见了。"姑妈不说话了,继续织。
我走的时候表哥送我到门口。他鞋上还沾着机油,黑糊糊的。我说你回去吧,他说没事。我俩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灯坏了,暗得很。
"弟,"他在黑暗里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里孩子哭了。表哥转身就往里走,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的,嘴里说"来了来了吉祥"。我听见他抱起来哄的声音,又听见姑妈说"是不是饿了",表哥说"刚喂过啊,可能是拉了吧"。
门没关严,从缝里透出一条光,暖黄暖黄的。我把门轻轻拉上了,下了楼。
楼下的修车铺关着卷帘门,门板上用白油漆写着"周记修车,换胎补胎,电话139……",风吹日晒的,字有些剥落了。旁边新贴了一张小广告,粉红色的纸,上面印着"越南新娘,包成功,不跑包赔"。
我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广告撕下来了,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有只野猫在翻东西,被我吓了一跳,窜进了对面的巷子里。
月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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