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了两年了,我到现在路过他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还是会习惯性地往里看一眼。他以前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那里,一杯美式,不加糖,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咖啡店的老板后来跟我说,那个位置空了整整一个月没人坐,好像所有人都默认那是老周的专座。
我跟老周认识快二十年了,从大学开始就是室友,毕业后又凑巧进了同一家公司,只不过他在市场部,我在研发部。他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什么都要强。业绩要做第一,跑步要跑最快,就连年会上的抽奖他都恨不得抽两轮。四十岁那年体检发现血压偏高,医生让他注意,他回了一句“男人嘛,压力大正常”,然后该加班加班,该应酬应酬,降压药吃是吃了,但经常忘,忘了也不补,说下次记得就行。
四十三岁那年秋天,他第一次倒下。
那天他在公司开季度汇报会,轮到他上台的时候,PPT刚翻到第三页,他突然停住了。据在场的人后来说,他没喊疼,也没捂胸口,就是整个人突然僵在那里,手里的激光笔掉在桌上,然后慢慢地、像一棵被锯断的树一样往旁边倒下去。他的助理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吓得尖叫了一声,坐在前排的副总第一个冲上去扶住了他。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脸色白得像复印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还在跟抬担架的急救员说“我没事,可能就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急救员没理他,心电图往机器上一拉,典型的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心脏最重要的那根血管,左前降支,堵了将近百分之九十。
手术是请了上海一家三甲医院心内科最好的主任做的。造影、球囊扩张、支架植入,一气呵成。支架选的是当时最新的药物涂层支架,大夫从桡动脉穿刺进去,创口小得贴个创可贴就行。手术做完了,主任从导管室出来,摘下口罩,对等在门口的老周妻子说了一句所有家属最想听到的话:“手术很成功,血管通了,血流恢复得很好。”
老周在CCU里观察了三天,又转到普通病房住了四天,出院那天主任亲自来查房,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次运气好,送来得及时,心肌损伤范围不大,心功能基本保住了。但你要记住,支架只是解决了这一次堵塞的问题,你这个病,冠心病,是全身性的、一辈子的。从今天开始,你要把自己当个病人来养。”
老周点头,点得很真诚。他妻子站在旁边,把医生说的话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得密密麻麻的。
头半年,老周做得几乎无可挑剔。他把烟戒了——一个抽了二十多年、一天至少一包半的人,说不抽就不抽了,抽屉里的打火机全扔了,办公室里再也闻不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酒也戒了,应酬的时候别人劝酒,他就举起茶杯说“以茶代酒,命要紧”。饮食上他妻子严格控制,低盐低脂,红烧肉从家里的餐桌上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蒸鱼、白灼菜心、杂粮饭。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走路,从家走到附近的公园,绕湖走两圈,再走回来,整整一个小时,风雨无阻。第一个月复查,血脂降了,血压稳了,肝功能正常,各项指标漂亮得像教科书。三个月复查,依然很好。半年复查,主治医生看了报告,笑着说:“保持得不错,以后可以改成半年查一次了。”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事情悄悄地变了。
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让你根本察觉不到。先是早上那个湖边的步伐。一开始是每天雷打不动,后来变成了一周五次,再后来变成了“下雨不去了”“太冷了不去了”“昨天睡晚了不去了”。他妻子劝他,他说没事,我身体恢复得挺好的,少走两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是饮食。有一次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几个同事约着去吃宵夜,他跟着去了。烧烤摊上,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着油花,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着烟熏火燎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同事给他递了一串,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吃了。第二串、第三串,那天晚上他吃了不知道多少串,喝了半瓶啤酒——他跟自己说,就半瓶,没事的。
回家以后他没跟妻子提这件事。第二天也没提。从那以后,同事约饭他开始去了,一开始偶尔去一次,后来变成经常去。红烧肉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筷子底下,他跟自己说的是“就吃两块,解解馋”,但两块往往变成四块,四块变成半盘。他妻子劝他,他开始不耐烦了,说“我又不是天天吃,你别老念叨”。
最要命的是药。
出院的时候医生开了五种药:阿司匹林、氯吡格雷、他汀、β受体阻滞剂、再加上控制血压的ACEI类药物。医嘱写得很清楚,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是双联抗血小板,支架术后至少要吃满一年,绝对不能擅自停药,因为支架对于人体来说是异物,血小板会在支架表面聚集形成血栓,一旦血栓堵死支架,那就是灾难性的后果——支架内血栓形成,死亡率极高。
老周吃了大概十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在饭局上跟一个朋友聊天。朋友说:“你吃这么多药干嘛?是药三分毒,伤肝伤肾的。你手术都做了那么久了,自己感觉也没什么不舒服的,适当停一停,让身体歇一歇嘛。”
老周听了,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那颗种子种下去了。他回去以后自己在网上搜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越看越觉得朋友说得有道理。他心想,我又不是全停,就是先把那个氯吡格雷停了,阿司匹林还吃着呢,应该问题不大。他还特意“聪明”了一把,没跟妻子说,也没问医生,自己就做了决定。
到了满一年的时候,他把阿司匹林也停了。
他停药以后大概有一个多月,什么事都没有。能吃能睡,走路也不喘,他自己还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果然是药吃多了没必要。他甚至跟几个朋友吹嘘过,说“你看我,药停了反而更精神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血管里那个支架,正在被一层一层新生的血栓悄无声息地包裹着。没有症状,没有预警,那片致命的血栓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个埋在身体深处的定时炸弹,秒针在走,而他浑然不觉。
出事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
老周下班前跟同事约好了第二天去看一个项目场地,还在微信上跟妻子说晚上想吃糖醋排骨,妻子回了一句“那我下班去买排骨”。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十分,天还亮着,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樟树开花的淡淡香气。他掏出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对,那天他还给我打了电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问我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饭,说他最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本帮菜馆。我说好啊,周六中午。他说行,到时候联系。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挂了电话以后他去停车场取车。车是一辆银灰色的帕萨特,买了三年,他保养得很仔细,每次洗车都要亲自盯着。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系好安全带,然后——
然后他的手突然从方向盘上滑了下来。
那一瞬间,致命的血栓完全堵死了支架内的血流,大面积心肌在几秒钟之内陷入缺血坏死,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颤——不是正常的跳动,而是室颤,一种毫无泵血能力的、混乱的、致命的颤动。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胸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可怕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用力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呼救,但声音出不来。他想打开车门,但手不听使唤。意识在几秒钟之内迅速模糊,视野从四周开始变黑,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老式电视机,画面缩成一个光点,然后彻底熄灭。
停车场保安是在巡场的时候发现他的。车还发动着,引擎低低地转着,排气管突突地冒着尾气,老周歪在驾驶座上,安全带还系着,头垂在胸前,像是睡着了一样。保安敲了敲车窗,没反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反应。保安感觉不对劲,赶紧用对讲机叫了人。
车门被撬开的时候,老周的身体还是温的。
120来了,心肺复苏、电击除颤、肾上腺素,能用的全用了,整整抢救了四十分钟。急救医生最后摘下橡胶手套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沉默地摇了摇头。
老周的妻子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被白布盖上了。她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手里还拎着一袋从超市买的排骨,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她没有哭,没有尖叫,只是慢慢地蹲下去,把排骨放在脚边,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抖得像一片狂风里的叶子。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老周两个小时前发给她的最后一条微信——“排骨多放点糖”。
后来我才知道,他妻子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整盒没拆封的氯吡格雷,还有大半盒阿司匹林。药的保质期都还很长,但他没有再吃过。
那个抢救他的急救医生后来跟我聊过一次。他说了很多专业术语,什么支架内血栓形成、什么停药后的反跳效应、什么双抗治疗的重要性,但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最后说的一句话。他说:“我们最怕的不是病人来的时候情况有多凶险,因为再凶险我们都有抢救手段。我们最怕的是,明明一切都已经做好了,明明他已经闯过了最难的那一关,最后却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把所有东西都毁了。他犯的错误,不是不懂,是太相信自己了。”
老周走后的那段时间,我去医院复查的频率明显变高了。我也四十多岁了,体检报告上也有几项箭头,以前不当回事,现在不敢了。有一次我坐在心内科候诊区,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紧张得不停抖腿。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老周——也是那个年纪,也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也是那种觉得“大病不会落到我头上”的侥幸。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他叫到号了,站起来往诊室走,我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别学老周。
写到这里,我觉得剩下的都不用多说了。支架不是治愈,是救急。它把你从悬崖边拉回来,但往后的路,每一步都得你自己走。药不能停,不是医生吓唬你,是无数条命换来的结论。你觉得少一顿没事,觉得自己好了,觉得那些数据是给医生看的——不,那些药是你的护身符,是你支架里那根钢丝的最后一道防线。防线破了,没人救得了你。
现在我偶尔还会去老周以前爱去的那家本帮菜馆吃饭,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份糖醋排骨。排骨端上来的时候,油亮亮的,撒了白芝麻,甜味里带着一点点醋香。我夹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就会想起他。
老周,你看,排骨还是要多放点糖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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