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2017年去的沙特,跟劳务公司签的合同,去那边盖房子。走之前我对沙特的认识等于零,就知道那地方热,有钱,规矩多。老婆不让我去,说太远了,万一出点啥事家里连个主心骨都没有。我说能出啥事,干两年就回来,那边工资开得高,一个月顶在家里干半年。她没再吭声,低头给我收拾东西,往箱子里塞了十包榨菜、五瓶老干妈,还有两双她纳的千层底布鞋。
到了利雅得,热是第一个下马威。下飞机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刚熄火的面包车车厢,闷、烫、喘不上气。接我们的人是个巴基斯坦司机,开一辆破中巴,空调基本是摆设。车窗外头全是土黄色的,房子是土黄色的,地是土黄色的,天也是灰蒙蒙的黄,见不到一点绿。
宿舍在城郊一片工棚区,铁皮房子,上下铺,一个屋挤八个人。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汗味、脚臭味、清凉油味的复杂气体扑面而来。我的上铺是个山东人,叫老马,比我早来半年,已经晒得跟当地人一个色号了。他看我进来,从上铺探下头说了句:“新来的?晚上睡觉前把凉席用湿毛巾擦一遍,能凉快俩小时。”
工地在市区边缘,给一个沙特本地商人盖私人住宅,说是住宅,其实就是个小庄园,光围墙就圈进去六亩地。雇我们干活的中国工人有二十几个,还有一帮印度人干杂活,几个埃及人搞水电。工头是个青海人,姓周,话不多,每天最早到工地最晚走,裤腰带上挂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头一个月,我跟那个沙特雇主一句话没说过。他偶尔来工地,开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越野车,车一停,司机先下来开车门,然后一个穿白袍的中年男人从后座下来,戴着红格子头巾,身形偏瘦,走路很快。他在工地上转一圈,跟周工头用英语说几句,看都不看我们这些干活的工人一眼,转完就走,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不是他傲慢,是那地方就那个习惯。本地人跟外国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你去超市买个东西,收银员先招呼穿白袍的,哪怕你排在前面也当没看见。你在路边等车,出租车先停在本地人面前,人家不上车才轮到你。工地门口的保安,一个苏丹老头,看见我们中国工人出来买水,总要多翻一遍我们的口袋,好像我们天生就长了贼骨头。
有一次下了工,我跟老马去市区买菜。我俩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旁边站着一个本地中年妇女,全身黑袍只露两只眼睛。一辆公交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司机指了指那个女的让她先上,然后又把车门关上了。我俩站在路边,愣是又等了二十分钟下一趟。老马见怪不怪,说这算啥,上回他坐出租车,司机绕了三圈才把他送到地方,多收了他两倍的钱。他找司机理论,司机就一句话:“这里是沙特。”
我问老马,他们凭啥这样。老马说,凭人家生在这地方,地下有油,兜里有钱。咱们是来干活的,把活干好,拿钱走人,多余的气不要生,生也白生。
我嘴上没反驳,心里憋着一股劲。人活一口气,走到哪儿被人当成二等人对待,那滋味比挨揍都难受。
事情的变化,是从一次意外开始的。
那天工地上给二楼的露台铺大理石,一块石料没固定好,从脚手架上滑下来,砸在一个印度工人的脚背上。那人当场就站不住了,脚背肿起老高,疼得脸煞白。工头赶紧叫人把他往医院送,可现场还有十几块石材堆在半空中,吊机还在转着,风一吹,钢索嘎嘎响,看着就悬。
几个印度工人吓得不敢上去了,往后退。埃及水电工也在旁边站着看,没人动。我抬头看了看脚手架上的情况,是固定卡扣松了一个,不复杂,但得有人爬上去重新扣紧。我放下手里的铲子,跟周工头说了句“我去”,然后戴上手套攀上了架子。
其实没啥技术含量,就是拧紧几个螺丝的事。但那天的风确实大,脚手架在十二米高的地方晃得跟船一样。我趴在横杆上干了二十来分钟,汗把眼睛腌得生疼,等全部加固完下来的时候,两条胳膊抖得端不住水杯。
底下围着的人都没散。周工头递给我一瓶水,啥也没说,拍了一下我肩膀。那几个印度工人看我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冲我竖大拇指,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我拧开水瓶灌了两口,水是温的,但心里头莫名舒坦。
那个礼拜五,穆斯林的主麻日,工地放假半天。那个沙特雇主突然来了,身边跟着一个翻译。他让翻译把我叫到项目部办公室,那是一间集装箱改的活动房,里面有个窗式空调,凉快得跟天堂一样。
雇主坐在办公桌后面,让我也坐下。翻译是个在沙特留学的约旦人,中文说得磕磕巴巴。雇主问我的第一句话是:“那天脚手架上的事,是你主动上去的,还是工头让你上去的?”
我说是我自己上去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问了一个跟工作完全不沾边的问题:“你在中国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我说种地的,河南周口人,在家种小麦和玉米,农闲了出去打零工。
他听完,跟翻译嘀咕了几句,翻译转过头来跟我说:“阿卜杜勒先生说,你不像农民,你像当过兵的人。”
我笑了,说没当过兵,就是从小干活干习惯了,手脚麻利一点。
他听了翻译的转述,嘴角动了一下,有点像是笑又不太像。然后他又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问:“你们中国人为什么愿意做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工作?”
我想了想说:“因为家里有人等着吃饭。”
翻译翻过去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站了大概有一分钟。我以为谈话结束了,正准备站起来走,他转过身来,让翻译告诉我,明天开始我不用在工地拌砂浆了,去负责材料管理,工钱不变,还管一顿午饭。
我愣在那没反应过来。材料管理是个轻省活,不用顶着太阳搬砖和水泥,在库房里点点数、记记账,以前都是懂英语的工头心腹才能干的。我一个第一天进工地时连“材料清单”四个字都不会写的人,他凭啥交给我。
我说我怕干不好,他说你脚手架都敢上,管个库房能有多难。
从那天起,我的工作变成了坐在集装箱库房里,对着清单核对钢筋水泥瓷砖卫浴的数量和型号。我确实干不好,头几天把两种型号的螺丝搞混了,被周工头骂了一顿。但我没还嘴,晚上收工以后拿着清单对着实物一个一个认,把不认识的单词抄在小本子上,厚着脸皮去问翻译。半个月下来,我把库房里的东西摸得门清,哪种材料剩多少、什么时候该补货、哪家的水泥标号不对,全装在脑子里。
阿卜杜勒再来工地的时候,会专门到库房坐一会儿。他有时候啥也不说,就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翻翻我的记录本,本子上歪歪扭扭的中文和阿拉伯数字挤在一起,他能看懂数字,看不懂中文,但他每次都翻得很认真。
有一回他来,看见我用废木板钉了个置物架,把原先堆在地上的小五金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他指着架子问翻译,这谁做的。翻译说了是我。他又指指那个架子,对我说了句英语,我听懂了,是“good job”。
后来混熟了,他开始跟翻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别的。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美国留学,学工商管理,毕业以后回沙特接手家族的地产生意。他说他的美国同学都觉得中国人聪明、勤劳、守规矩,但他一直没有机会真正接触中国人,直到盖这栋房子。他说他之前对中国工人的印象就是“便宜”,现在他发现,“便宜”后面还有很多东西是他以前不知道的。
他举了个例子。他说工地上之前有一批印度工人,干活也可以,但一到点就走,一分钟都不多待。有一个周五下午,他临时需要把一批刚到货的瓷砖搬进库房,否则放在外面晚上被露水打了要坏。他去找印度工人,人家说今天礼拜,不是工作时间,给加班费也不干。他没办法,正发愁的时候,看见我们几个中国工人自己就过去搬了,没人招呼,也没人提加班费的事。
他说这件事对他触动很大。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那种“出了事有人顶上去”的感觉,他在很多地方的工人身上都没见过。
我说这没啥,我们农村盖房子都是互相帮忙,谁家上梁,全村出力,从来不算工钱。
他让翻译把我这句话翻了三遍,好像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房子盖了八个多月,主体完工,开始做最后的收尾。阿卜杜勒带着他妻子和孩子来参观,他的小儿子大概七八岁,穿着一身迷你版的白袍,跟在他爸后面有模有样地走来走去。走到正在贴瓷砖的地方,小孩蹲下来看一个中国师傅贴砖,那师傅叫老赵,四川人,贴了大半辈子瓷砖,手艺好得能闭着眼睛把缝对齐。小孩看呆了,蹲在地上半天不起来,老赵冲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
阿卜杜勒的妻子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黑袍底下的眼睛弯了一下,我猜她笑了。
交工前一天,阿卜杜勒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没带翻译。他把我叫到已经铺好地砖的客厅里,空荡荡的房间说话都有回音。他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六个汉字,像是小学生描红描出来的:
“谢谢,你是好人。”
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僵硬,“谢”字的言字旁写成了走之底,“好”字的女字旁和子字连成了一个大疙瘩。但我看得鼻子一酸。
他说英语,我听不懂,但我听懂了“thank you”和“friend”,剩下的意思全靠表情猜。他指了指那六个汉字,又指了指我,竖了下大拇指。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使劲握了握他的手。
回国以后,那张纸条被我夹在一本厚书里,压在箱子底。我有时候翻出来看看,那几个歪扭的字还是当初的样子,墨迹已经有点褪色了。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大客厅,一个穿白袍的沙特人用圆珠笔在一张破纸上描汉字的样子。
他描的时候一定很认真。
我猜他之前可能找翻译问了这句话的中文怎么写,然后在纸上练了很多遍,最后才誊到这张干净纸上。他大可以找翻译写,机器打印也行,但他选择了自己写。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写的才算数。
这些年总有人问我,你在沙特待了那么久,你觉得那些有钱的沙特人怎么看咱们中国人。
我说不好概括,每个地方的人都是各种各样的,有看不起你的,也有尊重你的。但我可以告诉你阿卜杜勒这个人怎么看。
在他眼里,中国人大概就是那个敢爬脚手架的人,是那个到点了不回家先把货搬完的人,是那个给陌生小孩递糖的人,是那个把库房收拾得比自家衣柜还整齐的人。
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形象,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堆出来的一个人。但恰恰是这些小事,让他一个跟我在文化、语言、宗教、阶层上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人,愿意坐下来一笔一画地描那六个汉字。
所以你说尊重这东西是怎么来的?不是要来的,不是谈条件谈出来的,也不是谁施舍的。是一件事一件事做出来,一个瞬间一个瞬间攒出来的。你把你手头那点事当成自己的事干,天长日久,别人不是瞎子,都看得见。
我走的那天,工地上的印度工人和埃及工人都过来跟我握手告别。那几个印度人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但“brother”这个词我听得真切。苏丹保安老头也来了,他平时查我口袋查得最勤,那天却攥着我的手不放,眼睛里亮晶晶的。
车开出工地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还站在原地。沙漠的风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响,身后的铁皮房子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那一排板房,那个堆满水泥袋子的库房,那片我踩了八个多月的沙土地,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热浪蒸腾的地平线里。
现在我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建材店,日子过得不算富,但不欠债了。阿卜杜勒那栋房子盖好以后长什么样,我不知道,这辈子大概也没机会再回去看一眼了。但有时候晚上关了店门,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会莫名其妙想起那个沙漠里的冬天——沙特的冬天白天也冷,风吹过来干冷干冷的,我们几个中国工人在板房后面捡了些废木料生火,围着火堆烤红薯吃。老马用手机放《走进新时代》,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但大家都跟着哼。
那个画面和那六个歪扭的汉字,是我从沙特带回来的全部家当。比钱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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